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烬明]双生》sunzhou

3、第 3 章 澹台焚

　　澹台焚裹着被褥歪斜着靠在书堆中，看着澹台烬抄写经文打发时间。

　　本就如透明人一般的景国公主自从来了叶府便窝在这藏经阁中极少出去见人，那一扇小小的窗户就是她能看到的全部世界。

　　不过澹台焚也不在乎这些，对于她来说，能跟着兄长离开盛王宫，能摆脱那个丑陋阴险的吴总管，哪怕是被近乎软禁一样地待在这座小小的阁楼内，也是很不错的处境了。

　　更何况，她还有阿兄。

　　这时，一只乌鸦飞来，嘴里叼着一个小布包裹，落在澹台烬的桌上。

　　“这应该是你进叶府以来，吃到的第一顿饱饭吧？”乌鸦开口的同时，包裹掉落在澹台烬的怀里。他伸手去拆，一边继续听乌鸦讲：“发现没有，这几日那个女人也太正常了，是不是脑子坏了？”

　　澹台焚听到此处，扑哧笑出了声。但她此时还未完全病愈，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起来。

　　乌鸦的话被咳嗽声打断，它扭头，担忧地看向她：“阿焚，我从医馆又给你叼来一包草药，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能用的。”

　　澹台焚接过澹台烬递来的包裹，细细地把其中的药草摊开。澹台焚久病成医，分辨草药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也是幸运，乌鸦叼来的这一包里，全是治疗风寒的药草。

　　“啊对了。”乌鸦继续对澹台烬说，“我遇上了几只景国过来的乌鸦。”

　　澹台烬放下笔：“景国？真巧，那也是我与小焚的出生之地。你去过景国王宫吗？”

　　乌鸦摇摇头。正在给它梳理羽毛的少女接下了兄长的话：“那可是天底下，最恶心的地方。”

　　乌鸦道：“它们说，它们看见了有巫医在焚烟作法，闻到了病人腐朽的味道。还有焦躁的大臣在朝堂上踱步。”

　　“大概是景王吧。”澹台烬有些漫不经心，“那个理应，被我称作父亲的人，命不久矣了。”

　　“那我们的大哥，该坐不住了吧。”澹台焚松开手，放了乌鸦离去。

　　澹台烬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们连叶府都出不去，这些纷争，又与我们有何干系？”

　　澹台焚嗯了一声，重新缩进自己叠好的被窝中。

　　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她自掉进冰湖里开始就体弱多病，身体跟纸糊的一样，随便一场风寒就能让她在鬼门关里走上个往返，但偏偏每一次没有真的要了她的命。仔细想想，她竟也撑着这幅破败不堪的身体熬了这么些年。

　　与她的双生兄长，在这异国他乡的深宫里，熬了这么些年。

　　“阿兄。”澹台焚轻声开口，“盛王过不了几天，就该招你进宫了。”

　　“我知道。”澹台烬淡淡地应了一声。

　　*

　　是日，大雪。

　　叶夕雾还是不放心叶府这一对未来的魔头。而澹台烬与澹台焚在叶府整日装作透明人避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交流，她只好在平日澹台烬去往藏经阁的必经之路上截住他。

　　并且顺理成章地，跟着澹台烬去了藏经阁。

　　“阿兄。”澹台焚听到动静，抬头向门外看去，发现推门而入的除了澹台烬，还有叶夕雾。

　　她愣了一会儿，起身走下坐塌向叶夕雾行礼：“二小姐。”

　　叶夕雾连忙过去扶她，同时有些疑惑：“你是景国的公主，没必要向我这个将军之女行礼。”

　　澹台焚顺势起身，抬袖轻咳了几声：“二小姐来我处，所为何事？”

　　叶夕雾尴尬地笑了几声，她拉着澹台焚坐上坐塌：“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们平日里到处受欺负，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想。”澹台烬跟着坐下，摊开了一卷经文。

　　澹台焚也在一边点头，同意兄长的说法。

　　“怎么可能，人受了侮辱，心中必然会生气，生恨……你们，就没想过腰做点什么？”叶夕雾抬头，对上澹台烬的眼睛，“比如，杀了我。”

　　澹台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澹台焚也皱起了眉头。

　　“你想让我杀了你？”澹台烬问。

　　“叶二小姐，话不能乱说。”澹台焚轻声说。

　　叶夕雾连忙摆手，小魔神的这副模样可怕极了，像极了五百年后屠尽仙门的那位，她开口解释，但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澹台烬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明白叶夕雾又在发什么疯。

　　“我是怎么想的，小焚是怎么想的，有那么重要吗？你们羞辱我们，并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们想而已。”

　　“我改变不了你们。至于我心中是否有怨有恨，这都没有意义。我只是景国来的质子，活着已经够累了，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

　　少年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叶夕雾看他，仿若在看一具天生就无心无情的木偶。

　　澹台焚靠在窗边，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二小姐，您最近好像很是关心我和兄长。”

　　简直就像……被人夺舍一样。

　　叶夕雾看着澹台焚，少女病体沉沉，但笑起来却如明月般清朗动人。如果没有那双红瞳与魔纹，她的那张脸看上去确实符合叶夕雾对神明的想象。

　　那身洁白无瑕的衣袍，如果没有染血就好了。

　　叶夕雾觉得，五百年前的魔神和神女，似乎与自己想的都不一样。

　　小魔神没做过什么坏事，或者说还没来得及做坏事，反倒是别人总对他做坏事。而小神女至今仍是病秧子的模样，看着就是个正常的有些怕生的小姑娘，只不过对小魔神在乎的很，但那毕竟她的亲哥哥，也能理解。

　　也许，澹台烬成为魔神，澹台焚由神女堕魔，真的只是一连串的悲剧。

　　或许只要有一个人肯拉他们一把，救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让五百年后的悲剧重演？

　　“我只是希望你们好好活着罢了。”叶夕雾长叹一口气，同时把下巴搁在了澹台焚的肩膀上。

　　澹台焚被叶夕雾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个姿势对她来说太过亲密，离群索居的公主常年不见外人，除了双生兄长再没被人这么抱着过。

　　“叶、叶二小姐，你这是干嘛！”澹台焚不敢动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叶夕雾乐得看小神女吃瘪，她抱着澹台焚，慢悠悠地说：“你们兄妹二人都是闷葫芦，其实要是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啊。人要是憋得久了，很容易憋成变态的！”

　　澹台烬无语地看着叶夕雾：“像你一样吗？”

　　叶夕雾被噎住，澹台焚趁机挣开她的手，飞快跳下坐塌跑到澹台烬身后，一双眼睛被吓得通红，看她如同看洪水猛兽。

　　她苍白的手指攥着澹台烬的袍子，秀眉紧紧地蹙起：“二小姐，您请回吧。我大病未愈，恐过了病气给您。”

　　好吧，好吧。

　　叶夕雾怕这玻璃水晶做的小神女再吓出个什么好歹来，不再勉强，就此起身离开。

　　等到叶夕雾彻底走远，澹台烬才拍了拍仍旧缩在他身后的妹妹：“好了，别装了。”

　　澹台焚这才放开了他的袍子，起身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坐回澹台烬对面。冬日柔和的日光照在她的脸庞上，那双仍是通红的眼眸里再找不到一丝惊恐慌乱。

　　她倏地笑了，一如冰雪融化，百花争妍。

　　“阿兄，叶夕雾，果然不再是原来的‘叶夕雾’。”

　　原来的叶夕雾虽不会为难她，但也是与她相看两厌。叶夕雾讨厌她得到了萧凛的注意，但又因萧凛对她坦坦荡荡只是当作妹妹来照顾，叶夕雾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在她前头还有一个叶冰裳，只要有叶冰裳在，叶夕雾的怒火就不会发泄在她头上。

　　如今这样对他们兄妹二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搂搂抱抱的。鬼都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不是壳子换了个芯，就是另有所图。只是原来的叶夕雾太过蠢笨，若是有所图谋，第一时间便会她被识破。而现在的这位叶二小姐，好像只是单纯地不希望他们死掉。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占了她的这具壳子。”澹台焚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了“夺舍”二字，“难道是连老天也看不下去她的作恶多端，所以给她降下了天罚？”

　　澹台烬并未有多大的反应，说到底，叶夕雾被夺舍与否，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从这些时日来看，占据了叶夕雾这具壳子的魂魄主人，应是个容易心软的姑娘。

　　他们兄妹二日如今寄居叶府，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这姑娘比从前的叶夕雾多上些许善心，让他们兄妹二人的日子好了过一些，他也就不想多管闲事，去揭穿这个鸠占鹊巢的魂魄。

　　澹台烬那双乌黑的眸子深处，泛起了微光。

　　他没什么所求，活着也好，死掉也好，他都无所谓。

　　但如果有得选，他还是希望，他的妹妹能够好好活下去。

　　所以当他从盛王宫出来，被吴总管拦住，言语间全是拿着澹台焚的性命作为威胁时，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下了死手。

　　哪怕会被外人猜忌，他也留不得这个老太监。

　　叶夕雾确实在怀疑吴总管的死与澹台烬有关。

　　只是她明白这个小魔神太过油盐不进，无心无情地像一具人偶。她冒然去试探他，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倒是那位体弱多病的小神女，看起来还算正常。她可是十二神陨落后留下来的神女，总不会知道兄长作恶后还无动于衷吧。

　　叶夕雾在准备找澹台烬兴师问罪的路上拐了个弯，走向藏经阁。

　　“吴总管死了？”

　　澹台焚疑惑地看着叶夕雾：“二小姐为何要特地跑来告知我此事？”

　　“你兄长出宫前被吴总管拦住说了一会子话，他前脚刚走，吴总管后脚就暴毙在宫室之内。”

　　少女听到“暴毙”二字吓得小脸惨白，她紧紧攥着裙摆，有些不知所措：“二小姐……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夕雾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少女的表情，想要从中找寻漏洞：“我就想问，你兄长有没有什么法器，符咒？阿焚公主，我知道你天性善良，吴总管此刻横死宫中，你也不想他的冤魂得不到安息吧？”

　　澹台焚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将落未落，一副羞愤致极的样子：“阿兄，他自入赘叶府前都与我形影不离，我们只是景国来的质子，困在盛王宫的宫墙里二十余载，如何能、能接触到什么法器符咒……二小姐，我知你素来看阿兄不顺眼，可你，可你怎能如此污人清白！”

　　难道真的是我误会小魔神了？

　　叶夕雾哪里经历过这阵仗，她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个欺负小姑娘的恶霸。她满脸通红连声抱歉，好不容易哄好了少女不再掉眼泪，还顺便搭上一串珠花作为赔罪。

　　等到她仓皇逃出藏经阁时，夜已深沉。一天下来积攒的疲惫让她无力继续盘问澹台烬，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躺回床上，心里嘀咕这凡人的身体素质真是不怎么样。

　　而在她离开后的藏经阁里，澹台焚一改之前的哭哭啼啼，她漫不经心地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水，抬手唤来藏在书堆中的蝴蝶。

　　“阿兄，叶夕雾在怀疑是你杀了吴总管。”

　　少女对着蝴蝶说话，神色冷淡。

　　“盛国、叶府，都不再是我们的久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