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晦暗 好奇怪…… ...
-
“我看到的,当然与师兄眼中不同……师兄身量这样高,当然看得更远些。”
黎云歪头,表情有一瞬间极其天真,又回归平静,“如果只是问这个,那,师兄可能会失望了。”
“云观停云坪之‘魔’,是想知‘魔’的手感;
“观天极城之‘神龛’,是想知‘神龛’之功用;
“至于传送阵……各修者各显神通,云从未出门一时看得呆滞,何尝不是‘情有可原’?”
“……便是不知,师兄为何总问这样难答的问题?”黎云浅碧色的眼瞳弯起来,是一个带着几分童稚,可爱又生动的表情:“我记得,我只有七岁……不是吗?”
“是。”张珩桢绒尾微微动着,竟也笑了起来。
“云本该死在玄云卫手里,但被前辈救下,”黎云踢了踢脚下的绳子,仍旧噙着笑:“本该就此应了谶言一了百了,但也活着。师兄问一路所见……
“若是前辈问我,我会答,‘一些可怕的毛绒的东西,一些全新的、有趣的东西’,可若是师兄要问我……我该‘输出’些什么,才能通过‘校验’呢?”
孩童的眼眸像一湾浅色湖畔,外缘澄澈,是近乎透明的碧水,可水流由外及内逐渐凝滞,湖畔中心最干净的一圈反而幽邃。
妖修不知看出些什么,倏尔一笑。
“‘一些可怕的、毛绒的东西’。”张珩桢温和道,“小云,这就是你的答案……它们并不冲突。”
指尖纸鸟忽然一动,张珩桢恍若未觉,只道:“我原先担心你被影响,沉浸在这些不好的情绪里,现在看来,倒是不够信任你了……
“石不夺坚,丹不夺赤[注1],灵根冲突非一朝一夕可解,此后痛苦更甚……小云,之后的修炼,你应当会为我们带来惊喜,不是吗。”
“大师兄,我……”黎云看着他,面上有几分无措,又有几分腼腆、几分期待。他微笑着说:“未曾接触过这些,可不明白啊。”
……
再待了半个时辰,再次确认小孩经脉无碍,心智也未受影响,因事未了,张珩桢将其暂时安置在逍遥峰客房,提供书籍若干,并不多做停留。
云上逍遥久在群山之上,奉行逍遥,不问世事,却是至公至正,毫不偏私。
洞虚身份多样,小黎云若是单独成为天道代理人的弟子无人可置喙,若是一并入云上逍遥,成掌门亲传,少不得几重公开考验。
站在演武堂前,妖修指尖抚弄法器绒羽,视线扫过一墙考验。
有简单的:瀑布之下站六个时辰,10考验点。
中等的:登上逍遥峰顶,50考验点。
困难的:取得雷鸣渊附近仙草,200考验点。
还有地狱的:偷一只掌门养的白羽鸡。
10考验点,半只椒香酥脆人间界特色烤鸡(可换成300考验点)
张珩桢目光在地狱考验上停顿片刻,不知想到什么,指尖微顿。荆疃睡眼惺忪抖抖羽毛,下意识贴近蹭蹭他的指腹,一点一点蓬起来。
“大师兄。”
“大师兄。”
路过的弟子们和他打招呼,对他绒耳绒尾的注意几乎立刻就被他手心那只蓬松的毛团吸引。
不多时,妖修身边围了个遍,年轻的弟子们你挤我我挤你,都是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嗯。做什么?”妖修把那毛团圈在手心,绒尾微动,依旧是温和模样。
“这个,这个……”一个满脸通红,被同伴推出来的女弟子说,“大师兄,我们可以摸摸你的灵宠吗?”
纸鸟盯着好像一瞬间又黑下来的天,茫然地用喙啄了啄,妖修松开指缘,未置可否。
女孩赶紧退回人群,却是又有一个胆子大的男弟子壮着胆子上前:“大师兄,就一下,一下,只要摸到一点点边缘……”
……从前可从来没有这出。张珩桢挑眉松手,掌心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又开始没事找事试图磨喙的纸鸟听了这话一懵,扑棱开翅膀就停在他肩上。
“魔”是歧念和怨,是死物,哪里是这些活人能随便摸的……
就算他现在被装在改造过的人皇幡里,除了作为躯壳的小黎云,这些修“人”道的小东西要是敢碰,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被毒翻……黎若渊探出一点神识,碰了碰腕上的血珠:“不行,这不是你们现在能碰的。”
灵息相连,妖修因为这话侧过脸,看见纸鸟一双本就浑圆的眼睛因为严肃瞪得更圆,正仰头看着自己。
这是要我传话?他失笑,当真张口道:“不行,不能碰。”
只这么几个字,没了下文。没起到拒绝的作用,倒是因为妖修天然一股温和的嗓音,显得还有几分商量的余地似的。
黎若渊等着师兄把话说完,好哄走这帮小修士,只等来小弟子们个个眼巴巴又不甘心的神态,看着好生可怜。
要摸我肯定是因为演武堂的各种任务吧,毕竟每个月要做满点数……我不介意但是真的不行……就知道师兄这样温柔的回答肯定没用……
与师姐打上一出之后,黎若渊几乎已经完全将荆疃掌控在手里,几乎就想自己出声。
可是自从等到师兄、发现师兄也重生开始到现在,他研究了这么久也没弄明白师兄想做什么,贸然暴露自己行动自由会怎样并不好说……不能说话。
纸鸟原地转了一圈,试图先摸清师兄的传话机制:“我是魔修,魔与万物不同,摸了会受伤。”
张珩桢:“前辈是魔修,你们摸了会受伤。”
嗯……虽然好像怪怪的,但是意思没错……师兄是精简版。
纸鸟探出头来。
黎若渊:“我不想伤害你们,等你们修为够了,就可以摸。”
“你们修为不够,”张珩桢温声道,“练练再来吧。”
黎若渊:“?”
怎么这一句翻译成这样——我并不是在挑衅啊师兄!
黎若渊揣测着师兄传话的方式,精简作答:“可以摸,但是……”
张珩桢终于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周围的小弟子呆呆看着他们,俨然已经摸不清头脑,有人还想开口,妖修温声制止了他们,从容道:“这是魔界过来交流的‘厌月’尊上,尊上不喜触碰,你们可以与尊上切磋,不可以摸。”
……厌月那家伙根本就无法拒绝这种近距离接触吧!要是有个合眼缘的已经凑上去了!
一阵寂静,紧接着一根针掉在地上,小弟子们就像是一锅新鲜涨开的沸水泡泡,呜哩哇啦往四面八方离去了。
诶?
考验板前空空荡荡,黎若渊看着张珩桢,张珩桢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黎若渊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好吧,这是仙界,而且是三百年前……厌月的名声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张珩桢继续在诸多面板之间权衡,黎若渊歪头跟着研究了会儿,确定只要自己在,任何任务小黎云都能完成,动动爪子,不太适应地单爪蜷进腹部绒毛里。
考验板只是为了让弟子们多出门,多交流,其实难度都不大。
云上逍遥从外门、内门到亲传弟子,每三月分别需要缴纳的考验点分别是300、900、1800,每一年一核算,可以提前存点数。
黎若渊上一世痴迷闭关,总是不知不觉就到了核算的最后几天,只能不管任务类型和难度,一次性把面板上点数高的考验全接了,一键完成再全交。
直到被逐出师门之时,他的任务完成率是99%——一些极端的考验比如“取走药堂长老屋中所有黄连三天”、“偷一只掌门养的xxx”、“摸一把大师兄的尾巴”之类拖了后腿,最好的情况他最多能完成第三个。
不过,虽然不难,小云要入门有专门的入门任务,不必专门去找难度高的……黎若渊眼睁睁看着师兄把所有任务看过一遍,接下一个描述看起来最简单的:
困难(紧急):取一株紫晚莲,300考验点。
只比地狱任务低了10点奖励。
简单,但困难。
要知道师尊养的东西最低也得是个金丹,三五个人接了任务被这些鸡鸭鹅鱼追得满山跑更是常事……小黎云连个筑基都不是,这莲花哪能这么好拿?
黎若渊伺机要取回那张纸张,荆疃一动不动。
一直到妖修在诸多值守弟子或敬畏或崇拜的眼光中办完手续、交了保证灵石,荆疃才轻轻落在张珩桢指间。
“我会跟着去。”知道纸鸟的意思,张珩桢说,“这是小云的机缘。”
小云的机缘?我怎么不知道……于是黎若渊的疑问变成动作,换了一只爪子支撑身体,蜷起站麻了的另一只。
这花生在水中烈焰升腾之地,非人修不可得,但也没什么作用,只胜在美艳。
若说小黎云需要什么,他身上死劫已过,最大的需要不是花也不是考验点,而是尽快跟自己分开、找机会复仇才是。
窥看师兄表情,没有结论;窥看师兄灵息,安静的一团白絮,点点金光浮沉。
从那金红光点浮沉的频率来估量,师兄正在思考什么东西,犹豫不决。
黎若渊正看着,灵息警告性一闪,金红的光点纷坠如雨,只剩下一片白茫。张珩桢轻轻梳理他的羽毛,并不言声。
一直到离开大道,逍遥峰的禁制近在眼前,那片白才恢复波动。妖修眼眸微垂,轻声问:“为什么不拒绝?”
什么?
师兄是在说身为魔修,为什么给小修士摸吗?小修士不能摸……黎若渊茫然:“我拒绝了。”
荆疃被捏着翅膀,一点一点检查羽管。张珩桢下手很轻,于是黎若渊只觉得困。
困着,百无聊赖,他想起师兄有时的纵容,含混道:“但是只是摸摸而已……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吧。”
“不过分?”张珩桢看他。
黎若渊从师兄的语气里听出一点不虞,思索片刻。
这类不是人形的修者,原身是飞行类的,捏捏翅膀,原身是地面走兽的,碰碰爪子,是不过分。
他确认一遍,把脑袋从师兄虎口探出去,点头。
张珩桢似乎是笑了一下,动作越发轻。妖修忽然从他背羽之间寻了脊骨,轻而缓一寸一寸往下抚,一直抚到尾根,又再次从上往下。
“……师兄?”
这是在做什么……
只不过抚到第二次结束,黎若渊脊骨烫起来,不适又无所适从地想要躲开。张珩桢停了手桎梏住他,指尖悬在纸鸟尾骨的末端,道:“如果这样呢?”
“……师兄,我不要……”
好奇怪……黎若渊猝不及防出口,发现声音很哑。
悬在半空的手指一顿,落下来,黎若渊打个战栗,一阵酥麻的、他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窜上识海,竟然立刻绷紧了身体,低低“唔”了一声。
纸鸟顷刻间蓬成一团,黎若渊强忍着这怪异的感觉,只觉不知为何头晕脑热,连带着脊骨以外也跟着发烫。
他本是往外挣扎,寻得一点凉意下意识往妖修掌心去贴,被对方轻轻推开……识海波动难平,张珩桢眼睫微垂,神色一片晦暗。
“前辈,”他温声说,“在唤谁?”
*注1:石不夺坚,丹不夺赤
出自《吕氏春秋·诚廉》:“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
喻指心性坚韧者不会因外在磨难改变本质。
哇,一口好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