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在澹台 ...
-
在澹台烬落地的那一刻,般若浮生坍塌,冥夜的身躯也随之化成了一副巨大的龙形骸骨。
冥夜等了他们兄妹万年,如今幻梦终结,他终于能彻底地身归天地,与他的老友们重逢。
少年帝王牵着妹妹的手,并不知道他有一段记忆在最后被冥夜悄悄封存,关于他真正的身世,关于十二神万年前的布局,这些残酷的真相,神明还是不忍他现在就知晓。
他看着妹妹双手结成莲花印,用至纯至净的灵力将冥夜的骸骨包裹,敛入一方玉匣之中。澹台烬一顿,修长如玉的手拭去少女眼中的泪水,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见,自己的妹妹为了旁人落泪。
“阿兄。”少女抬头望向她的兄长:“我要带他回家。”
般若浮生的一场大梦,让澹台烬心中的情丝发芽生根,同时也补全了澹台焚残缺的七情。少女垂下眼睛,声音低不可闻:“世上已无蓬莱仙境,但他总要有个归处。”
“他会愿意在景王宫陪伴我们的……就像望舒说的那样,若他们能活下来,他们会将阿兄和我接到上清神域亲自教导。”
澹台烬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妹妹怀中的白玉匣,那里装着万年前的神明遗骸,是般若浮生中那位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情感,似是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突然见到了一束光亮。那光里有他不曾见过的袍泽之情,苍生之爱,有苦乐悲喜,有爱恶憎痴,他从前学着萧凛的言行扮演寻常人,如今,他开始羡慕冥夜的一生。那是在他看来已经很好很好的一生,除了最后不算完满,望舒殉了苍生,蓬莱被腾蛇血洗……而他,会保护好自己的妹妹。
少年有些爱怜地轻抚妹妹的脸颊,他分得清澹台焚与望舒,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妹妹在这一刻,很像万年前的月神。
他想起了般若浮生里他作为冥夜时见到的月光,那时的月亮,是没有盈亏的。
“好啊,小焚。”
“我们带他回家。”
他最终松了口,牵着妹妹的手不急不徐地向出口走去,至于对他拔剑相向的萧凛、一脸戒备的叶夕雾,他都懒得分去一个眼神,霸道的灵力隔绝了他们兄妹与其余人,庞宜之只能眼睁睁看着逍遥宗等了万年的玄镜剑主再次远走。
而叶夕雾,则是在把过去镜交给庞宜之后,独自离开。
稷泽送她出了荒渊,也告诉了她杀死魔胎的办法。
一场梦、一滴泪、一缕丝。
她如今得到了灭魂珠泪,接下来,只需要让魔神生出情丝,爱上她,或者爱上别人,怎样都好。
小仙子右眼的倾世之玉闪烁,她握紧了手心的灭魂珠泪,向澹台兄妹离开的方向走去。
……
叶夕雾是在夜晚遇上的澹台烬。
彼时少年帝王一身玄黑,孤身一人立于墨河水畔,似在望月。
澹台烬也发现了风尘仆仆的叶夕雾,少年站在一片月光笼罩之地,若是将身上的黑袍换做银甲,叶夕雾会将面前人错认成那位九天之上的冥夜战神。
“叶夕雾?”
澹台烬看着灰头土脸的叶二小姐一步步向他走来,借着月光,他看到那人眼中带着笑意,她对自己说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要跟他回景国,挽着他的胳膊撒娇说走了好几天的路,脚都被磨破了。
关我什么事?
澹台烬皱着眉将叶夕雾从自己的胳膊上把拉下去,那双幽深的眼眸注视着面前人,般若浮生里的桑酒与叶夕雾共用了同一张脸,他记得最开始是桑酒在墨河底救了冥夜,而最后,亦是桑酒屠了腾蛇族,也算是为蓬莱报了血仇。
“看在桑酒的份上,孤可以如你所愿。”
澹台烬点燃一张传讯符,叫来了翩然。
“她归你管了。”
而至于叶夕雾之后的去留,他不再关心。
临走之前,叶夕雾问他,在般若浮生走的这一遭,他究竟作何想。
澹台烬看着小仙子期待的脸,漠然开口:“其一,那冥夜当真愚蠢,竟然连蓬莱上那些孩童也保护不了,让天欢趁虚而入。”
“其二……上古魔神的力量当真强大,总有一天,孤要取而代之。”
少年帝王的眼瞳里燃着灼灼野心,五百年后的小仙子却听得心下一懔,澹台烬对上古魔神力量的向往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消息,可同时她又有些不解:“那你对桑酒呢?桑酒如此爱冥夜,你总会感觉到一点的吧?不然你为何答应留下我?”
“自然是因为桑酒屠了腾蛇一族,还能因为什么?”澹台烬挑眉:“桑酒爱慕冥夜?孤在幻境中时连她的面都没见到几回,又怎知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叶夕雾愣在原地。
站在桑酒的视角,她原以为澹台烬会看到一个令人痛心欲绝的爱情故事,墨河河底的小蚌精因爱慕战神来到上清神域,因为这份爱慕努力修炼成仙,却也是因为这份爱慕遭到天欢的迁怒灭族。
她原以为,这些冥夜应该都会知道。
到头来,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自作多情。
面前的小魔神好像还是在叶府时无情无爱的样子,哪怕经历了般若浮生也没有用,他的眼里还是没有旁人……
叶夕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她紧盯着澹台烬的背影,脑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与他有七八分相像的脸。
她记得很久以前听兆悠伯伯提起过,情丝,不是只能被爱情催生。
澹台烬的眼里没有别人,但总不能没有他妹妹吧?
想到此处,叶夕雾转移了话题。
“澹台烬,你深夜在这荒野之上,是在看月亮吗?”
“你在思念……月神?”
澹台烬的步伐一顿,似是被触及逆鳞的龙,他转身直视叶夕雾,语气冰冷:“叶夕雾,谁给你的胆子,敢随意揣测圣意?”
灭魂珠泪在叶夕雾的怀中烫了一下,小仙子眼睛一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澹台烬:“真让我给说中了?”
“你……是不是在愧疚?”
怀中的灭魂珠泪更烫了,而澹台烬藏在袍袖里的指骨紧绷,不自觉连呼吸都重了两分:“孤有何理由可愧疚?护不住月神宫的是冥夜,关孤何事?叶夕雾,你整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如若不是月神望舒长了一张和小焚一样的脸,孤又怎会……”
他突兀地停住了话头,看向在一边装透明人的红衣狐妖:“翩首领,把这个胡言乱语的女人带回军营,不要出现在孤的面前!”
叶夕雾被翩然拉扯着走远,还在回头冲澹台烬喊着:
“澹台烬,你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这又不丢人!这是人之常情而已。”
翩然头疼地拽着叶夕雾,一边捂住她的嘴一边加快了步伐:“我的小姑奶奶,你别说了。再说下去,那个人真的会把我的狐狸皮扒下来给焚公主做狐裘的……”
*
澹台焚从迦关前线返回军营时,澹台烬还在后勤的鹅圈处看乐子。少女提着裙摆走进,发现兄长正对着一个被鹅吓得尖叫的女人笑得开心。
这个女人……她似乎还认识。
“叶二小姐?”
此时的澹台焚对叶夕雾来说正是神女降临。
“焚公主,你快救救我,澹台烬他不当人了啊啊啊啊!”
而此时,正好有一只大鹅扑腾着飞起,直冲叶夕雾的面门而去。小仙子受不住这种惊吓,两眼一番晕了过去,而在她要倒地时,一股柔和的灵力及时托起了她。
澹台焚推开鹅圈的栅栏,将叶夕雾揽到怀里,左手轻触她的额头:“她发烧了。”
“廿白羽,把她送到军医处吧。”
廿白羽俯身领命,从公主怀中接过了还在昏迷的叶二小姐,转身离去。澹台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还没收敛完笑意的兄长。
“阿兄,她怎么会在这里?”
澹台烬走过来给她整理被叶夕雾弄乱的珠链,有些漫不经心地答道:“她自己找过来的,说要留在景国。我想着叶清宇已经归顺,他们叶家全家都被我接来了,也不差她这一个。”
“哦。”
澹台焚颔首,跟澹台烬回了军帐。路上遇到许多想要向她问好的兵士,却都在看到她身侧澹台烬的那一瞬立马改成了跪地行礼。
直到兄妹二人走远,那些行礼的小兵这才敢抬起头,远远地看上一眼那穿着玄黑宫装的背影。
澹台烬自然也知道那些兵士在偷偷看着自己妹妹,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上清神域的月神望舒,月神看着冰冷,却也最受神域众仙子的爱戴,他作为冥夜时每回与月神走在一道,那些笑着问好的小仙子们都比平日要多出不少。
只是……
“自从般若浮生出来后,小焚你似乎就不爱穿白色衣裙了。”澹台烬看着妹妹身上的华服,玄黑的织金外袍之下是颜色极艳的石榴裙,将少女冷淡出尘的五官强行衬出了一丝妖异,好似……神女堕魔。
澹台焚不发一言,她只是走到澹台烬身边,挨着哥哥坐下。她将脸颊贴近澹台烬的手心,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能怎么说,她又该如何说?
冥夜抹去了澹台烬的记忆,可她还记得。
记得自己是如何诞生,也记得她和她的血亲兄长身上有怎样的因果。
澹台焚这些日子开始做梦,梦里全是澹台烬死去的样子,梦里的寒意刺骨,痛得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坠入的那个冰湖。
为什么偏偏就是我们呢?
澹台焚问过冥夜,可冥夜只是答非所问地让她看月亮。万年前的望舒带她看过了泽被苍生的月光,神明身死魂消,只为庇护天地。
可她不是望舒……
她只有这么一个哥哥。
她只要她的哥哥。
“我……不是庞宜之那种求神问道的逍遥仙,纵然学着仙人着白衣也……成不了真正的仙。”
澹台烬难得在他妹妹的脸上看到迷茫的神情,少女通红着眼眶,却没有泪水落下。
“我只是个红尘俗人,我这辈子只想跟阿兄在一起好好生活,为什么要让我经历神明的一生……我不是望舒……”
澹台焚仰着头,对上兄长那张昳丽的脸。澹台烬眼底盛着的寒冰自般若浮生出来后就开始慢慢融化,澹台焚从中看见了她自己,与澹台烬有七分像的自己。
他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我不是望舒。”少女再次说道。
澹台烬闻言,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将她鬓边的钗簪扶正。少女下意识地低头,却被兄长揽在怀中。
“怎么好端端的又难过起来了?”
少年帝王清亮的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而澹台焚听着哥哥胸腔里还在跳动的心脏,那一刻她愈发觉得,什么重担,什么苍生,都没有澹台烬活着重要。
“小焚自然不是什么望舒。”澹台烬继续道,“小焚是我的妹妹啊。”
对,我是阿兄的妹妹……
我只是阿兄的妹妹。
萦绕在澹台焚心中的愁绪在此消散,而多日来夜不安枕的疲惫最终在此刻击垮了她,澹台焚慢慢阖上了双眼,枕着澹台烬的膝,沉沉睡去。
澹台烬看着妹妹的睡颜,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澹台焚究竟为何而难过,也不知道作为望舒时的她在般若浮生中又有什么别的经历。但他刚才说的话似乎安抚到了妹妹,那便可以了。
小焚不想成为望舒,他亦不是冥夜,他没有那么光明磊落,想着什么庇护苍生,拯救天下。
他只想与小焚一起好好活着。
……
叶夕雾看着不远处的主帐,喃喃自语:
“灭魂珠泪,又开始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