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獴奇奇

8、新居8

　　在我的记忆中，有很多不同年代、不同时节的风光。称之为“风光”似乎不太合适，因为徐州一直灰蒙蒙的。我熟悉它，把它视作我的家，虽然不美丽，却依旧有许多让我反复回味的景色。
　　阳光明媚的天气我最喜欢。窗外的阳光温暖照耀一座座高楼、一条条街道，某一瞬间，恍惚中以为光才是这座城市的本质，而不是人或瓦砾，这样的心情立刻带我溯回童年：写完作业后抬起头，一道阳光洒在眼前，落在摊开的书本上。高大的树的叶子亮晶晶的，绿与黄的风海波涛滚滚。
　　在干燥的春风里，我走在和伙伴会合的路上，我们将进入灌木丛围起来的草坪，中央有一颗大树，就在那儿底下躺着，经过的路人看不见我们。这里是我的家，又是我的乐园。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它很安全很安全。
　　我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透明的羽毛，从人体进化成蜉蝣。快乐变得极端又短暂，恍如隔世，清醒以后我不可置信：成年后再也没有那种轻松的心情，一个人居然会在二三十年里改变那么多？
　　这些画面会像水潭里的小鱼，刚想靠近欣赏，就猛地散开不见，回到现实，有种怅然若失的刺痛。以怀旧不舍，怕它走；又怕回味太多次，像嗦过的卤味，渐渐没滋味，便把它忘记。怕越怀念，童年抛弃我越远。怕再也不能那么开心。怕有一天讲起这样的心情，周围只剩我一个。
　　还没去许昂的房子之前，只要想起即将去那里的约定，过去的美好便自然而然出现在我的眼前，仿佛它们是跷跷板的两端，一端压在地面，另一端定然高高浮现。我猜测，这应该预示一个童年般的放松的周末，否则那些碎片的记忆不会总出现，并且我下定决心，如果他谈起任何房产、财产的话题，我就当没听见。
　　许昂再次问起我的时候，我说只要有时间，就可以去。这句话可以解释为非常想去，也可以用借口不断推辞；可他没有给我推辞的机会，说：“这周末不开会的话，就去吧”。于是周六早上，我们驱车前往。
　　我不希望这段关系变得物质、现实，但坐上车，看着窗外两侧的路灯和绿树匆匆被吸到车后，我明白这段恋爱还是不一样了。女人爱男人时，难道不是渴望和他一起去旅行吗？——去一个没有别人打扰的地方，享受彼此的陪伴。原本我们像穴居的人一样，舒服地窝在家里。而这次出行打破了边界，数不尽的旅行圣地撬开了我的头壳，不住地盘旋，令我眩晕：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我们将像其他情侣一样在名胜、建筑前手牵手拍照，我们会拿着普通的结婚证，会为了孩子争吵、再和好，我们会共用一个墓碑，与千千万万对夫妻葬在同一片墓地里。
　　一下子，我拨开了迷雾，看见自己走在一条上坡路，前方一块巨大的圆石朝我滚落下来。我身负重担和枷锁。这段关系到目前为止没有算计和利用，却也因落回现实而让我讨厌。在高慕家没有说出口的、超出能力范围的原因逐渐清晰——我想活在爱情甜腻的美梦里，我希望我们永远爱着彼此，但互不了解。
　　但截至到此刻，我依旧喜欢他，我们仍然很亲密。车程大概半个小时，他播放我喜欢的歌单，在我跟着歌曲哼唱时加入，或者扮演热情的观众，把我捧成一个高高在上的歌星。他开同事的玩笑，在我吐槽领导的时候和我一起骂；聊着聊着，他提起朋友去过的一家新开的烤肉店，描述其中的装修风格和食物性价比，我们一起讨论如果要去的话，吃些什么最划算。
　　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变成矮楼，道路两旁的绿植繁密，噪音少了，道路宽阔，开上一会儿才遇到红绿灯，打开窗户，我闻到了冷风中刮来的冽冽水汽味道，——湖就在附近。一点点接近时，我心里还是激动的，怀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今晚我们可以放点音乐跳起舞，或者在月光的照耀下，站在阳台，望着暗曜粼粼的湖水和万家灯火，来一场秘密的游戏。秋夜的寒冷和他烫热的皮肤将刺激着我，把一切该想的、不该想的，通通忘记。
　　房子刚上房两年，因为位置较偏，入住率还不是很高，车库和单元楼里静悄悄的。他家在十二楼，从南边的阳台向外看，灰蓝色的湖水和草坪一览无余。整间房是精装修，三室两厅两卫，家具家电齐全，不过都是老房子里搬来的。我发现厨房的垃圾桶里有垃圾，明显是有人生活过的，许昂才告诉我，去年他爸爸妈妈在这里住过两个月，因为不习惯这里的安静，所以又搬回市中心的老房子住。
　　靠近门口的小房间是他父母的，里面放了一张双人床，贴墙的小书架上是烹饪书、象棋和老年舞蹈团的合照。我还想去北边的另一间房里看看，他告诉我那里是杂物，锁上的，平时不打开，他也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我信了他的话，于是把背包拿进主卧，把我们带来的东西拿出来收好。可当我换上新的家居服走到客厅，给他展示时，北边的小房间里却传出了女人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