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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师尊不会知道的 刚睡醒像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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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疃空荡荡地蜷在手心,其中魂魄昏沉,因而失去了所有的后天形态,只像一只迷茫的雀。
云岫闭目调息,腾出余裕来说话:“剑意中正。我的眼只看到杀孽,却竟然没有多少魂灵指责他……这就是你飞讯要我把他留下的原因?”
“一点无用的准备。如今看来,他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只是瞒我。”
张珩桢缓缓给法器输入灵力,问:“雷鸣渊如何?”
“老样子。”云岫半点不含混,“地火烧个不停,离得近点就魂飞魄散……”
“哦,对,”她睁开左眼,一点雷光从眼瞳中散去,露出下面清透又漂亮的浅色,“李昭然盯得很紧,最近没有什么……魔修大批量往里跳寻求解脱的事了。”
“李昭然……”张珩桢提起这个名字,有一瞬间神色晦暗,“魔皇也还是没有消息?”
“魔界天悬,还在抓厌月吧。”云岫往倒悬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不关心,“像是你带来的这家伙一样试图模仿厌月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带去魔宫了。”
张珩桢不置可否。
“你说,”云岫幽幽道,“这魔宫里面到底有什么……”
让那群贪生怕死,但因感官过载又生不如死的“魔”,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接近呢?
……
黎若渊恍惚间觉得自己在做梦。
自重生以来一直桎梏着他的痛苦好像在不断抽离,他的神魂逐渐黏连、复原,一些记忆的碎片也随之涌来,纷乱又繁杂。
庞大的魔宫地底,他看见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他走上前去,伸出手……摸到一片坚韧的柔软。
“魔界本源”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它被盛放在一个白色的托盘里,供奉在一座坍落的神像下,来自倒悬天底部的水流淙淙,幽静的绿色被这颗心脏渐渐污染成漆黑……
“魔”是生灵的不甘,永远躁动,永远彷徨。
难以计数的细小陡坎凝练成无数瀑布,魔界本源提供了短暂的安宁,黎若渊躺进这片漆黑,呼吸逐渐变轻逐渐变浅。
他得以拥有一段真正的酣眠。
……
熟悉的、泠泠的雪香,以及融融的软意,像是回到了某个人身边。
“师兄?!”
惊觉似乎误了时辰,黎若渊倏然弹起来。
“嗯。”张珩桢不动声色收了给人枕着的和盖住人的尾巴,语声淡淡,“小云,晌午快要过去了。”
我的《符阵百解精讲》——!黎若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试图从地面上凌乱的书堆里找出马上要用的那一份。
他今日晨课下的早,本来偷偷跟着师兄来书阁是想要躲懒,谁知半路被发现,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再温了一遍功课……没温完,迷迷糊糊睡着了。
“师兄身上太香了,”黎若渊边找边半真不假抱怨,“每回待在师兄身边都不能多和师兄说几句话……”
“是么。”
张珩桢似笑非笑,用手里的玉简敲了一下黎若渊的脑袋:“小云,我可记得我说过……”
“不能老是赖在师兄边上,我记得的。”反正师兄教训人总是不疼,黎若渊乖乖挨了。挨完打抬眼看见熟悉的外封,又嘿嘿一笑,“找到了!”
符修抱住师兄的胳膊,把眼熟的讲义拿回来翻了翻:“……真是我的那本?为什么我的书在师兄这里?”
怎么会在我这里?
睡没睡相……张珩桢任由刚睡醒像个小火炉似的少年人整个贴过来蹭了一圈又整个挪开,只道:“既然醒了,便去上课。”
“哦……”喜欢课是喜欢课,喜欢待在师兄边上是喜欢待在师兄边上,黎若渊唤出一面小水镜,磨磨蹭蹭地整理衣服。
张珩桢观他半晌,皱眉:“你这头发。”
“头发?”黎若渊偏头看了一眼,是个侧着的鱼骨辫,“小师姐早上无聊编的,不准我拆。”
他捏捏发辫,不太习惯一样,问:“师兄觉得,很奇怪吗?”
张珩桢仍然很轻地颦眉,仔细看了一会儿,道:“过来。”
黎若渊便过去,只见大狐狸把那个隐约已经散开的发辫拆开,重新编好,手艺之灵巧高超,竟然好像比师姐们还要熟练,连里面簪的几朵小花都重新簪上。
张珩桢顺手帮他把衣服上几处褶皱捋顺,放开他:“好了。”
“谢谢师兄。”黎若渊对着镜子看,这衣服被好好整理过,没有那么别扭了:“谢老师一定喜欢。”
“谢亦烟?”张珩桢自然是注意到小师弟换了一身紫色,可他原本只当是小孩自己喜欢。
眼前人语气一重,黎若渊知道露馅,心虚地转回眼,顾左右而言他:“师兄,我这一套是不是很好看?”
小少年身上叮叮当当一串又一串银白的饰品,发间腕上缠了青翠的草木,离远了转了一圈让他看,又凑回来,眼巴巴等着评价。
张珩桢不答,只问:“为什么这么说?”
“谢老师喜欢好看的学生,我今天有不少问题要问她……”
“不必。”张珩桢皱眉,“小云,师者的喜好与学生无关……谢宗主不是会把自身因素带进课堂的老师,我要你说实话。”
“哦。”这么明显吗?小少年焉了,“早上礼仪课,师尊说我太闹腾,给我换了一身……这几天我都只能穿这个,而且不能发出声音……”
张珩桢:“……”
黎若渊:“小师姐说这套衣服配发冠丑到她的眼睛,摁着我编的辫子……二师姐说光有辫子不够灵动,摘的花环……”
张珩桢:“……”
张珩桢终于发现今天出现在面前的是怎样一个花团锦簇的师弟:“去问问题吧,谢宗主确实喜欢好看的……小孩。”
黎若渊双手合十,就慢慢、慢慢挪到书阁窗边,唤出自己的佩剑。临要跃上,忽然又转回头:“师兄。”
张珩桢看他。
“刚刚我转圈的时候,这些铃铛是不是响了?”
是挺响。张珩桢瞥了一眼周围的结界,没说话。
“!”
小少年顿时急了,眼泪汪汪露出一个祈求的表情:“师兄,别告诉师尊哇!”
“……师兄,”纸鸟中一地破碎,黎若渊浸泡在阴影里,喃喃道,“别告诉师尊啊。”
少年人的着急羞赧犹在昨日,青年人一身魂魄散了干净,再回来力量缺佚记忆不全,连具躯体也没有,孤魂野鬼一样茕茕孑立。
“不会。”张珩桢说,“没有响。”
妖修轻轻将纸鸟收起来,在识海里温声说:“师尊不会知道的。”
“什么?”粟盈两只手一齐用力,按住正在挣扎并试图求救的小黎云,狐疑道,“大师兄,叫这么多声都不应,你又在盯着那个魔修走神吗?”
“没有。”刚刚跟着传讯鸟过来,甚至还没站稳就对上小师妹写满“我要告师尊”的威胁眼神,张珩桢捏了捏袖间纸鸟软绒的翅膀,无奈:“我在听。”
虽然确实控制住了周身大穴,但这捆法……他转向整个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椅子上的小世子,只觉得很是伤眼:“师妹,你为什么把他绑成这样?”
“他的灵根冲突忽然就发作了呀,”药修撇撇嘴,“我本来还想先把他骗去试试我的新配方,他火灵暴动,倒在地上……”
小黎云被捂住嘴,一昧地“唔唔”说不出话。
“这不是、这不是怕他挣扎反而伤到自己……”粟盈越说声音越小,“一开始还好好的……”
是因为小渊用了灵力,水火失衡,火灵才会暴动?这小孩太过孱弱,只是与小渊临时共用一具身体,就马上撑不住了么?
得再养一阵,暂时还不能彻底分开他们,之前想的方案正好还要完善……妖修接过粟盈递来的材料,漫不经心在空中勾勒几笔:“是灵脉?”
“经脉倒没事,影响不严重,”粟盈围观大师兄画符,吊儿郎当说,“主要是神魂,我看小师弟神魂都快碎成沫了,那一下硬生生捱下来,又碎了不少。”
“……神魂?”
一个筑基都没有的小孩,哪里来的神魂?分明是小渊太过自大,自顾不暇也要护着别人……
看来哪怕天生万物亲和如粟盈,修为不够也不能分辨出同气连生的两道魂魄。
这可真是,妖修未曾放出的尾巴不自主动了动,难以自禁地感到愉悦,太好了。
“澄柯,回去抄五遍《三界通识》第五百到五百四十条。”
“什么……”粟盈眼睛睁大了。
“十遍。”
张珩桢摸摸粟盈的脑袋,避开了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与紧随其后咬来的啊呜一口,却未做解释,只又屈指弹了对方额头,低声道:“学艺不精。”
以后也这样怎么办。
“大、师、兄!”小少年气得鼓起了脸颊。
“嗯,师兄明天检查。”
眼见小孩已经背过身,一副不理人的样子,妖修眼底带笑,拿出天极城专门购买的一堆小玩意:“你师姐现在得空,去找她玩吧。”
除了她最喜欢的几样吃食,张珩桢还额外捎了不少有意思的药材。
想要,粟盈别扭了好一会儿,慢慢转回来:“谢谢大师兄。”
“嗯。”张珩桢温声道,“慢些。”
妖修放出耳尾,一直目送这抹鹅黄消失在拐角,才将方才画好的几张符箓一一激发,缓慢将满目惊恐茫然皆尽散去,面容平静的小黎云包裹起来。
“好了,我知道你没受伤,你的身体也没那么不堪……”张珩桢解开小黎云的束缚,温声道,“现在只有你我,‘厌月’什么也听不到……告诉我,你在天极城想了些什么?”
你在停云坪看见那些被处置的魔修,停下来又看向“厌月”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在天极城看到那座废弃的神龛,和神龛里死去的修者,停下来凝视他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在镜天塔看到那些修者以这种方式使用传送阵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你觉得,他们那样是一种解脱吗?”凝视着这张脸上灰败的瞳孔,张珩桢轻声说。
“并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