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澹台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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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焚透过光幕，看到了那条金色的应龙。
冥夜手执长戟，万丈光明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被血色阴霾笼罩天边一时亮如白昼，巨龙与狰狞可怖的魔神法相对上，压顶的黑云被硬生生扯开了一道口子。魔神终于陨落，法相与真身化为火球从空中直直坠下，随后消散。
“吾会再回来的。”魔神无悲无喜的声音在冥夜耳畔响起，“你们的慈悲无用，小蛟龙。”
冥夜没有理会，他松开了神戟，用神力牵引着它进入残破的天柱之中。那是他袍泽们的遗愿，天柱被修补完成，四洲三界的危机因神明们的舍身献祭而化解。
做完这些，冥夜终于放下自己紧绷的心神，他的识海已一片混沌，与魔神的鏖战消耗尽了他的体力与心神，重伤的战神放任自己闭上双眼，平静地接受不久后的消亡。
没人注意到天边有一颗金色的流星滑落，不知所踪。众生皆沉浸在劫后余生重见光明的喜悦之中，除了……
“长桂，天边亮了。”美丽的少年捧起一片金红色的羽毛，对着他身边白衣少女说，“月神大人说过，等到天边大亮，就让我用这枚凤翎，去找冥夜神君。”
月白衣裙的少女点头，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件法袍，披在少年身上：“这是神主向后土娘娘借来的地衣，除了弱水，任何事物都无法侵透它。小渊儿，你此去务必多加小心。”
虞渊拢了拢地衣，对着长桂笑道：“放心吧，长桂姐姐。我会将冥夜神君平安带回的。”
说罢，他握紧凤翎，走入了身后的空间裂缝之中。
等到虞渊再次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于水中，这水极为古怪，长桂刚给他披上的地衣竟在渐渐消融，而虞渊自己也察觉到了被腐蚀的剧痛。
这是……弱水！
少年慌了神，他忙不迭四处张望寻找，他不明白为何冥夜神君会跌入弱水，但此地凶险异常，他必须尽快找到冥夜战神。
好在他很快就找到了陷入昏迷的冥夜神君，少年奋力向前游去，地衣逐渐消解融化，虞渊死死咬牙，为了尽快把冥夜带出弱水，他甚至在这弱水河底现出原型。
于是，待到长桂听到屋外的动静起身出门查看时，便见一只血迹斑斑的鸟儿，衔着一尾小龙出现在了门前。鸟儿身上的华美羽毛全被腐蚀殆尽，露出血淋淋的皮肉与骨骼。见到她来，鸟儿发出一声嘶哑的啼鸣，把用灵力包裹的小龙轻柔地放在她手中，安心地昏迷过去。
长桂颤抖得抱起小鸟，平日里虞渊最爱惜他那一身羽毛，如若谁碰掉他一根羽毛，他能哭得连望舒神君都哄不回来。可如今……
长桂擦去眼泪，高声唤来了屋内的姮娥与婵娟，她们都是先前月神宫的仙娥，跟随长桂入凡尘，暂住于此。长桂命婵娟将木神的灵泉取出，小心翼翼地冥夜本体放入，而虞渊，则被她交给修习药理的姮娥，让她医治。
她拍了拍手，召集齐了所有被她带下凡间的仙子仙童们，月神宫神官之首的威严仍在，少年少女们安静地站在她身前，听着他们共同的长姐的嘱咐：
“如今，神魔大战已了。我们遵从神主大人的命令下到凡尘，便不能再抱有回归神域的心思。上清神域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遵从神主的吩咐，在这下界好好生活，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听明白了吗？”
少年少女们都乖顺点头，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婵娟小声地发问：“神魔大战结束，神界胜了。那神主，她还好吗？神主让虞渊哥哥去救战神大人，可连战神大人都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人形都维持不了，那么……”
少女抬头，泪水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中滚动：“长桂姐姐，我们没想重返神域，但是、但是，我只是想知道……神主大人，她怎么样了？”
长桂面色复杂，对于月神的计划，她也只是一知半解。她只能抱住伤心的小姑娘，柔声安抚：“我也不知道……神主切断了我们与神界的所有联系。只能等战神大人醒来，再由他来告诉我们神主的近况了。”
“没事的，神主大人一定会没事的。”长桂搂着婵娟，遥遥指向了天边的那轮明月。
“你看，月亮还在呢。”
*
冥夜醒来时，正好轮到长桂守夜。她惊诧地看着战神睁开那双无光的眼睛，只能靠双手触摸去发现她的存在。
“战神大人？您……看不见我吗？”
冥夜听到熟悉的声音，似乎是那个从前跟在月神身边的神官：“长桂，是你吗？”
长桂点点头，然后想起冥夜的眼睛，连忙出声应答：“是我。战神大人，神主在神魔大战前送我们下凡避祸，这里是蓬莱，是神主在凡间为我们寻找的庇护所。”
在长桂与冥夜细细讲述月神如何给虞渊能够穿梭时空的凤翎，让他在天亮后去救人时，战神醒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蓬莱。冥夜虽不能视物，但也能感觉到好像有大大小小的萝卜头挤在他的床前，他甚至觉得有一道期期艾艾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冥夜微微侧身，朝那个方向问道：“可有何事？”
是一个小仙娥的声音，她似乎有些犹疑，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战神大人，上清神域胜了，那、那我们的神主怎么样了？她是不是也受了好严重的伤？她还好吗？月神宫的仙侍们都被她送走了，现在是什么人在照顾神主啊？”
冥夜晃神，捧着药碗的指骨微微泛白，被压下的痛楚再次翻涌，他在涅槃幻境里与望舒最后的诀别再次化作一把利刃反复剜着他的心脏。这份记忆太过苦痛，冥夜只要想起便是肝肠寸断。
婵娟等了许久，才等到战神再度开口：
“望舒她……”
“魔神已灭，灵台亦空。十一真神……尽数陨落。”
恍然间，一颗滚烫的泪水砸在冥夜的手心之中。他不知道是何人所落，但整个木屋里的仙子仙童无一不是悲痛欲绝。年龄小的还没学会怎么压抑哭声，趴在床沿嚎啕大哭。
“可明明、明明月亮还在的……”
“神主说过，只要月亮还在，她就能永远保护我们。”
月亮还在……
那个人站在月光里，披着流云星尘织就的霞缎，笑意盈盈的时候，也是这么哄骗他的：“只要月亮还在，阿姐就能永远护着小冥夜。”
如今同侪凋零，世间仅剩他唯一一位神明。天将破晓，却再没一人等在他执勤后的回家路上，抬手抚摸他的发顶，对他说辛苦了，阿姐带你回家吃饭。
冥夜的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姮娥取来鲛纱为他覆面，小仙子的话语带着哭腔，虽然伤心至极，却仍是坚定地对他说：“冥夜神君，我一定会医好你的。”
“……这也是，神主的愿望。”
第二天早晨，虞渊来到了冥夜床前，他看着因为虚弱还在昏睡的战神，轻声问道：“冥夜神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是。”姮娥也小声回答：“战神大人坠入弱水时便已是身受重伤，若你晚去一步，怕是他就会陨落在那里……如今他的失明，也是重伤未愈所带来的。”
虞渊听后，蹙着他那双好看的眉，从怀中取出一团灵体，它有着世间最纯粹的白，周身氤氲着流光，显得格外圣洁。
少年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灵体送入冥夜口中，看着他无意识地将其吸收炼化。姮娥在边上旁观，直到冥夜身上的大小伤口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全部愈合，她才后知后觉这团灵体似乎有她熟悉的气息。
“这是……”
“这是望舒神君的一半月魄。”虞渊说，“她将她的月魄一分为二，一半炼进玄镜剑中，一半交给了我。”
“望舒神君说，若是冥夜神君性命垂危……便让我用这个救他。”
姮娥懵懂点头，她只是月神宫的一个小仙侍，不懂什么是月魄，也不懂这个东西对于月神来说意味着什么。
但是虞渊知道。
他忽然明白为何月神宫阖宫上下全对望舒死心塌地，她却还要多此一举向羲和把他借来，把相当于月神一半元神的月魄交托于他的手中。
望舒算准了，只有他会将月魄用来救治冥夜。
虞渊想到此处，抿了抿唇，对姮娥说：“等到冥夜神君醒来，不要跟他提起月魄的事情，知道吗？”
“哦。”姮娥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应答。
……
冥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在东海苦修的小蛟龙，在礁石上孤独望月时，月亮给予了他回应。
谪仙一般的姐姐自月中而来，随风来到他的身边。
她说：
“小冥夜，我们回家。”
大梦初醒。
冥夜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天将破晓，月亮早隐退于云层之下。也不知月神宫的小医仙用了什么办法，一觉醒来，他身上的伤已尽数好全。
他摘下鲛纱，有些怅然若失地望向天边。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陷入明月的梦，而梦醒时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冥夜神君。”
虞渊见到冥夜，向他行礼。
冥夜托起他：“虞渊，不必多礼。我还要谢你，在弱水之中救了我。”
“虞渊欠您一命，又深受月神千年养育教导之恩，即便是要以命换命，虞渊也无悔。”少年的眼神坚定，全然不见昔日那只连落根羽毛都要哭上半天的娇气小鸟的影子。
冥夜叹气，他抬手摸了摸虞渊的发顶
“你想他们吗？”
虞渊倏然抬头，那双美丽的金红色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冥夜的神力如一股暖流自他额间涌入周身，治好了他的内伤沉疴，也让他卸下了强撑多日的伪装。
他把破壳第一眼看到的羲和与望舒当作至亲，而如今他的师长尽亡，在神域无忧无虑长大的小神鸟，突然遭此大变，月神宫的仙子仙童尚且伤心欲绝，他又怎么不会难过。
虞渊多日强撑着的一口气，终于在冥夜跟前卸下。
“望舒神君说过，人族死后，灵魂归于幽冥川，随河水流入世界尽头。那神明呢？羲和神君和望舒神君，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小鸟的眼泪簌簌落下，他攥着冥夜的衣袖，仰头问他。
“他们……归于天地了。”冥夜揽过少年，教他抬头望天：“白昼来临，你便能见到羲和，而无云之夜，悬于天边的明月，便是望舒。”
这是冥夜的谎言。
也是十一真神对他说过的谎言。
神没有魂魄。
神明陨落后，便是在这世间消失地干干净净，无论何处，都再无可寻了。
一滴泪水无声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冥夜与虞渊取来醇酒，蓄满酒盏，又翻手倾下。
祭酒徒拜手，哀怀安能陈。
*
“虞渊，你如今伤势已好，若想返回上清神域，我便带你回去。”
虞渊摇头，上清神域虽好，可待他如师如母的人已经不在，他回去，看着那些无主的诸神宫殿，也是徒增伤悲。
“我想留在蓬莱……长桂姐姐说要在蓬莱建立仙门，传承望舒神君的遗愿。我想留下来，保护她们。”
少年眼眶微红，却语气坚定。他是日神宫最后破壳的金乌，被师长宠爱着长大，可再稚嫩的雏鸟，也要摔下悬崖才能高飞。他受月神照拂千年，如今也该展翼，去为月神宫这些尚且年幼的仙童遮挡风雨。
“好啊，那便由我们虞渊神使，来保护大家。”冥夜这般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长桂与虞渊忙着带领众人修建仙门，冥夜也出手帮忙。一座座亭台楼阁在仙术的操控下拔地而起，将蓬莱变成了一座世外仙岛。
冥夜亦在此处，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他每日指点那些仙子仙童们舞刀弄剑，三月春风醉人，常居于月神宫的小仙子们这才知道原来宫外传言不假，战神大人有着神域第一的美貌皮囊，稍微勾唇一笑便能惑人心神。
此时恰逢微风吹过，演武台旁的海棠树落下花瓣，纷纷扬扬。冥夜穿着蓝白的衣袍，站在落英纷繁之中，形貌昳丽，美不胜收。
正在练剑的姮娥都看呆了，一个失神，手中剑便直直朝婵娟飞去。好在婵娟反应快，抬手格挡，才不至于被木剑伤到。
“姮娥！”少女气冲冲地向被美色迷惑的同伴跑去，“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姮娥被婵娟叫回了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婵娟白了她一眼，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好好练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