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 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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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
后室用以休憩，前室铺满软垫，罗汉榻横放，中央摆着三奁屉的箱桌，上面放置些精致瓜果。左侧有桌案，书籍堆砌，能写字、读书。
春怜穿浅绿印花衫，外罩素纱衣，发间簪着一支红莲盘桂钗，坐在徐露凝身旁，为她绣驱赶蚊虫的香囊。
夏惜差不多打扮，穿着杏衫，坐在靠门的矮脚凳上，手持一把棕竹团扇，专心致志地扇着香炉内的熏香。很快，一股淡淡的梨花香飘散四周。
二婢是五年前徐露凝重回洛河时，由徐大夫人拨到南院的。那时她们不过十五，才及笄，现已亭亭玉立，成了一等大丫鬟。
早起微寒，徐露凝拢了拢外衣，闻着萦绕在鼻尖的清香，有些困乏。她支着头，斜躺在榻上，随意拿起一本书，昏昏欲睡。
“砰”的一声。
徐露凝惊醒，抬眼。
是隰撞掉了一个小黑匣。
隰本来在后一驾马车里，但他少年心性，闹腾得很，白日里非要和徐露凝挤在一起。徐露凝管不住他，就随他去了。他翻箱倒柜，徐露凝只当没看见。
徐露凝训练出来的随身护卫，共二十人，十男十女，出行随身跟着，加上明悟明空，一半开路，一半殿后。马车群往中间，是载物的；最中间，只有徐露凝与隰的马车。
能把他赶到哪去？忍忍得了。
“这是什么，姐姐？”
隰举着匣子期待地问徐露凝，眼睛亮闪闪的。黑匣配了把精巧的银锁，表面刻有若隐若无的龙纹。
徐露凝注眸，并未回答。
这是她心中的隐秘，她不欲说出。银钥匙化为颈链，被她贴身佩戴。黑匣锁上，随她的心意一起尘封。
黑匣中放着一枚其貌不扬的印章，是黑翡玉所制，由当今圣上宗政危楼亲自雕刻而成。印章四面，分别是早玉蝶、迎春、荷、桂。徐露凝不爱艳丽的花，偏爱她们的清冷与气节。
早玉蝶是寒梅的一种，因状似蝴蝶，方有此名；迎春是开在春日里的第一束花，晏元献曾盛赞“浅艳侔莺羽，纖条结兔丝。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①；荷与桂盛放于寒露前后，于徐露凝而言，羁绊重重，荷是映日红妆、接天水碧，桂则是蟾宫清幽，芬芳自见。
印章最底下，则是一个行云流水的“徐”字。为了写好这个字，宗政危楼曾练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在几百个字中，他勉强择中了这个。
这枚印章，是帝王为徐露凝雕刻的皇后私印。徐露凝拒了后位，拒了妃位，拒了臣位，选择离开云京，远走天涯，却独独留下了这枚印章。
这印章，是帝王的许诺，是帝王爱意的象征。然她徘徊怯懦，囿于过去，为了她自己的私心，终没有陪伴他的身侧，而是执意选择离开。
大部分时候，徐露凝认为，自己没有选错。人这一生，并不只有情爱。为了爱，成为帝王的附庸，葬送皇权之下，失去本我，是不值得的。
有时，徐露凝也曾怅惘：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留他一人，绝情吗？时至今日，她仍心中发颤。她唯一确定的是，分明两心相许，却触不可及，是遍在世间的哀伤。
两日后。
一行人日夜兼程，到达京郊，途径骊山镇时，大雨倾盆。车道泥泞，不便赶路，是以，他们歇在客栈。徐露凝命夏惜给隔壁的驿站送信，信将寄到永宁坊徐府，告知他们，马车明晚到，让他们派人等在护城河。
颍朝交通便捷，官道四通八达。在邮信寄物方面，更是远超于前朝。基本每过五里，都有一处驿站。
送信方式也多样化，可以是随马车慢送，可以是快马急送，也可以是飞鸽传书。本朝设有御鸟监，即培训信鸽，将信鸽纳入统一管理，服务于各处驿站。
夏惜带着两位女兵去送信时，徐露凝戴着帷帽，坐在大堂角落。大堂内坐满了人，有走南闯北的商人，有快意江湖的侠客，也有进京赶考的书生。
在徐露凝的斜前方，也就是大堂最北的位置，坐着一位说书人。说书人敲了敲木板，见人被吸引得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口若悬河：“……话说如今的圣上，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当今圣上？
徐露凝动作一顿，侧耳聆听。
都道“醒木一方口一张，道尽古今说端详”②，她倒想听一听，这帝王在百姓口中，是何种模样。
隔着人流，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缓缓传来。
“圣上乃先帝第七子，是嫡子，先帝爱重，早早将江山交托，学得尽是帝王之术。先帝病逝后，云京曾动乱一时……幸而，圣上运筹帷幄，加之亲部得力，云京之乱才平定。”
“圣上即位后，废除弱政，完善刑法，惩治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奸佞。他还将权柄上移，建立云京七卫，打压世族，尤其是他的母族外戚，赵郡李氏。”
……
徐露凝心中泛起涟漪：那意气风发、风光霁月的七殿下，终是成为了一位合格的帝王。在别人口中，他已是一位励精图治、推行严刑峻法、压制母族的铁腕君王。
夏惜回来时，人潮已散去。徐露凝怔神许久，收敛思绪，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回到厢房，当作一切仿佛都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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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甘露殿。
准陵忐忑地将信递给喜怒无常的君王，帝王接过信，扫视后，凉凉道：“送还徐府——对了，徐家那小子，明晚不当值？”
准陵闻弦知雅意，圣上说的是徐露凝年长的弟弟，现任正八品亲勋翊卫羽林参军的徐露白。若他明晚不当值，定会顺路接他的姐姐。
这可不行。
准陵低头答：“正是。”
“将这事办好。”帝王闭着眼，指尖轻按太阳穴，“徐家人——不要去接她。”
“奴才遵旨。”准陵眨眼，行礼告退。
殿内重归寂静。
年轻的天子再次走向南面，他拿起御桌上的毛笔，在宣纸上写出古时吴越王赠王妃的名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③
末尾处，他留下了时人不敢唤出声的帝王之名：宗政危楼。
——为何，要拦徐家人？
——因为，天子亲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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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北城门，城楼。
正八品的参军诸则康刚训完底下的官兵上来，就见到一个意外的身影，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问道：“嚯，你怎么还在这，你不是应该下值了吗？”
“本应当如此。”在他对面的徐露白拧眉，“不知为何，我还没走下城楼，就被上峰叫了回来，他让我接着站岗——只是，我今日有要事在身。”
“你啊，可真倒霉。”诸则康偷笑，“对了，什么要事？”
徐露白叹气：“我长姐回来了，父亲派我去接。现在如何接？只能等到深夜了，还望长姐不要怪我。”
“长姐？”诸则康瞪大了眼，先是惊呼，而后又放低声音，“……是徐长史，哦不，徐娘子吗？天呐，她竟回来了。”
护城河。
雨停后，徐露凝等人离开骊山镇。傍晚，他们通过盘查，从北城门进入。一进城内，就是护城河，他们等在此处。
河岸两旁是闹市，人群熙熙攘攘，百姓来往不绝，商贩们卖力的叫喊声震天动地。这样繁华的地方，不愧为颍朝国都。
未免被人潮冲散，徐露凝等人没有下马车。车夫们会时刻注意路过的行人，等到徐府来人，他们将驶向永宁坊。
然而，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商铺酒肆已经打烊，街道更是零零散散，没有几个人。唯有路上悬挂着的纸糊灯笼与护城河里明亮的莲花灯，昭示着已经逝去的热烈和已经到来的冷清寂寞。
徐府之人，还未来到。
如此情形，徐露凝不得不疑心：是不是有人与她作对，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可怎会，他们又不是没见过她的厉害。
车里有些闷，徐露凝下了马车，走到河边，她坐下，凝视着护城河里顺水而流的莲花灯。她这才发现，今日是三月初三，原来上巳节到了。
莲花灯上写满了字，皆是祈愿与祝福。徐露凝细细地看着，打发时间，倒也不算乏味。
卫兵们下来了五分之一，他们守护在马车周围，防止有贼人靠近。春怜与夏惜本要下来，被徐露凝阻止。
徐露凝想静静待会儿。
夜深人静，那些纷纷扰扰的思绪涌上心头。她再一次，回到了云京。那么这次，她要如何做呢？那些她避之不及的妄念，又一次向她悄悄袭来。
徐露凝一时出神，微凉的风吹来，凝成一片薄薄的水膜，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徐露凝有些冷，她将要站起，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
她蓦然回首。
黑暗处，走出一位二十几岁的云锦银纹男子。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侍从，一个约三十，一个约二十，均仪表堂堂，面容白皙，清秀俊美。
徐露凝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4 途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