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万果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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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姐、王小姐……快醒醒，王小姐！”
耳边萦绕着一道朦胧的男声，如深夜恼人的蚊虫般捉摸不定。
我无奈睁眼，待适应光线后才看清眼前呼喊的人。
是贾经理。
他正紧张地蹲在我腿边，雪白的裤腿陷入草丛，就像两节胖乎乎的藕，扎在松软的泥里，稍不小心就会滚远。
而我正四平八稳地躺在一片茂盛的青草地上，被微湿的空气包围。阳光温和地洒遍每一寸土地，湿漉漉的青草与松软的泥土交织，草尖有些扎人，透过薄薄的衣衫轻轻地刺挠着我的肌肤……
等等，猫呢？
我连忙坐起身左右张望。
满目皆是深深浅浅的绿，或嫩绿，或苍翠，或浅缀，或浓郁。
草丛郁郁葱葱，古木棵棵粗壮，枝叶姿态曼妙，树冠遮天蔽日。
茂密的绿叶间，藏有乳白色拳头大的果子，悬在古树挺拔健壮的枝干顶端，在碎金阳光照耀下包裹了一层莹润的光芒，散发出让人闻之魂不守舍的诱人甜香。
就像擓上一勺鲜奶油奶酪的焦糖布丁，被缀以一抹令人心旷神怡的薄荷香气。
我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果香与草木香，眯起眼睛，将两只猫抛却脑后。
用不着担心，抹布老师可比我厉害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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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于我，是个很遥远的词。
我的来处没有森林——尽管住所周围不乏绿树草木、花鸟鱼虫，但丘陵的树并不茂盛，石壁的花并不繁荣，远不及“森林”包罗万象之大度。
依稀记得我家祖宅后有一片绵延的山丘，树木林立，偶有白鸟惊飞，蝉虫弃蜕。它们在我少不更事的年纪沉默着陪伴我，性格寡淡得像我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的瘦小祖母。
在儿时的我看来，丘上那片树林已足够称得上遮天蔽日，顽石陡峭、山径曲折，爬山总要揪着路边草叶才能放心；然待我成年后重归故里，却见丘上树木稀疏，草叶软塌、泥土裸露，就像中年男人可怜的头发。人钻进树林中心，一低头，能看到暗绿草茎掩不住的黄土；一抬头，能透过树干间的宽大缝隙，望见远处守在田垄旁、摇着蒲扇打瞌睡的老大爷。
我忍不住失望。
树埋根的土壤不够厚，便只好稀稀拉拉地站岗，一站站了一辈子。
于是“森林”代替它们，承载了我对大自然最美好的想象。
森林与海洋类似。
它往往背负着一段广袤的、宏大的叙事，其中又包裹着不为人知的细节——生活在其中的小生灵昼伏夜出，草丛间野花苞的细小花瓣在凌晨微妙翕张。
溪边的梅花鹿，崖边的兰草香。
但森林又与深不可测的海洋不同。
想象中的它，温和、亲切，就像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辈，在烈日炎炎下用长势旺盛的树叶为你遮阴，在大雨滂沱下用怪石嶙峋的洞穴为你挡雨，虽偶有蛇虫爬行、野兽逡巡，但若小心避让，总归不会致命。
可惜我从未有机会见到真正的森林。
现在我见到了。
这里真美，连空气都是甜的。冰凉微湿，也许探出舌尖等上一会儿，就能尝到露水回甘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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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经理在我身边不停嘟嘟囔囔，我只好将发散的思维暂时拼凑起来，转眼一看，他白白胖胖的脸上满是委屈。
“王小姐，您怎么不搭理我……”
也许是因为猫不在，贾经理比刚才更活泼了些，厚厚的镜片沉重地滑下鼻梁，要掉不掉的，非常滑稽。
我突然意识到除了两只猫以外，这里还应该有一个人：“郑先生呢？”
贾经理眨巴眨巴小眼睛，显得有些不高兴：“您更喜欢他么？”
我仔细地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他：“我想我更喜欢我的猫。”
“王小姐，您真讨人喜欢。”贾经理爽朗地咧开嘴，胖嘟嘟的脸上皱起笑纹，热情地凑近我，伸手扶我起来。
我从善如流。
刚站起身，地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我连忙扯住贾经理的衣摆稳住身体，脚下突然悬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
我猝不及防地跌入洞内。
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我望见贾经理丝毫没有俯身拉我的意思，而是事不关己地背起手，挺直腰杆将双腿稳稳地扎在洞旁，居高临下地目送我。
他的面容和身形变得模糊不清，唯独白色西装裤的裤脚一尘不染，没有沾上草叶，更没有泥土。
恍然间，我惊觉他的身形发生变化，在我坠落的几息间，短胖的藕长成一棵气质疏朗的白桦树，将这个异变陡生的瞬间具现化地拉长。
和玫瑰洞穴的体验很相似，我轻飘飘地落在一座巨大的城墙脚下。
灰白色的墙很高大，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我顺着墙脚慢吞吞地移动，走着走着，逐渐意识到我扶着的这堵墙与众不同——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缝隙，偶有裂痕也极其微小，丝毫没有加工痕迹，浑然天成。
“有这么大的石头吗……”
我好奇地顺着巨石墙微糙的表面抚摸：触感就像被拦腰斩开的石英岩切面，指尖偶尔还能摸到表面光滑的小颗粒，倔强地在淡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终于，在贴着墙根走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我看到了墙的尽头。墙很厚，侧面几乎与地面垂直，边缘整齐锋利，就像被机器切割过一般，直愣愣地杵在天地间。
一个身穿蓝色工装背带裤的人正安静地待在一把高大的人字梯上，双腿并拢，坐在梯子狭窄的顶部，手上端着盒金光闪闪的颜料，往墙上描金。
我远远地冲对方打招呼：“哎——你好——”
那人低头看我。
我眯着眼打量对方。勉强识别得出来是个男性，头小肩膀宽，冲我挥手时臂展很长，深棕色短发毛茸茸的，堆在他脑袋上，让我联想到做了业余美容的宠物狗。
因为距离太远，他的面容模糊不清，连声音都像漏风的窗棂，嘶哑地发着电报：“您有什么事呀——”
我眨巴眨巴眼，把手圈成喇叭状，冲他大声喊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他像是觉得这样隔空喊话很好笑，把颜料随意地搁置在手边，身子一扭，准备爬下梯子。
人字梯岔开的尾部随着他的动作颤抖起来，我盯着梯子顶端摇摇欲坠的半个颜料盘，不由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他手脚轻快，身材高大却一点儿也不显笨重，像只矫健的羚羊，长腿一蹬稳稳落地，三两下就走到我身边。
这是个长得很俊秀的年轻男人。由于身高差距，他看向我时不自觉地低着头，微驼着背，自来卷的深棕刘海遮住额角，一双湿漉漉桃花眼怯生生的，隐含好奇与探究，浅红唇角天然上翘，十分可爱。
他的蓝色工装背带裤很宽松，一条肩带垂落在臂弯处，里面只穿了件白T恤，圆领被扯得皱皱巴巴，露出清瘦白皙的锁骨，脖子上挂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项链。
我微仰起头与他对视，自然地伸出手：“您好，初次见面，我姓王。请问这里是哪里？”
他的脸颊迅速染上红晕，害臊地扯正歪斜的背带，颤着指尖虚握一下我的手指便放开，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姐姐……您、您好……这里，这里是……”
我勾起唇角，抬手将青年下颌角旁的一抹浅金色颜料抹掉，顺手拂了一把他散碎的鬓角。
青年的脸更红，微微躲闪，强装镇定。
我冲他促狭地眨眨眼，收回手背在身后，凑近欣赏他惊慌的样子：“回答姐姐，这儿是哪儿？”
青年匆忙后退一步，让开视野，指着身后城墙腼腆道：“姐姐，这是万果碑……它后面就是万果园……”
“万果碑？”我挑眉重复，目光转向顶部雕刻着陌生文字的碑文。
原来这是一座碑啊……
“纪念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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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
当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有一座果园，它的占地面积比岛鲸的背部还大，长在树上的每一颗果子都有名字，果园的门口甚至还立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用以记录每一颗售出水果的名字——你会相信吗？
请相信。因为我现在就在万果园，用我的眼睛、记录这座真实存在的果园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腼腆青年带领我绕过巨大的石碑，前往万果园。
可映入眼帘的哪里是果园啊——这里有数不尽的参天大树，比我掉下洞穴前看到的那片森林里的树木更加茂盛，叶片的间隙密不透光。
在茂密的绿叶间，我再次发现了乳白色的果子。古树健壮的枝杈延伸出藤蔓，将果子们高高低低地吊在树冠下方，就像元宵晚会的灯笼，远远地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和熟悉的清甜果香。
每棵树下都站着一个身着蓝色工装背带裤的俊秀男人。
贾经理的产业还真是庞大。我的视线不由转向腼腆青年：“你们……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青年害羞地点点头，默默走向在场唯一一张空桌子：“每当万果园的果子成功出售，照顾树的人就要去万果碑上写下它的名字。”
他身后那棵树结的果子已经寥寥无几，我便环顾四周。
工作人员们的手上戴着白色乳胶手套，手里拎着一杆秤，正在仔细检查秤盘上的乳白色果实。遇到满意的果子，他们便面带笑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装入礼盒待售；遇到检验不合格的，则随意地倒在地上，顺便在本子上重重地划下一笔。
离我最近的那位水果检验员身边，不合格品垒得很高。
远远看去，好似一座由骷髅头骨堆起的塔。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万果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