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帝王御 ...
-
帝王御驾抵达景京后，澹台烬拒绝了宫中掌事举办宴饮的提议，澹台焚想出宫逛逛，他便自己独自一人回到书房看奏章。
毛绒绒的虎妖在他身边打盹，殿中烛火辉煌，澹台烬看着有关景京的奏报，景国目前已经接纳了许多盛国流民，因为修生养息的政令，那些流民也得到了妥善安置。他想起叶夕雾来投奔他时的说辞，她一路走来遇到许多百姓，百姓不管国君姓什么，哪里有活路他们就会去哪里。
景国君主治国有方，亦是民心所向。
少年帝王放下奏章，望着不远处明灭的烛火，有些出神。
他也曾经历过寄人篱下，受尽屈辱的生活。
若能够让百姓免受这样的苦楚，他身为国君，便心满意足了。
猛虎在澹台烬的耳边低吼，提醒他抬头。帝王看见他的妹妹从夜色中捧着一份食盒而来，当着他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灵气充裕，却仅仅是为了包裹着一小枝糖画不被损坏。那糖画得歪歪扭扭，像他妹妹曾经在纸上涂鸦的风格。
“阿兄，这个甜。”
澹台焚从小与澹台烬在深宫中仰人鼻息地过活，那时最便宜的饴糖对于他们兄妹来说，都是过年才能尝到的奢侈，恢复了公主身份后的澹台焚便格外钟爱甜食，也养成了遇上什么好吃的都要给澹台烬留上一份的习惯。少女此时的眼睛亮晶晶的，趴在桌案前，跟兄长讲着她出去一趟的见闻。景京主城夜不闭市，夜晚也是繁华亦常，澹台焚从没见过夜市，也想让她的阿兄见见这份热闹的烟火气。
她从摆摊的老伯手中借来工具，歪歪扭扭画了一副她阿兄的小像。
“那老伯知道我是镇国长公主后还要给我磕头，说多谢我和阿兄，给了他们这些流民一个安身之所，好让他们一家人在景国团聚。”
“阿兄，阖家团圆，原来是这人世间的幸事吗？”
澹台焚轻轻地说：“可我除了阿兄外并没有别的亲人，那是不是说，只要阿兄一直在我身边，便是团圆。”
少女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膝边白虎的绒毛，她的神识潜入内心，识海中那颗残缺的情丝树已经被补全，此时正发着柔和的光。树的枝干与一根血红丝线缠绕牵引，衍伸向外。
那是他们双生子的命线，另一端系在她兄长的识海之中。
命线的那头本来应是一片荒芜，可澹台焚如今放进神识去探查，却发现有一颗一模一样的情丝幻树扎根在了澹台烬的识海里，在那片荒地上，艰难地发着新芽。
团圆？
澹台烬咬碎了糖画，甜蜜的滋味充斥着他的味蕾。
他的心中似是涌进一股暖流，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今的他坐上了至尊之位，手握权柄，足以护得妹妹安宁。而他的妹妹就在他眼前，她成了景国的镇国长公主，如天边明月般美丽无双。
就像……他当初在梦魇中见到的那样。
“小焚，今夜开心吗？”
澹台烬伸手，轻轻触碰妹妹额间的神纹，那是神明的遗泽，是澹台焚洗经伐髓的证明。他的妹妹从此不会再沉疴缠身，如他所愿地重获了健康。
“开心的。”澹台焚的眉眼弯弯，她倚着自愿给她当靠背的大虎，单手张开，以暖黄色的烛光为引，给她的哥哥在掌心画出小小一片灯火人间。
“景京是日神宫的遗址，阿兄，羲和神君和冥夜神君都会庇佑我们的。”
“会庇佑你，做一个盛世君王。”
流光倒映在澹台烬的瞳孔之中，殿外夜幕漆黑冰冷，而殿中却是暖意融融。
叶夕雾站在门外，悄悄观察着这对兄妹。她有些想不通，手心里的这颗灭魂钉，到底是因为澹台焚而生，还是因为澹台焚给澹台烬描绘的景京灯火。
但总算是长出来了。
小仙子收好灭魂钉，笑意盈盈地走了进去，向澹台烬行礼谢恩，也向澹台烬提出自己能不能换个职位，御前女侍太碍尊眼，她可以当焚公主的贴身女官。
——顺便搞清楚澹台焚到底是怎么让灭魂珠泪滋养出灭魂钉的。
澹台烬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孤不准。”
叶夕雾气得跺脚，直言问他为何不准，反而让她一个女子伴驾于帝王身侧，怎么难道是他澹台烬对她余情未了想要再续夫妻情缘？
“叶夕雾，你在说什么鬼话？”澹台烬有些无语，转头看向澹台焚，却发现这小姑娘搂着白虎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戏。
他拿起卷宗轻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作为惩罚。
澹台焚也不恼，她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那位被小仙子夺舍的叶二小姐，最后拉过哥哥的手，“阿兄，让她跟着我罢。”
“无事？”澹台烬定定地看着妹妹，叶夕雾在那个叶府的雪夜矢口喊出的神女不是没有缘由，换了芯的叶夕雾对萧凛说过想杀他，也未必会放过与他一母同胞的双生妹妹。
“无事。”澹台焚点头，示意兄长放心。
她大概能猜到叶夕雾身体中那缕魂魄的目的，这位仙子不惜夺人魂魄也要诛杀魔胎，可万年前魔神应该还留有对他们兄妹二人的后手，以至于让仙门之人不敢轻易杀死兄长。
我不知你究竟有何打算，但是……
澹台焚对上叶夕雾那张清丽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
小仙子，只要我活着，魔神便不会借着我阿兄的躯体临世。
只要我活着，我亦不会，让你们伤害到阿兄……分、毫。
次日。
澹台烬在交代完行军布防后，没让廿白羽立即离开，反而叫住了他。
“白羽啊，我记得你在夷月族的家中，还有阿妈和姐姐，对吗？”
廿白羽点头应是。
“你回家看看她们吧。”
澹台烬此言一出，却让廿白羽慌了神。他跪在地上，有些惶恐：“陛下，您这是不要白羽了吗？”
澹台烬转身扶他起来：“孤并非此意。”
“孤只是准你告假，回家与家人团聚。或者你愿意把她们接回景国来也可以。今后，每个月影卫皆是如此。”
廿白羽大喜：“谢陛下恩典。只是……”
他抬头看了帝王一眼，“不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关心起这种事情？”
澹台烬轻笑：“没什么，只是昨夜小焚说起在景京内一家团圆的老伯，我便想到了你们。”
廿白羽跪在地上谢恩：“那臣代月影卫的弟兄们，也一并感谢长公主恩典。”
帝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廿白羽飞快离去的背影，能与家人团圆这件事就这么值得他欣喜吗？澹台烬按着胸膛中跳跃的心脏，似懂非懂。
“小焚在哪？”他走出殿门，看着殿外的细雨绵绵，突然很想见他的妹妹一面。
洒扫宫人匐跪在地上，恭敬地回禀：“长公主一直在御花园练剑，恐是还未归来。”
澹台烬眉头轻蹙：“屋外还下着雨，她这时练剑不怕再染上寒气？”
说罢，他快步向御花园走去。
景王后宫并无女眷，澹台焚便是这四方宫墙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主人。宫人们怕打扰长公主的雅兴，只敢在御花园外围悄悄看着，仅有叶夕雾与翩然，呆在凉亭内避雨，顺便欣赏少女在雨中翻飞腾跃的身姿。
澹台焚身着天青色素裙，长发被素钗高高挽起。少女浑身散发着冷意，在这雨幕中轻灵地拔剑刺向虚空，她的剑势借雨水而起，周身浸在氤氲的水气与花露中，玄黑色的长剑挑起落花，剑意是万物复苏的春，落花褪去残败之相，借着少女的剑重新回到枝头争妍。
“小焚。”
在澹台焚准备收剑演练下一招时，澹台烬出声打断了她。
少年帝王一身黑金华服，撑着一柄油纸伞搭载妹妹的头顶。他沐雨而来，发间的额饰也沾上了水汽，衬得那点绿色愈发浓郁。御花园中的百花被雨水浇淡了颜色，但帝王本身便是这百花园中最为美艳锋利的国色。
叶夕雾也有那么一刻的呆滞，那身镂金铺翠的华服正好衬映小魔神昳丽的容貌，在叶府红梅树下的清癯瘦骨仿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她从不知小魔神原来也有这般好颜色，叶夕雾过往记忆里的澹台烬全都是那妖邪魔神与卑微质子的样子，可在她无法掌控的命运洪流里，澹台烬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已蜕变成了坐拥天下的少年帝王。
而她看着收起剑乖乖抖干净自己身上水珠的小神女，像只闯祸了的小狗一样耷拉着耳朵立在一边听兄长教训。她如今愈发怀疑天下苍生与澹台烬在澹台焚心中的份量到底孰轻孰重，哪怕经过了般若浮生，哪怕她修的是苍生道，但将来若要二选一，怕是这位未来的神女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的兄长。
翩然察觉到叶夕雾呆滞的眼神，凑过来问：“怎么，被陛下的美色俘获了？”
叶夕雾一个激灵，随即拼命摇头否认：“我没有。”
狐妖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自己只是随便聊聊：“看上陛下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景京城里多少名门贵女都在眼巴巴盯着陛下身边空悬的王后之位，你还是陛下正经拜了天地的妻子，虽然他现在也没有给你名分吧，不过你已经比那些只能远远看上陛下一面的贵女们好多了。”
叶夕雾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澹台……咳，陛下，陛下有看上过谁吗？”
翩然摇头，她示意叶夕雾向亭外看去，此刻澹台烬正小心翼翼念着法诀，用灵力为澹台焚烘干衣裙。
“陛下心里全是他这个宝贝妹妹，除了焚公主，再貌美如花的姑娘站在他身前他都看不了一眼……况且如今战事未平，陛下哪有心情立什么王后。”
叶夕雾瞥她：“那你之前和我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翩然耸耸肩，慢条斯理地从凉亭的座椅上起身，理了理裙摆：“当然是看看你能不能给我找点乐子咯。”
随即，狐妖抛下叶夕雾，撑伞走入雨幕中向澹台烬与澹台焚行礼：“陛下、焚公主，该回去用午膳了。”
澹台焚低着头默不作声，原本冰冷得像座玉石神像的长公主在此刻又被人拉入的烟火人间，镇国长公主收敛周身锋芒，在她兄长面前态度绵软得像变了个人一样。澹台焚心理清楚自己淋雨练剑这件事惹得兄长不快，只能装出这副乖巧皮囊，任由澹台烬牵着她的手把她带离御花园。
翩然扭头，唤叶夕雾跟上。
叶夕雾走在狐妖身侧，有些复杂地看着兄妹俩离去的背影。
她想，或许她该争一争这景国王后的位置。
至亲至疏夫妻，她若是成为澹台烬的妻子，灭魂钉的催生会更顺利，她也能有更多的机会……
杀死澹台烬。
*
澹台烬觉得叶夕雾这阵子十分古怪。
她先是跑来给他送什么许愿灯，后又是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弹了一整晚的箜篌……搅了整个王宫的清眠。
“叶二小姐。”澹台焚支着脑袋，有力无气地看着她面前被教习嬷嬷罚扫落叶的叶夕雾：“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叶夕雾刚想回答，就见澹台烬正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来。
她想起话本里看到的桥段，挡在澹台烬与澹台焚之间的过道中，不肯挪动半步。
“让开。”澹台烬有些不耐烦，他上下打量着叶夕雾，脑中不妙的预感告诉他这女人又要搞些花招。
果然，澹台烬话音刚落，叶夕雾便叉着腰转身，义正言辞地对他说：“澹台烬，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你是一国之主，有生杀大权又长得好看，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了吗？”
“我虽然只是一个御前侍女，但我也是又尊严的！”
……
四周寂静，鸦雀无声。
澹台焚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而澹台烬则是被气笑了，他越过叶夕雾，看向自己那被呛得红了脸的妹妹。
“小焚，你宫里的人。”他点了点叶夕雾，再看着澹台焚。
澹台焚的声音闷闷地从叶夕雾身后传来：“阿兄，随你处置。”
澹台烬这才满意地点头，抬手示意廿白羽把叶夕雾压到教养嬷嬷那里。
只有叶夕雾暗自在心里嘀咕：
怎么会不管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