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彩虹 ...
-
临行前,我挨个拥抱了四只猫,并与它们告别。
“王小姐,这个委托很特殊,我们无权干涉。”
抹布老师碧绿的眸中写满担忧,趴在我怀中,两只爪子环住我的脖子,用毛茸茸的脑袋顶着我的下颌。
沉吟片刻,它轻声叮嘱:“小心时间。”
小心时间?我歪了歪头,困惑溢于言表。
猫二哥难得不争宠,乖巧守候在旁,歉疚地解释道:“王小姐,我们无法透露更多。”
“好。”既然如此,便不问了。
我默默记下嘱咐,抱起猫二哥,捏了捏它粉嫩柔软的肉垫。
“王小姐,非常抱歉让您卷入其中,”狮子猫低下高傲的头颅,成熟爽利的女声别扭地请求我,“拜托您了。”
“姐姐的请求,我当然义不容辞。”
真是难得,我笑着轻抚猫姐姐纯白的背毛,手感顺滑。
狸花猫在我怀里短暂地停留片刻,就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蹦蹦跳跳窜上玻璃茶几。
它把盘在水晶盒旁的赤瞳白蛇拍醒:“王小姐,让它跟着你吧。”
玳瑁猫正有此意,颔首示意我带上蛇:“相当趁手的武器。它吸收了腐朽之蛇的毒牙。”
我从善如流,伸手让赤瞳白蛇缠在胳膊上,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将枯萎的焦黄玫瑰插在衬衫口袋里,挑了双轻便的运动鞋。
玳瑁猫蹲在我腿边,在我系鞋带时伸爪搭住缠在我手臂上的珍珠色蛇身。
赤瞳白蛇还是条幼蛇,不会说话,只好将蛇头抬起,用鲜红浆果般的眸盯着玳瑁猫。
猫说:“保护好她。”
赤瞳白蛇偏过头蜷在我颈侧,吐了吐蛇信。
_
站在玫瑰洞穴旁,四只猫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冲它们摆摆手,纵身一跃。
微弱的失重感降临到我身上,陌生又熟悉。
洞穴深幽无际,如同在黑暗中坐着没有尽头的电梯,最终,我和蛇平稳地降落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是真的五彩斑斓——如同一个调色盘,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颜色都能在这里找到。
梦中挤满幼猫的恐怖房间没有出现,眼前的世界和我想象中的阴沉幽暗毫不相干,绚丽得宛如童话故事照进现实。
远处莫兰迪色系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马卡龙色系的摊位商铺星罗棋布;近处红蘑菇造型的房子与企鹅造型的葱绿灌木相映成趣,脚下踩着七彩雨花石铺的宽阔大道,两排路灯好似郁金香含苞待放。
最显眼的要属天空那道彩虹。如同一座多姿多彩的拱桥横亘青白色的天空,有彩虹在旁,理应耀眼无匹的金乌都黯然失色。
已经多久没见过彩虹了?
我恍如隔世。
记忆中的第一道彩虹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见的。
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太阳雨,细密的雨丝在阳光照耀下如同浓密而轻盈的水幕,折射出一道稍纵即逝的彩虹。
那之后直到死前的许多年,我似乎缺失了对“平凡惊喜”的感知,过得麻木又乏味,行尸走肉都未必有我将就。
不知为何,眼前的彩虹让我重拾了对平凡事物的惊喜感,暖融融的阳光轻抚过我的脸颊,温暖得几欲落泪。
就在我冲着彩虹自我感动时,冰凉的蛇信贴上我的脖颈,奇异的触感将我拉回现实。
我连忙定了定神,眼前一阵晕眩。
怎么回事?我打了个寒颤。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像噩梦初醒时一般恍惚。
我抬起手腕,看了眼临行前特意带上的机械表——电子产品只有在降落点有微弱的信号,其他地方根本用不了——表盘下侧的透视窗中,齿轮随着我的动作咔哒咔哒上紧发条,镀金指针稳定前进,告诉我现在是8时5分。
我站在这个世界边缘的位置,委托人下落不明,我又不像抹布老师可以未卜先知,只好先朝眼前的城市中心前进。
繁华地段总会有人。
只要有人,接下来的路就会好走得多,至少我们不会像无头苍蝇般乱飞乱撞。
我抚了抚赤瞳白蛇冰凉的身躯。
这才离家半小时出头,我就已经开始想念猫猫们温暖柔软的身体了。
“哎,”我叹了口气,对蛇自言自语,“要是你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顺着铺满雨花石的路一直往前走,终于,在我脚掌钝痛时,我们在一家门口摆着石雕钟、覆盖着西瓜红篷布的店铺前,遇到了第一个人类。
是个小孩子,约摸七八岁,身高只到我的腰。
她穿着一条灯芯绒的暗红色连衣裙,裙摆缀着繁复可爱的蕾丝边,正捧着巨大的粉红色塑料水壶,吃力地浇花。
我刚想过去,视线落到那座巨大的石雕钟上,又犹豫了。
抹布老师说的“小心时间”,除了让我注意委托人规定的“20时20分20秒”外,会不会还有其他含义?
比如:钟表。
但是这座石雕钟不会走,只是一个雕像,应该没关系吧……
我抿了抿唇,见那个女孩专心浇花无暇注意我,忍不住上前搭话:“小朋友,请问这个世界……”
“什么?”浇花的孩子闻言迅速偏过头,脸颊白嫩,口齿清晰,语气却十分不耐烦,透着十足的戾气,“你叫我什么?”
“小朋友……”我重复了一遍,心想也许是她觉得这个称呼太幼稚,连忙换了一个成熟的称呼:“美丽的女士?”
果然,小孩总想着成为大人。
对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上下打量我的穿着。
我见她拿水壶拿得很吃力,便主动接过水壶浇花,继续打听我想问的问题:“女士,请问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神奇的地方?”
她借坡上驴,像小大人一般抱着双臂,把我简单的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磨毛牛仔裤和米白休闲运动鞋挨个审视了一遍,视线在我胸前的焦黄玫瑰上顿了顿,最后嫌弃地撇撇嘴。
她嘀咕的声音清晰可闻:“年轻人不要这样穿,真难看。”
我脸色一僵。
在此之前,我从未料想过有一天,会有个穿着可爱蕾丝裙、看起来天真稚嫩的孩子,用极其老成的语气叫我“年轻人”,并毫不客气地评价我的穿着。
这带给我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我气笑了,放下水壶。
但我好歹也是个成年人,决定耐心和她讲道理:“每个人的审美不同……”
“所以呢?”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理所当然地打断我的话,并再次申明:“就是很难看啊!”
我明知争吵对找猫毫无帮助,还是被她自大的态度惹得心火冒。
赤瞳白蛇动了动,冰凉如白瓷的身躯压制住我的火气,也吸引了女孩的注意力。
她竟然直接伸出手,踮起脚,试图抓走缠在我手臂上的小蛇:“这是什么,装饰品吗?好漂亮……”
我后退一步,护住小蛇,黑着脸吓唬她:“是真的哦,别乱摸,会咬人。”
赤瞳白蛇配合我的话语仰起头,红色浆果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小姑娘,张大嘴露出两颗尖利的毒牙,口中吐出鲜红色蛇信,珍珠色的蛇尾扬起,拒绝对方的触碰。
谁知这小姑娘胆子忒大,盯着赤瞳白蛇的眼睛,竟然咯咯笑起来:“哟,还会动!真漂亮!”
我皱眉:“你不怕蛇吗?”
“蛇?”她眨了眨眼,看起来很好奇,生疏地发出“蛇”这个音节:“从来没见过,能摸摸吗?”
难道这里没有蛇这种生物吗?
我和赤瞳白蛇对视一眼,小蛇很有灵性地点了点头,舒展了身体,菱形的鳞片圆润可爱,像一颗颗散发着幻彩的白色珍珠。
“可以,但是摸了就要回答我的问题。”
小姑娘干脆点头:“看在它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她伸手轻轻抚摸蛇身,眼中闪烁着痴迷。
片刻后,我缩回手臂。
她搓搓手,惋惜地咂咂嘴:“神奇的地方,具体是指什么地方?”
“比如……”我皱眉想了想照片里唯一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东西,“有钟的地方。”
话音刚落,女孩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然后指了指她店铺门口的石雕。
我赶紧补充道:“会走的那种,很大的钟。”
“哦,那简单。”
女孩裙摆微扬,转了个圈,粗短的小胳膊指向远处一栋奶油蓝的大厦:“看到那栋楼了吗?”
我眯着眼睛确认:“蓝色的那栋?”
她翻了个白眼,抱着巨大的水壶往店铺里走:“傻姑娘,是柠檬黄的那栋!”
“抱歉。”我蹲下身,从她的视角看到了一栋柠檬黄的建筑。
它正好坐落在彩虹正下方,长得也很像柠檬:两头尖尖的,肚子大大的,肚子上镶满窗户,在阳光下闪烁反光,远远地望过去,很像一个镶满钻的大柠檬。
“傻姑娘,你最好穿得漂亮些……在这里,没有人会穿得像你这么白,简直就像死人一样……还有那朵枯萎的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品味。”
脆生生的女童嗓音从屋里响起,嘀嘀咕咕的,透露着几分违和的慈爱:“小鬼,你可以摘一朵我的花,可比你那朵漂亮多了。”
其实我本来就是死人。
不过我没说这句可能引起争吵的话。她的花确实漂亮,争奇斗艳,含苞待放,比我后花园里那些丧气鬼好多了。
但我婉拒了她难得的好意,站在门外冲她挥手:“谢谢你。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衬衫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戴的机械表,在阳光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8时45分。
店铺里沉默片刻,突然尖叫一声,女孩抄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朝我激动地挥舞:“你哪来的这鬼东西!快走开!”
我愣了愣,刚想询问,却见女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不是等比例变小,是肉眼可见地缩成更幼小的孩子,蕾丝连衣裙从及膝变成拖地——她尖叫着躲回店里,娇小的身影如同一只暗红色的惊弓之鸟。
没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没了动静。
我心生疑惑,垂下手用袖口把手表遮住,试探性地站在门边朝里看。
然而刚才还在和我说话的女孩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