36、贾经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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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经理长着一张慈善的脸。中等个子，微胖身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后方，戴着副无框圆眼镜，眼镜上嵌着的厚厚镜片如同啤酒瓶底，将他的小眼睛隐在扭曲的光线中。
他穿了件白西装，金色纽扣在他膨胀的腹部规规矩矩地扣着，把西装布料拉扯出几道放射状的褶皱。
“贾经理！她是……”在我身后下车的郑先生连忙上前，与瑟瑟发抖的工厂经理咬耳朵。
贾经理的目光从玳瑁猫的眼睛上移到我的手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与我对视，表情十分古怪——嘴角弧度僵硬，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像憋笑，又像便秘。
我感到奇怪，抬起手一看：原来是婴孩丧钟在搞鬼。
嘴碎的钟趁我不注意，往我手背上写了一行墨黑的字，在白皙皮肤衬托下显眼极了。
「我是笨蛋。」
幼稚的把戏。
我随手把戒指表摘下，俯身递给抹布老师保管，看向惶惶不安的贾经理。
“贾先生，我想向您打听个人。”
对方反应很快，胖嘟嘟的脸蛋挤出一丝微笑，试图转移话题：“王小姐，初次见面。不如鄙人先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工厂，之后再找人……”
“不，时间紧迫，”我才不上当，果断拒绝他的邀请，“请先带我找人，贾先生。”
贾经理还想再劝。
抹布老师伸出爪子，随意地在硬质大理岩地砖上抓出三道深深的爪痕，比起之前狮子猫在岛鲸背上抓的爪痕有过之而无不及。
贾经理顿时泄了气。如同一只膨胀的白皮球被猛然抽空，紧绷的白衬衫就像皮球软绵绵的橡胶外衣，在贾经理腰间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好吧，”贾经理盯着我看了半晌，无奈转身，带领我们进入汽车工厂，“如果您可以顺利找到她，就能带她走。”
什么意思？
我皱眉：“在这里找个人很难吗？”
“等会您就知道了。”沉默半晌的郑先生笑得酒窝深深，在我看来不怀好意。
我们沿着汽车工厂内部大厅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会这样穿过大半个星球。
在漫长的徒步中，我被迫参观起工厂。
这里有数以万计的车，数不尽的汽车零配件生产线延伸向前，漆黑的皮质传送带此消彼长，流水线旁布满密密麻麻的机械手和检验仪器，机器上的红灯与绿灯时不时交替闪烁。
这里一个工人都没有。
工厂大厅的天花板由钛金色金属吊顶构成，一盏盏高射灯镶嵌其上，把流水线照得亮如白昼。机器们片刻不停地生产着，车间内充斥着规律的轰鸣声。
大理岩铺就的地面平整光滑，两列粗壮的承重柱规定出参观路径，柱与柱之间安装了自动感应玻璃门。这些门和柱将工厂内部分割成不同的区域，为来访车辆提供五花八门的服务。
在大厅最末端的分区里，我眼尖地捕捉到一排粉白相间的机器。
它们由巨大的躯干和若干支长长的机械臂组成，白色的躯壳上刷着粉红色的漂亮花纹。
我们经过时，机械臂们正在给形状各异的小轿车提供维修保养服务，有更换雨刮器的、有打开引擎盖检查发动机的、还有在车辆表面喷疏水保护膜的，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离我最近的那辆小轿车即将保养完毕。
负责它的机械臂将一颗粉红色爱心状配件镶嵌在了侧门音响孔里，合上音响盖板后，机械臂移到控制台，精准地按下启动按钮。
“尊敬的开发者，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
似曾相识的稚嫩童音引起了我的注意，经过机器的特殊处理，音调格外高，雌雄莫辨。
“……我是2379号恋爱专家，请依据语音指引手册进行设置……”
童音还在继续。我诧异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贾经理和郑先生：“两位，可以为我解释一下吗？”
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贾经理笑眯眯地打开玻璃门边的电子屏幕，摘下比啤酒瓶盖还厚的无框圆眼镜，努力睁大眼睛凑近，将瞳膜对准闪烁着暗红色光点的采样摄像头。
“王小姐，很荣幸能带领您观赏我最引以为傲的杰作。”
随着滴声响起，玻璃门自动打开，贾经理白白胖胖的身影轻巧晃入，我带着两只猫随后跟上，郑先生刻意让出一段距离，跟在队伍末尾。
贾经理指着那台正在设置程序的机器，好心地为我答疑解惑：“您既然能找到这里，一定知道恋爱专家吧？那是我发明的情感策略生成技术，使用者攻略目标的成功率高达99%……”
“这么厉害呀？”我猛地拎起昏昏欲睡的两只猫，圈在怀里强行摇醒，强迫它们和我一起听。
玳瑁猫不满地抬起头睨我，我盯着它碧绿的猫眸，突发奇想：“可以实现跨物种攻略吗？”
“不，目前不可以……”
贾经理尴尬地挠了挠头，见我露出失望的表情，连忙找补：“不过我们会努力研发！”
我将信将疑地挑眉：“拭目以待。”
贾经理趁我余兴未消，带着我深入维修间内部，一边参观一边介绍：“恋爱专家的载体有很多，我们一般会将研发出来的最新款载体安装在送来维修保养的车辆上。”
“所以，其实是无差别投放的吗？”我敏锐地察觉到漏洞，“你们并不在乎目标是谁？”
贾经理摇了摇头，脸颊像发面馒头一样圆润饱胀，红光满面：“恋爱专家的研发成本很高，为了提高利用率，我们会根据车辆的外观和内饰判断其主人的生活状态后再选择目标——当然，这是经过庞大数据积累后的计算所得。”
他说着说着，在一辆玫红色的小轿车前停下，略显臃肿的身躯艰难地挤入机械臂与车门之间的空隙，示意我看控制台上的一排小玩偶。
我想起之前在林小姐车内看到的粉嫩内饰，她甚至为了统一色调，把安全带都替换成了粉色。
“哦！您是说那辆DYLS-reaper桃影吗？我有印象……它安装的就是最新款载体。”贾经理扭着胖胖的身体，穿过一排排正在安装爱心的机械臂，最终停在一个体型硕大的机器人身前，捧起一颗陈列着的粉色爱心，自豪地高高举起。
他的脸颊涨得更红，让我联想到小时候给奶奶过寿辰时桌上摆的桃子大寿包。
“恋爱专家的语言模块经过了成千上万次校准，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完全可以胜任恋爱导师的工作——”
“……”我无语凝噎：让一个程序为人类的恋爱出谋划策，实在是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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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机器人就是“恋爱专家”的本体。足有两人高，通体银白色，远远看去就像一个跪在墙边，仰着头望向未知远方的人。
它头上戴着硕大的银白色圆形头盔，比落地电风扇还大，眼睛被头盔遮挡得严严实实，护目镜部位投射出光幕。光幕被分割成了很多块，里面是一个个目标人类的投影。
“恋爱专家”的脖子修长纤细，弧度优美，前胸有薄薄一层隆起的盔甲，腰肢扬起，下半身是一台台类似电脑主机和控制台的机械，看不出性别——不过机器本就没有性别。
唯独它的心脏部位，镶嵌着一颗正在闪烁的金色光点，有别于通体银白，就像璀璨的恒星般耀眼。
“贾经理，”我打心底里觉得荒谬，难得严肃地皱着眉，“您的目的暂且不论——难道您觉得感情是可以被数字衡量的东西吗？”
“感情或许不可以，”贾经理笑着说，“但是金钱一定可以。”
我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贾经理自信一笑，豪气干云地挥手，手腕露出的金表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一位国王在向我展示他巧取豪夺而来的金银财宝：“爱在哪里，钱就会在哪里，不是吗？”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机器说的话吧？”我盯着恋爱专家心脏处那团浓郁的金色光点，越看越眼熟。
“机器做不到的事，郑先生可以做到！”
贾经理激动地迈开腿，一把将西装革履的郑先生拉到我面前：“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相辅相成，简直无往而不利！”
“王小姐，”磁性的声音响起，我看向身后，郑先生英俊的脸上洋溢微笑，“我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他走到“恋爱专家”的本体面前，将骨节分明的手搭到它胸口的光点处，逐渐融入其中。
光芒缓缓延伸，从手掌开始，逐渐蔓延到郑先生的手臂、肩膀、脖子，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随即轰然消散，化作漫天光团，被逐一吸入“恋爱专家”的胸口。
“这……”我不禁环视四周。
这些光团让我想起诱惑之鱼撑破鱼腹时被海葵吸收的金色液体，还有婴孩丧钟世界崩坏时从婴儿们残骸上冒出的星点光芒。
没等我想明白光团和中间人的关系，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然靠近，将我推到还未完全消散的光团中央。
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切都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贾经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