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 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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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姻缘节。
相爱的男女会去郊外游春，水边饮宴；会折柳沾水，驱邪避祸；会祭祀高禖，求婚姻美满，子息繁茂；也会互赠香草，闲逛庙会。自黄昏起，街上摆满了商铺。行人挤挤挨挨，热闹极了。哪怕到了夜深，也还有零星几个商贩在吆喝。
徐露凝多年不曾见过云京的上巳节，记忆都有些褪色了。可从细枝末节处，足以窥得这场宴会的盛大。连逐水漂流的莲花灯，也别有一番风味，充满无限遐想。
这幅好光景，徐露凝无暇顾及。
她的目光，被别处吸引。
男人停在一步之外，身量颀长，尊贵无双，看似好相与，却带着满身冰寒，宛如高高在上的神祇。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向徐露凝伸出了手。
他微微一笑，仿佛云销雨霁，冰消雪融。
鬼使神差的，徐露凝将自己纤细修长的手，递到了他宽厚温暖的掌心里。
僭越大罪，逾矩之行。
知不可为，却仍为之。
借着男人的力道，徐露凝站了起来。她稳住身形，抽回了手。理智回归，徐露凝突然想明白，他就是徐家无人来接的原因。
他以皇权阻拦，却亲自相迎。
他太了解她，也笃定她会等。
时光流转，徐露凝遗忘了徐府的路。纵然她记得，也无法为这么多驾马车指路。
二人对立，似重逢，似对峙，似质问，仿佛与当年离别之景重合。
这是时隔五年，徐露凝再次见到宗政危楼。他未着冕服，未坐高堂，只需一身常服，静静站着，眉宇间清霜洒落，就将那高不胜寒的孤寂描绘得淋漓尽致。
迎上宗政危楼的目光，只消一眼，徐露凝就记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
多么决绝啊——
“君坐高堂，我居乡野。各安天命，各归其路。经年辗转，再不相见。”
她留下毫不迟疑的背影，他落下难得一见的仓皇。
可徐露凝说谎了。
她知道，自己舍不得。却没想到，自己如此舍不得。无论她走过多少路，看过多少风景，始终心有牵挂。她曾奔赴山海，但山海塌陷，光影斑驳，天地黯淡。她曾看碧水青山、霞云翠峦，虽接天引地，而此心怅惘。
世界本是荒芜的灰，可自此刻重逢起，你我相望，一切璀璨绚丽，各归其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徐露凝心中，唯有此句。
真好。
真好。
徐露凝心安了。宗政危楼于她而言，比爱侣更重，比君主更仁。那年比武，全殿武士，满堂哗然，他轻飘飘的“选她”，已成救赎之因。
后来，徐露凝倾慕他。那时啊，世家贵女们，大都心悦意气风发、光华耀目的七殿下。但若世事都由本心决定，那人间就再无怨偶与错过。
爱，而不能近半寸。
与王者在一起，并非幸事。
帝王之爱，布满荆棘；帝王身侧，刀光剑影。徐露凝因此离开，时至今日，她仍这么想。但理性的自己，且放在明日罢。现在，趁着夜色遮掩，她只想看看他。
二人缄默，只是凝望。莲花灯已飘走，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敲锣的更夫。徐露凝闭眼又睁眼，欲开口，却是凝噎。
说什么呢？
见过陛下？
徐露凝不知道。
冷风划过，徐露凝的身体微颤。更深露重，早春寒凉，她穿的是单衣，有些受不住。准询手中拿着一件深金色缂丝披风，他正要递给宗政危楼，身后的马车传来声响。接着，春怜、夏惜和隰三人，跟下饺子似的，一个又一个地跳下马车。
“哎，隰——隰公子，请等一等……”
春怜焦急的声音并没有拦住隰，隰我行我素，小跑到徐露凝身边。徐露凝身上一暖，回头看，隰为她披上了一件玄色披风。
“多谢你。”徐露凝低低道。
隰绽开了笑，有些妖冶飞扬，他瞟了眼宗政危楼三人，嗅到一丝不同寻常，于是温声似柔枝嫩叶，道：“姐姐不必谢我，关心姐姐，是我应该做的。我与姐姐，本就亲密无间。”
徐露凝脸色一僵。
宗政危楼脸一黑。
随从们齐齐一抖。
宗政危楼的目光在隰与徐露凝之间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沁出微微的冷意。金屋藏娇，真是好大的惊喜。他心中怒极，反而笑出声，说出今夜的第一句话：“呵。”
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徐露凝抬手，嘴巴张了张，说不出挽留的话；下意识想拦，被隰紧紧拉住。隰无知无畏，还在嘀咕：“好凶的人，真是的，姐姐……”
徐露凝蹙眉，心中烧着一团火，她肃着脸，呵斥隰：“噤声，未知他人，不予置评。”说完，她解了披风还给隰。隰抱着披风，不甚在意地撇嘴。
徐露凝向前看，宗政危楼已经上了马车。车帘相碰，他的面容不清。徐露凝心中失落，也罢，本就不是一路人，多说也无益。
“且慢，徐……娘子！”
徐露凝正准备上马车，准陵叫住了她。徐露凝回头，准陵使了个眼色，准询温顺却强势地将披风塞给了春怜。春怜讶异，准询并不理会，他低头，快速说：“月色清寒我家主人恐徐娘子受不住借披风给徐娘子还请徐娘子收下。”
“准陵……”
“还请娘子收下，这是主人的吩咐。待娘子回府，请娘子归还披风。我家主人住在边巽坊的京郊别苑，每隔两天会去，明天就在。”
“……好。”徐露凝腹诽，什么披风，分明是强买强卖。
准陵又叮嘱：“风大，请娘子上车。我家主人说了，夜里遇见娘子，遇得巧，见娘子车马劳顿，风餐露宿，愿为娘子引路。”
“这如何使得，岂敢劳烦尊驾——”
“就这么说定了。”
徐露凝啼笑皆非，心中的惆怅渐渐散去。这对主仆……也罢，本就是宗政危楼的错。她也不矫情，上马车后，照模照样地丢下一句：“呵。”
准陵：……这两个主子，个顶个的难伺候。
徐露凝的身影彻底消失，准陵吐了口气，如释重负。他小跑到另一边，恭敬地说：“已经交代完了。”
“嗯。”宗政危楼掀开幔帐，注视不远处的马车群，他说，“夜深了，早些送她回去——查查那无礼的少年，孤不曾知晓。”
“是。”
准陵低头装鹌鹑，只敢看自己的鞋尖。神仙打架，切莫殃及池鱼哟。
他本要领路，宗政危楼拂袖制止。准陵知趣，牵来拴着的御马。这御马乃是汗血宝马，是极名贵的品种。
它有灵性，当初多少武官都降它不住，它却独独被还是长史的徐露凝驯服。因为全身雪白，唯有四蹄是黑色，它被徐露凝取名为“乌蹄”。
后来，徐露凝将它作为生辰礼物转赠宗政危楼，从此跟随君王多年。
可惜，此时，徐露凝并未瞧见乌蹄。
宗政危楼骑马跟在徐露凝的马车边，沉默相守，一如当年那般。到徐府时，宗政危楼蹬马，快行几步，停在拐角处。帝王微服，见了臣下，反而麻烦。
徐露凝在车中，是以，她压根不知，宗政危楼陪了她一路。她更不知，今夜，宗政危楼本打算陪她过上巳节。只是政务忙碌，脱不开手，才至深夜。
她以为，宗政危楼……
她从来，就看轻了帝王的情意。
准询敲了敲马车壁：“徐娘子，前面就是徐府了，我们先走了。”
徐露凝闻言，打开窗户，挑开竹帘。她嫣然一笑，贝齿轻启：“好，多谢。”
竹帘合上，宗政危楼停在原地，兀自笑了，他道：“准陵，你看她，年长几岁，更加快乐安逸了。”
准陵一声不吭，准询也深深埋着头。
天子没有为难他们，也没有多停留。他要快马赶回去，省得误了早朝。
总归，来日方长。
那姜氏女没有说错，徐露凝果然因疾风骤雨而晚到一日，恰好在上巳节这日来到云京。
永宁坊，徐府门口。
马车停稳，春怜与夏惜扶着徐露凝下来。
徐露凝方才站定，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甲胄的青年。那青年驾马而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长姐恕罪，我本要去护城河接长姐。却不想离去时，上峰命我值守，是以误了时辰。”
徐露凝不由一笑，露白当了父亲，还是如此率真。姐弟见面，温情不已。更何况，这也非徐露白之错。徐露凝轻拍徐露白，安慰道：“无碍的，露白。”
徐露白挠头，羞赧一笑，有些激动与手足无措，坚毅黝黑的面庞也生出一份孺慕的、好似雏鹰般依赖的神情。姐弟还未叙旧，就听见大门“嘎吱”一声，接着，从里走出一位穿深绿色直裰的中年人，他看向徐露凝，殷切唤道：“露凝……”
徐露凝笑容微敛。
这是她的父亲，现任正四品太常少卿的徐家老三，徐守礼。她屈膝行礼，没什么起伏地道：“见过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相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