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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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北院。
徐府五处院落，位于中、东、西、南、北。家主住正院，其余按长幼居住。徐露凝之父徐守礼，排行第三，住南院。徐守义排第四，住北院。
一南一北，遥遥相望。穿行其中，徐露凝早已习惯。
“四叔，不高兴了？”徐露凝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至徐老四手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是不是生师伯的气，怪她迁怒于我？”
徐老四敛容，褪去平日的玩世不恭：“我是有些不悦，师姐也是，她怨师兄，我不掺和。可她不该拿你一个小辈撒气，威胁你，还要下蛊……”
叔侄看似是冤家，实际上，徐老四比谁都护犊子。
徐露凝是他看护长大的。
徐守礼以侍奉母亲为由，与妻妾儿女住在云京，多年不归。
徐露凝幼时体弱多病，脉若游丝，被接回洛河。徐四爷曾云游各地，拜过师门。面对侄女的胎中弱症，他请来云游时的好友，他的师兄，南疆神医涯岸。
依靠南疆的珍稀药材，耗费近十年，徐露凝才得以康复。因此大恩，徐露凝拜涯岸为师。
病愈不久，她随涯岸一同返回云京。于十九岁，重回洛河。
从出生不久到十岁，徐露凝都住在南院。徐四爷落拓不羁，为她的住所命名“明镜台”，取自前朝《菩提偈》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我倒不这么认为。”徐露凝摇头，说出自己的看法，“现在细想，师伯只是嘴上不饶人。她是南疆神农氏的掌权人，心有鸿鹄之志，固然会因师父而伤情，却不会因为一时的激愤和怨怼迁怒旁人。”
徐老四半信半疑，只听徐露凝又说：“四叔，你不了解女子，也看轻了女子。女子这一生，并不全然靠情爱存活。没有我，师伯也能带隰去见师父，谁能阻拦她？不威胁我，我依旧会因师徒之情，带隰回来。”
“您说，这如何呢？”
“隰甫一出生，师伯就该带他去见师父，可她没有。是南疆事务繁琐么？不，恐怕，是师伯自己，没那么在乎罢了。”
“一个人的情意，于自身而言，是没什么干系的。师伯所眷恋的，是当初的悸动；所幽怨的，是此时的孤寂。而师父于她，不过是抛夫弃子的懦夫、冷眼避之的过客。”
“拦我去路，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隰已长大——父母的爱恨，与他无关。见父一面，合情亦合理。原谅丈夫，是师伯自己的事；原谅父亲，则是隰的选择。”
最后，徐露凝说道。
徐老四半晌不语，许久才叹息：“你啊，猜得真准。隰也这么说，我以为他信口胡诌，没想到，是真的。”
徐露凝打趣：“隰真亲近四叔。”
徐老四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此页揭过，徐露凝轻捻指尖，道：“四月初一，是外祖父的六十整寿。我想，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徐老四撑着下巴，沉吟，“……担心有人不高兴？苏太公，亦或是？”
徐露凝的心漏了一拍，原本舒展着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蜷缩。略尖的指甲划过桌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徐老四的目光明晃晃地扫来，徐露凝迅速调整过来，若无其事地解释——
“谁？只有我外祖父罢了。他啊，是个固执脾气。我这几年在外，外祖父与外祖母时刻挂心。若再不赶回去，恐辜负他们。别的，再没了。”
“只是这样？”徐老四不肯轻信。
“只是这样。”徐露凝偏头，眼神躲闪，“此次回去，我会带上春怜夏惜，以及二十私兵。我还打算带上明悟与明空——您知道的，他们武艺高强。”
“哎呀，合着是为难我呢。”徐老四拊掌一笑，“你啊，还托我给你办起差事了。罢，谁让我是长辈呢。要我说，你何必带这么多人？京中，自有人给你撑腰——”
一不留神提了不该提的，徐老四赶紧刹住：“——我是说，那边你熟悉，人都认识，不需私兵，也不是龙潭虎穴……呵呵……”
又讲错了话，徐老四尴尬一笑，索性闭嘴。
“——可不就是龙潭虎穴？”徐露凝眸光微凉，声音泠泠，似讥似讽，坦坦荡荡，并不回避这一事实，“明明是亲近的长辈，却相互算计；明明是尊贵的掌权者，却争权夺利。”
本朝皇室，复姓宗政。
数百年前，太祖自洛河与稷水之间发迹，后以洛河向北的颍州为大本营。统一中原后，太祖定国号为“颍”，称颍朝。颍州则更名为云京，为国都。
时逢门阀豪族崛起，各大世族雄踞一方。稷太祖一统之举，伟力也。自颍朝建立，皇家与世家就陷入明争暗斗之中。又过了几朝几代，宗政皇室终于以微弱的胜势，夺得兵权，使世族臣服。
洛河一带，乃徐氏世族所居。
徐氏世族，曾在崇献帝一朝，煊赫一时，又因崇献帝的倒台而倾颓。其弟绥武帝上位后，徐默急流勇退，辞官归隐，携族人重归洛河，得一寸喘息之地。
然，徐露凝之父与徐家主母李氏拒不归，势要死守云京。徐露凝之母苏微雪，谨国公之妹，十多年前难产而死。徐母死后不久，徐父另娶新妻。
时至启元年间，已是绥武帝第七子当政。
“嘘，噤声。”徐老四低低道，“皇家秘辛，当心祸从口出，即使你背后有……”
“有何？”徐露凝悠哉悠哉，“圣上么？我若视他为依靠，就是大错特错。”
“他看重我，我便诚惶诚恐地受之么？”徐露凝失笑，“那我也太浅薄无知了些——这世间，凡承情于毫无干系之人，俱如水上浮萍、镜中水月，顷刻间烟消云散、高楼倾覆。”
“世道艰难，女子不易。安身立命，更需慎重。托付他人真心，终不可看姹紫嫣红。”徐露凝抬眸，笑意凝结，眺望窗外，目光缥缈，“经年辗转，人心巨变，两心未必如旧。”
“他予权势于我，是有所图之，是因我自身，而非他人怜悯。勃勃野心，并不可耻。皇权富贵，天家恩赐，世人装得冠冕堂皇，却还不是孜孜以求？”
徐露凝为自己斟茶：“何须那样虚伪？想要什么，承认就好。抓在手中的，即是自己的。自身强大，是为真谛。如此，他若爱我，我欣然受之；若不爱我，我付之一笑。所得所失，自在心中。”
“豁达通透。”徐老四感慨，“四叔当助你——另外，我修书两封，一封给你父亲，一封给你师父。隰的事，先不说。”
“如此甚好。”徐露凝说。
叔侄都是坏心眼，等着看涯岸的洋相。
徐府门前。
晨光熹微，朝露日升。徐露凝将行，内院掌家人徐大夫人陈氏来送别。婆母不慈不贤，远在云京，陈氏只好挑起一府庶务。徐露凝虽是她的侄女，却是她看着长大的，与亲女无异。
她握着徐露凝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着：“珠珠儿，到了云京，你要顾好自己。”
“大伯母，我省得。”徐露凝反握住陈氏的手，轻轻拍了拍，柔声细语地安慰。
“你二伯母本也要来，只是淳哥儿昨夜起了高热，她忙得团团转……”陈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了——”
陈氏一抬手，丫鬟拿着四个沉香印花黑木盒上前，陈氏解释：“这是给珠儿们的发钗：菡萏、芙蓉、绿荷花样的，是你三个姐姐的；剩下那个镶着八颗粉珍珠的，是你的。你啊，替我和你二伯母好好看看她们。”
徐露凝道一声“是”，令夏惜接过三个木盒。
徐家家风正，大伯二伯洁身自好，都只有一位妻子，没有庶子庶女。四叔独身，唯有她的父亲风流……也罢，子不论父。两房共有三位姑娘，分别是大房的大姑娘徐露萏、二姑娘徐露蓉，和二房的三姑娘徐露荷，均已出嫁多年。
四姐妹年岁相仿，小名分别是金猪儿、玉猪儿、宝猪儿及珠猪儿，寓意平安健康。待到年长些，改“猪”为“珠”，盼她们如珠似宝。这也是为何，徐老四有时喊“珠猪儿”，有时喊“珠珠儿”。
徐露凝明白，伯母们定是忧思女儿们是否过得好。多年前的徐家巨变，令血缘相离，母女难聚。
若阿娘还在……
可她已经没有母亲了。
徐露凝的眸光遽然黯淡。
陈氏为徐露凝合上帷帽两侧的轻纱，慈爱地说：“天冷，别着了凉。快上路罢，免得耽误了。”
徐露凝点头，踩着小凳，在春怜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沿。她转头，最后望了一眼徐府与站在门口的大伯母。她收回目光，钻进马车。门帘隔绝一切，车夫甩鞭，马蹄踏地，马车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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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甘露殿。
甘露殿乃皇帝读书、练字、处理政事之所，启元帝喜静，殿内只有内侍和带刀侍卫，连两位宫正都不曾踏足。
殿外，内侍少丞准询守着。春日困倦，准询倚着墙，昏昏欲睡。当他快要睡着时，头被狠狠敲了下。
“糊涂东西！”准陵手中捏着两封信，低声叱骂着，“睡睡睡，不要命了？”
“干爹饶我，我不敢了。”准询苦着脸，死命揪住准陵的衣袖。
“滚滚滚。”准陵甩开准询后，立刻变脸，他站在门口，脸皱得跟开花似的，他唤道，“陛下，那边的信来了，御鸟监与驿站已经截住了。”
“拿来。”
一道清越如玉的声音响起。
寂静的宫室内，帝王用泛白的指腹，叩击着桌案。许久，他放下信，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声：“老规矩，还回去。”
随后，他起身，径自朝南面走去。
南面而王，称孤道寡。
他拿笔，在刻有龙纹的宣纸上，行云流水地写了一个“徐”字。他闭眼，继续吩咐：“收拾京郊别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她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