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冥夜在 ...
-
冥夜在蓬莱度过了一段岁月静好的日子。他想过，如今神魔大战已了，世间不再需要战神，他留在蓬莱，替望舒看护月神宫的这些孩子们，做一逍遥散仙，了此残生，也算不错。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月神陨落后蓬莱的隐匿结界消失，天兵很快找到了冥夜在此的踪迹。天欢紧赶慢赶来到蓬莱时，冥夜正在与长桂过招，从前冰冷无情的战神如今对着少女低眉浅笑，面上是天欢不曾见过的温柔神色。腾蛇圣女在暗处嫉妒得面容扭曲，她攥紧了拳头，待平复心境后才！现身。
“冥夜！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天欢迎上前，却被冥夜侧身避开，“你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不回玉倾宫与我报个平安？”
“我之前重伤，来此闭关修养，图个清净而已。”
她扫视四周，发现全是那月神望舒宫中的仙子仙童。昔日被月神斥责的记忆又涌上她的心头。
望舒，真是可惜，你已经死了……
天欢冷笑一声：“你们这是，被月神逐出了上清神域？”
“才不是！”婵娟瞪着她，“是神主大人吩咐我们下凡……”
她没有说完，便被姮娥捂住嘴。长桂用眼神示意姮娥带着其他小仙子先行退下，她走上前，向天欢颔首道：“我等与虞渊向神主请命下凡尘，远离纷争，从此不再为神域之人。战神也是恰好在重伤时被虞渊所救，带回我蓬莱休养……不知天欢圣女今日前来，是有何事？”
长桂站在冥夜身侧的样子在天欢看起来格外碍眼，她转头看向冥夜，见冥夜没有随她离去的意愿后才咬牙开口：“有一件关乎众多生灵的要紧事，我不得不告诉你。”
“何事？”冥夜问。
“昨日天兵来报，在一处山谷中，发现了魔神的洗髓印，我这才着急来找你。若是魔气四溢，恐怕……”
天欢满意地看着冥夜眉头紧锁：“洗髓印魔气强大，若污染了地气水脉，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耽搁不得，走。”
战神到底还是离开了他的桃源乡。
此时的长桂还不知这是她与冥夜的最后一面。她听着冥夜临行前温声细语的嘱托，他说，长桂，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和虞渊要保护好蓬莱，保护好月神宫的这些孩子们。
待我处理好洗髓印，便回蓬莱，教你剩下的剑诀。
长桂只顾目送战神远去，浑然不觉他身边另有一道淬了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月神宫里年龄最大的仙子修成人形也不过百余年，望舒还没来得及送她们下凡历劫自己便已身陨，就算知道人心险恶，却谁也没亲身经历过。
她不曾想到，天欢会因往日与月神的私怨便启用腾蛇族的私兵，血洗蓬莱。
而腾蛇族族长任由天欢发兵，也是因听到传闻，月神陨落前铸造出了一把神剑，腾蛇族长因此起了贪念。如今十一真神陨落，神界势力重新洗牌。螣蛇族若想一统天界，那柄神剑，绝对是极佳的助力。
蓬莱不曾设防，螣蛇族的兵士很容易就闯入了山门。姮娥和婵娟挡在山门前，为其余孩子的撤离争取时间。可她们也才是修行百年的小仙子，挥剑不过百余下便被腾蛇族的长老制住，生生掐断了脖子。
虞渊嘶吼着想要杀敌，却被长桂拦住。少女拔下了头顶的簪子，直直插入地下。无数藤条从地里冒出，暂且拦住了螣蛇族向前的步伐。
“虞渊，凭你我之力支撑不了多时。你带上玄镜剑，和素娥一起走，去找冥夜神君！”
长桂咬牙，将玉匣与月神宫最小的孩童一道推进虞渊怀中，随后扭过头不再看他一眼。鹅黄色的衣诀翻飞，月神宫的执剑长史周身灵力暴涨，桂树藤条上绽出月红色的花，仙人露出了极恶之相，咬破指尖以血为凭，唤出一轮血月当空：
“月神宫所属，今日，死守蓬莱！”
在血月下，月神宫的仙子仙童都进入了妖化，她们以月神的庇佑换取力量，堕入妖魔道，只为让神主最后的遗泽不落入奸人之手。
水镜外的澹台焚心脏抽痛，望舒的情感还未完全从她身上抽离，她望着那些拿起刀剑拼杀的孩子，被利刃割喉的孩子……那些都曾是，月神宫中无忧无虑的孩子。
“不……”
澹台焚的眼眶赤红，心中的痛楚让她泪流不止。冥夜疼惜地揽过她，就如千万年前望舒揽着伤心欲绝的自己一般。
“小焚。”他轻轻唤着澹台焚的名字，让她缓过神来。她是景国的镇国长公主澹台焚，不是万年前的月神望舒。
水镜中，一切都还在继续。
虞渊的眼睛红得出血，他抱着哭喊着长桂名字的女童，转身向山林中飞去。螣蛇长老怎么会放过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此落空，他大手一挥，召出无数蛇影，同时对着身边的兵士喊道：
“不能让他们带着神剑逃走！给我追！”
腾蛇的尖牙最终贯穿了长桂的咽喉，在鲜血涌出的同时，长桂用尽最后一点灵力，逼出了心头血，硬生生在虚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快、快走！”长桂的心血耗空，整个下半身慢慢褪回了树木的形态。纤弱的腐朽的桂树呈现出妖邪的猩红色，将那条伤她的腾蛇死死困在树中，与其同归于尽。
少女最后看着的还是虞渊，她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委屈。
她已经能开出最漂亮的花了，却不能给她最想见的那个人看。
神主，我好疼啊……
长桂缓缓闭上了眼，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天地间。
枯木，不可逢春。
“长桂！”
虞渊双目含着血泪，可没有时间让他痛苦，长桂为他们争取的时间不能白费，他抱着月神宫最小的孩子与一方玉匣，在另一个腾蛇长老杀到前向转身向空间裂缝跃去。
好在神明庇佑，带着杀意的刀刃最后只割破了虞渊的袍角，他死死护着玉匣与孩童，支撑着一双骨翼缓缓降落在空间裂缝所随机传送到的山中。
这座山脉有他熟悉的气息，九天甘霖刚刚降下，灵力充沛，山林隐蔽，正适合孩童修行。虞渊来到河边，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下。
“小素娥……”少年轻轻抹去女童的眼泪，他自己却泪流不止：“你听到长桂阿姐最后跟你说的话了吗？你虽然刚刚化形，但也活了百岁。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对吗？”
素娥懵懂点头，她听着少年絮絮叨叨地为她写下修行之法，告诉她怎么结阵，怎么取出灵识中的玄镜剑。
再然后，看着少年与自己道别。
“虞渊哥哥，你去哪里啊？”她扯住虞渊的衣角，不愿让他远走。
“哥哥要去找冥夜神君。”虞渊蹲下来，最后摸了摸素娥的头顶，“小素娥在这里乖乖修行，等着哥哥回来。”
素娥点点头，最终放开了虞渊的衣角。
金乌的骨翼在身后展开，他已经没有了华美的羽毛，却另有烈焰自骨缝中燃烧，他用副这蚀骨的火羽，转身向上清神域飞去。
待到冥夜净化完洗髓印，从火阳鼎中出来时，蓬莱已经变成一座死山，漠河之中的蚌族也被腾蛇屠族，桑酒入魔，虞渊生死不知。
冥夜见桑酒将天欢浸入弱水，抽走了她的仙髓。他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小蚌精，望舒说她是在漠河救他之人。
“桑酒姑娘，我是冥夜，若你还能听见我说什么，就把天欢的仙髓放下，到我这里来。”
他朝桑酒伸出手去，却换来蚌精更为癫狂的嗤笑。
“放下？冥夜神君，你可知这位螣蛇族的好圣女，都干了些什么？”
“她怨蚌族的镇水冰晶连累她受到刑罚，便屠我蚌族全族。漠河十万水族，无一幸免！”
“冥夜神君，你记得那只叫虞渊的小金乌吗？他来神界找你求援，天欢却命人把他丢下荒渊！”
冥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桑酒：“你说……谁？”
“虞渊啊！从前望舒神君最喜欢的那只小金乌，哦，他好像也很仰慕你是不是，我时常羡慕他能这样在玉倾宫里来去自如……”
冥夜的心神大震，他听不见桑酒多余的赘述，甚至不再去管还浸在弱水中的天欢，匆匆向荒渊赶去。
虞渊……
冥夜在荒渊里跟随稷泽的指引找到虞渊，却发现少年呆滞地坐在群魔之中，额间魔纹显现，半边身体化做枯骨。
铺天盖地的悲伤涌上心头，冥夜掐诀，杀死了所有觊觎虞渊的妖魔。战神踉跄地半跪下来，捧着虞渊那幅鲜血淋漓的骸骨。少年的意识混沌不清，却还记得冥夜，他用苍白的手挖出自己早已碎裂的仙髓，那里藏着他的一道神识：
“冥夜神君，小素娥带着玄镜剑被我留在了一座仙山之中……虞渊没用，没能保护好月神宫的姐妹们，但如果可以，请将我葬在长桂姐姐的桂花树下。”
少年虚幻的身影笑了笑，最后对冥夜拱手：“还请冥夜哥哥，帮我了结了这副已经入魔的躯壳……虞渊也想要去陪伴望舒、羲和神君。”
虚影消失后，虞渊那双漂亮的金红眼眸重回污浊。
他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只为说出他的遗言。
冥夜来不及悲痛，稷泽便将他和神志不清的虞渊送出荒渊。他带着虞渊赶往蓬莱，战神立于云端，远远地见到那座灵山被血雾笼罩。
他下意识地降落在蓬莱的山门处，迎面见到了姮娥与婵娟的尸体。
姮娥想做药仙，婵娟想习剑。她们本来约好了要去山下斩妖除魔，救死扶伤。
冥夜还记得婵娟讲述这些时眼睛里闪烁的光。可如今这些都已化做飞灰，明亮又有朝气的少女，最终还是见不到她的未来。
魔化的虞渊也在此时发了狂，他对着婵娟与姮娥的尸身嘶吼，眼中落下两行血泪。
越往深处走，血气越浓。冥夜抱着虞渊，却收敛不回更多的尸骨。干涸的鲜血自山门的三千台阶蔓延而下，无数冥夜熟悉的，毫无生机的惨败面容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他耳畔依稀可以听见，数日前那株海棠花下女孩们的笑声。微风吹过，如今却只带来浓郁的腥气，海棠花凋谢在血水之中，原本钟灵毓秀的蓬莱仙山，生机尽绝。
冥夜看到了那株枯死的桂树，长桂的尸身还未腐烂，她穿着那身鹅黄色的留仙裙，断剑横插进她的胸膛，纤白的脖颈被蛇牙贯穿，她的双眸紧闭，身躯化做枯木，死死地与蛇尸缠绕，扎根在地里。
那后半部剑诀，少女终究是无缘得见。
虞渊挣脱开冥夜的怀抱，他抱住枯木流泪，再次见到长桂尸首的剧烈痛苦让他恢复片刻神智。少年睁着那双血红的眼睛，对冥夜哀求道：
“神君，您怎么还不杀了我呢？”
而此时天边雷声阵阵，桑酒屠了螣蛇全族练就倾世之玉，也招来了灭神紫雷。
冥夜顾不得其他，被悲伤淹没的心神只余一个想法。
他总要救下一个。
战神抱起虞渊，向那灭神紫雷飞去。
“虞渊，别怕，我能救你……”
在阵阵雷声中，冥夜强行让虞渊的灵台清明。
桑酒被冥夜捆缚在原地，她眼睁睁看着战神代她承受雷劫，看着他自刨仙髓，想要强行置换那个少年的魔骨。
“没用的。”她对冥夜说。
“战神大人，你还看不出来吗？虞渊的肉身早被吞噬干净了。你如今要救的，只是一具魔体！”
桑酒状若痴狂，沙哑着嗓子嘶吼：“虞渊他渡不过雷劫，换不了神髓！战神大人，你救不了任何一人！”
“战神大人，你看啊！天道对你这样的神明也这么残忍！”
蚌妖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有些怜悯地看着冥夜：“冥夜，我屠了腾蛇一族，也算大仇得报。可以安心死去了，那你呢？”
“月神宫的那些仙子仙童尽数惨死，连日神的小金乌也不得善终。”
“冥夜，你享尽了望舒神君所有的偏爱。可在她死后，你连一个月神宫都护不住！”
劫雷已经停息，冥夜身处虚空之中，胸腔中沸腾着刻骨的仇恨与怒火。
虞渊在他怀中消散干净，自此，天地间最后一个爱他之人也离他而去。
虚空之中安静地吓人，冥夜立于此间，少年战神的脊梁就快要被悲痛击垮。
阿姐……
他喃喃地唤着早已死去的月神：
“阿姐……我护不住月神宫……”
“若我成魔……”
黑雾自战神的周身涌起，那双澄澈明亮的黄金瞳渐渐被血色侵染。
澹台焚急得不行，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冥夜，连眼泪都顾不上擦了。
“我要怎么做？”她这般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不让你堕魔？”
冥夜笑着看她：“你把你想说的话，告诉他便好。”
少女闭上眼睛，以神识传音。
“小冥夜。”
一明一暗两颗神珠在冥夜面前撕开了一道水慕，那是望舒的记忆。
月白衣裙的神明搂着醉酒的小蛟龙，与友人闲谈：“你知道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小冥夜更漂亮的琉璃心。”
“他还只是条小龙而已……随我们赴死，我却是怎么也舍不得的。那颗琉璃心啊，怎么能这样就碎了。”
“所以……我会拼尽全力让他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那时候，神域也不再需要战神。”
“我的小龙，就能够在这天地间自由地飞。”
“不用再尽什么责任，肩上也没什么重担。”
“母神父神在上，我只希望他能自由。”
冥夜怔住，被血色污浊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又过了许久，他才对着虚空释然一笑。战神的身躯在那一刻归于天地，而灵魂，则重新回到澹台烬的身体。
他缓慢睁开了眼，看到望舒对着他浅笑。
“阿姐，我没有成魔。”
“嗯。”穿着月神衣裙的澹台焚抱住了她的兄长，颤声说：“小冥夜，你做得很好。”
一滴泪水从澹台烬的眼中落下，却被一道神光牵引着，悄悄飞到了另一个空间的叶夕雾手中。
她得到了魔胎落下的灭魂珠泪。
与此同时，在梦境中被种下的情丝也在澹台烬心中开始生根发芽。
“小焚……”
他捂着胸口，感受到胸膛中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种感觉，是什么？”
澹台焚轻声道：
“是爱。”
历经了月神漫长岁月的少女，突然在这一刻懂得了望舒的用意。
她是神明的遗泽，是最后的神女。
亦是那十二位神明在万年前，献给魔胎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