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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东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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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越国幅员辽阔,气候温润,南接吴地,东临南冥。而海曲乃是琅琊王故地,此处风景秀丽,又远离江湖与庙堂的纷争,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凤来仪向来谨慎,江湖上的仇家不少,正所谓狡兔三窟,藏身的地方也有几个。但是来到海曲便不愿再离开,在此处安了家。
凤来仪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这里,在城镇里做了补给,多添置了一些孩子的衣物,吃食,玩具,还有一些笔墨纸砚与书籍。
正是隆冬时节,海曲镇一所偏僻的小院内,凤来仪穿着单薄的红衣,正在练习剑法。
院子外面的空地种许多腊梅树,没用人管,竟然长势也非常好,如今俨然成为了一片梅林。
天气晴好,天空湛蓝,有几只飞鸟盘旋掠过,又飞入梅林。红梅盛开,冷风裹着云霞似的花瓣,飞入小院,又被灼热剑气荡开,落入积雪中。
一个时辰过后,凤来仪收了剑势,又开始清理院子里的积雪。
“长生,扫把拿过来!”
屋里的小男孩,搁下手中的笔,活动下发僵的肩膀,又在摇椅上坐着玩耍的小女孩手中塞了个布偶狮子狗,才拿了扫把,单脚跳着出来。另一只腿上了夹板,还不能用力。
仔细看的话,左右手也不甚协调,动作僵硬,像个傀儡人。
“凤姑姑,您身上这么热,雪都被您烤化了,就不必打扫了吧?”
“啧,长生,跟你说过很多次,叫娘,或者母亲,记住了吗?”
屋里的小女孩甜甜的叫了一声:“娘。”
凤来仪大笑起来,“不扫了,娘给无忧做好吃的去,让你哥哥去扫!”
“哦。”
姬煜身体发僵,但还是努力扫完整片院子里的雪。
饭桌上,凤来仪给两个孩子夹菜,说:“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你叫宇文怀,小名叫长生,记住了吗?以后再让我提醒第三次。”
“嗯,记住了。姑姑……娘,我不吃了,这菜太咸了,您别夹了……”
“行吧,下次少放点盐。那你吃肉吧,肉做有点糊,你们将就着吃……”
姬煜看着她手上烫起的燎泡,说:“娘,以后我来做饭,您教我练剑行吗?”
凤来仪曲起一条腿踩到旁边的凳子上,袖子一抖,盖住了烫伤。说:“想学剑法也行,不过得先解了你身上的毒。这毒名叫阴血丹,来自药王谷的一名毒医,后来毒医被药王谷除名,投靠了北狄,北狄亡国之后就不知去哪里了。”
“为何您知道的这般清楚?”
凤来仪一把抓住无忧想要把饭碗扒拉掉的小手,“糟蹋粮食,下次让你饿肚子!”又说:“我当然知道,以前小的时候,十多岁吧,中过这种毒。”
姬煜眼睛一亮,还不等他问,凤来仪便知道他想什么,说:“这毒没解药,我当初解毒是因为练了本门秘法至阳诀。阳炁运行全身,血毒自然拔除。”
“至阳诀也可以教给你,但是这套法诀,对武学境界,需要比较高的硬性要求。必须要修到真武境才能学,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体而亡。”
姬煜不吭声了,他觉得自己胃可能也面临着僵硬坏死,吃不下饭了。
“又或者,我每隔几日,用至阳真气疏导坏死的经脉,也可保你暂时无虞。”
姬煜想起几天前夜里,凤来仪给他输完真气后竟然吐了血,也许这样做是有反噬的。
姬煜:“阿娘不必为我如此劳心劳力,正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阿娘救我于危难,共我衣食,让我与妹妹有一个家,已经无比满足,不敢奢求其他……要是哪天我死了,阿娘把我埋在咱们院子后面的梅林,我不想跟阿娘和妹妹分开……”
凤来仪没理他,继续说:“还有一个方法,就是找到我师弟也是你师叔,向他多讨几颗大还丹,虽然无法根除此毒,但活蹦乱跳的活到二十几岁也是没问题的,以你的资质,足以修到真武境,到时候再修炼至阳诀,便解决了。”
姬煜庆幸自己的嘴还没啥问题,小声道:“您还当大还丹是大白菜呐……”又想起来,被姑姑捡回来那天,她保命的最后一个大还丹给无忧吃了。
凤来仪还在念叨:“你师叔此人,天纵奇才,他本是药王谷谷主的小儿子,七岁时,便阅尽百部医书。后来老谷主死了,他便弃医从剑,拜入剑宗,从人武境到真武境只用了三年,青龙剑出,一剑寒光十四州。他不光剑术超绝,平时还研制些丹药和毒药,嗯,主要为了补贴宗门的费用……”
姬煜的脸已经消肿了,皮肤雪白,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忽闪忽闪的。眼睛是桃花眼,认真看着你时,里面像盛满了星光。很可爱,凤来仪总是忍不住上手捏两把。
姬煜也不敢吭声,任由她捏够。心里想着那未曾谋面的师叔是何等风流人物。但又忍不住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他,他又在哪里?”
凤来仪:“嗯……不着急,我现在还不太想见他,等你把腿伤养好,大概春天的时候。”
栾城接壤燕赵北地,似乎经常下雪的缘故,似乎出奇的冷。楼九重穿着厚重的棉衣,披着斗篷,揣着手炉,可还是止不住的冷。
大街上行人屡屡,楼九重认真辨认街上的每一个人,唯恐错过一个。
这一个多月以来,根据百晓堂给的情报,差不多已经把整个栾城都翻了过来,可是仍然毫无线索。楼九重现在整个人都显得比往日更加阴沉。
忽然,一抹红衣人影一闪而过。
红衣人跑的很快,楼九重用上几分内力,迅速逼近红衣人。
“师姐!”
红衣人回过头来,与之缠斗在一起。楼九重几招将他禽住,扯下面纱,发现是一张男人的脸。
暴力的气息瞬间翻涌而来,楼九重双目赤红,宛若厉鬼。扯起那人衣领把人拎起来。
“为何?为何骗我?”
“放放放……放手,肩膀被你捏碎了!”
“我问你为何要骗我?”
“快来帮忙,这淫贼武功为何这么高?咳咳咳……我要被掐死了……”
这时一群年轻弟子跑了过来,看服饰像是逍遥宗的人。
“放开我师兄!”
其中一名女弟子提剑攻来,楼九重真气一荡,一众弟子瞬间震出数丈。
而后,楼九重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楼九重似乎是陷入梦境之中,梦境里见到了宇文珩,他说,“你别找了,你看,你师姐不就在我身边吗?”楼九重看去,多年不见的师姐,还是那般漂亮,现在宇文珩身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微笑对他说:“师弟,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你以后要好好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吧!”
忽然梦境一转,又仿佛回到了剑宗,师父,柳长老,师兄师姐他们都在。师父说,过年了,又涨了一岁,每人发一个红包,今天不必练剑,让师兄弟们都去玩炮竹,他自己也打牌去了。
那一年他十四岁,最后一次收到师父的红包。
转眼又到了盛夏,宫中的液池里长满了白芙蕖。楼九重看到师姐跟宇文珩吵架。宇文珩说自己娶东越国公主实属无奈,因和北狄交战,必须和东越结盟,并发誓从未碰过她。
师姐也很生气,说那东越公主更无奈,大好年华做了政治的牺牲品,结盟为何非要和亲?其他方法难道不行?难道不是你和你的大臣无能?!
师姐负气而去,独留师兄一人站在两侧开满芙蕖的廊桥上。
盛夏的时节,楼九重非常懒得动。因为身体暖和了一些总让人昏昏欲睡,又梦到几个杂乱无序的片段,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是被热醒的,浑身是汗,还以为被人架上锅给煮了。
楼九重看到自己只穿了一件里衣,头发散开,铺了满身。苍龙剑放在他旁边,地图在里衣的胸口处。
只是,这床架的有点高。
整个床板架了足有三丈高,下面是一鼎巨大的黄铜器炉,几个年轻的弟子正往里添着火,热量辐射了整间屋子。那器炉不知正锻造何种兵器,时而叮叮当当,时而滋滋冒着白气。白气蒸腾,模糊了楼九重的身影。
“师兄,这么大的火,不会把人蒸熟了吧?”
“不会,寒炁入心脉,需大火慢蒸……”那弟子忽然抬头,“楼掌门,您醒了!快去告诉师父一声。”
“我睡了多久?”
“哦,大概一个月了。”
逍遥宗的会客大厅内。逍遥子三十多岁,续长须,穿着蓝色掌门道袍,个子不高,圆脸,眯着眼,长得十分和蔼可亲。
拂尘插在腰间,左右分别站了一男一女两个弟子。
逍遥子说:“你练的这功法,也太过奇诡,我想用真气将你体内的这股阴寒之气导出,可它却如附骨之蛆,这左突右出就是不出来!无奈之下才想出了这个蒸人的法子,可惜收效甚微呀!”
楼九重:“多谢逍遥子道长相救。”
逍遥子:“哎,不谢不谢,是我两个徒儿,和一群小弟子把你带回来的,虽然你打伤了他们,但念在那时你意识不清醒,就算啦!”
“抱歉。我当时真气行差,险些走火入魔。不知几位小友又如何?伤的重不重?”顿了顿,楼九重又问:“可知道我师姐的下落?你们又如何认出是我?”
轻的女弟子抱拳,说:“我们不认得楼掌门,但是认出了苍龙剑,江湖上不知苍龙名号的也不多。”
楼九重:“剑宗已经解散,我亦不是什么掌门宗主。”
女弟子:“哦,那楼前辈。弟子沈凝,那日与我师兄周星辰设计抓捕盘庚在栾城的采花大盗。那采花大盗,曾经是凤女侠的倾慕者,特别喜欢挑穿红的衣的女子下手。本来计划我当诱饵的,可师兄怕我又危险,所以才男扮女装,引蛇出洞。哦,当时前辈你抓着我师兄不放,我以为你是那淫贼,并非想提剑伤你。”
楼九重看向男弟子,和那天穿红衣的人是有几分相似,脖子上还有一些被掐过的瘀痕。
周星辰说道:“我师妹说的是,我们已经在栾城蹲守一个多月,那厮向来谨慎,想必早就逃了。至于前辈的师姐,我们始终都没有见到过。”
楼九重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也经历过几次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发生一些事,从而不得不面对失望的经历。可是没有一次,能像这次一样,让人失落,无奈,难过,或者还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自己命不久矣;也可能是这几年来师姐从未入过他的梦境,如今入梦而来,也许师姐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这样执着的找她有何意义。
但楼九重还是听到自己,沙哑又低沉的嗓音问道:“你们去过骊山镇抓他吗?”
周星辰想了想,说:“去过,大概前两个月吧,可惜也没抓到。”
半晌,楼九重才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