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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居7 ...

  •   高慕开始在网络上搜寻如何生孩子的相关资料的那阵子,许昂告诉我,他在本地有一套房子。其实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有正式工作,父母也有资金,真到了结婚那一步,贷款买一套房子,并不困难,更何况当时我对这些物质上的事很不上心,所以没有特别的反应。但是过了一天,他又提起来,并且说房子临湖,景观还不错,想请我去玩。
      这时我才明白,在他心里,我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于是我答应了,但当他问我这周末去不去的时候,我嘴上说要看加不加班,心里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可以拖下去。
      很快,我找到高慕工作的地方等她。六点多钟,她终于出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我不解地跟她走到停车场。
      “不是吧?!”
      她在一辆黑车前停下,我的下巴合不上。
      “上午刚提的,你说来找我,我就没告诉你。”
      我们上了车,车里崭新的皮革味道还很浓,我四处望望摸摸,说:“这可真是惊喜。你早就该买车了!”
      “谁让我以前只坐别人车呢,后来没得坐了。”
      到她家后,我们两人简单做了一大碗酸奶坚果沙拉,然后换上睡衣,在卧室聊天。高慕很开心,新车让她觉得自己更加有力量了,是她意志的延伸,当她渴望远方时,不仅仅停留在想象里,“我真的可以请假开车去!”
      畅想了一会儿两人一起旅行的美好情景之后,我把许昂请我去湖景房玩的事告诉了她,然后说自己有些担心。
      “已经同居了,还有什么担心的?”
      我告诉她,之前我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两人一起去另一个地方放松休息,不接工作的电话、消息,远眺青山绿水,在阳光中相依偎。我以为我渴望的是这段关系更进一步,可他说出那个提议后,我没有很开心。那时才明白,先前想象是因为平时工作太累了,我需要娱乐。
      那套房子是他的财产。“财产”,一个很现实的话题;许多情侣会谈钱色变,原先美好的感情付之一炬。目前这样单纯、没有计算的关系我很喜欢,所以害怕经过这次出游,他会告诉我那套房子的市值、他想卖或者想留下、问我有没有房子……我不想听他谈起房地产,或者是投资那套房子,让他赚了多少钱。
      “你们该谈,情侣难道不是什么话都说,有什么可怕的?”
      我也说不上来。似乎有一个隐疾在身体里,只要不去做检查,它就不存在。我不愿思考这背后的原因,不详的预感告诉我,那一定超出了我能承受和应对的范围,所以避而不谈了。虽然是情侣,也会有很多隐瞒,我并不因此而愧疚。隐瞒是爱的前提,因为隐瞒对我而言是自由。(当然,这里所说的“隐瞒”,不包括出轨、负债、犯罪之类道德败坏的事。)
      之后便和高慕闲聊,说着说着,她告诉我,她爸爸的一个朋友患癌去世了。
      高慕的父母年轻时和朋友一起去大城市打工,几个有能力落脚的人成为了多年的好友。只不过她父母离婚时,在财产分割方面不合,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她没有跟随她们,而和姥姥姥爷一起留在徐州。
      她小时候见过那位去世的朋友,“我妈让我喊她琼姑姑,好像是做玻璃生意的。才五十。”
      “你要去送吗?”
      “我不去,她们两人去。时间过得好快,我妈和我说琼姑姑得病走了的时候,我想起来的还是小时候印象里她那张脸。圆圆的,鼻子很挺很精致,有点像新疆人,但是不笑吧,又像南方女人。”高慕陷入回忆,“我想起她的时候,竟然错乱了,觉着自己就像当初见她时那么大,一直没长大!”
      我不禁想起许昂奶奶拉着我喊“小妮”的样子。
      除了为琼姑姑感到遗憾之外,高慕没有特别难过,更多的是怅惘,感慨怎么忽然间,十几年的光阴,一下子没有了。我说我也有同感。就像一场很长很痛苦的梦,梦醒了,自己老了许多,周围熟悉的人都变了。
      “我一直在原地踏步。”
      鼎鼎,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一个小孩看到站在面前的大人会害怕,求家长把自己抱起来,怎么会想到这些大人的身体里,住着的也是小孩呢?我内心和外表的苍老程度是不一样的。长不大的中年人和长不大的老人放在一起,人们似乎更多地唾弃中年人。可童心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迟暮之年失而复得,人人都会为之高兴,既然它这样值得珍惜,那么长不大的人一定是幸福的。
      我没打算告诉她许昂奶奶的事,可刚巧,许昂给我发来好几条消息,手机在桌上一直震动。他说晚上去医院陪着,要十点钟才回去。
      “电影明天再看吧。”他说。
      “你多陪陪奶奶,我今晚在高慕家睡。”
      这样我不需要着急赶回去了。在沙发上躺倒,不知怎么的,我说出许昂奶奶喊我“小妮”的事。
      高慕很认可奶奶劝“我”不要结婚的话,“不是指你别结婚,而是她说得很有道理。婚姻就是吵吵嚷嚷的,像我爸妈那样,肯定不在少数。不吵到法院,也关起门来私下吵,不吵房子和钱,也吵婆媳妯娌兄弟关系,要不就是出轨包养和花钱。不事先想好,就一脚迈进去,只有扯破皮的份。”
      她是婚姻失败的受害者,眼睁睁看着父母互相怨恨多年,所以在这个话题上,总有很多话能说,“看看周围有几对幸福的夫妻?再看看自己的运气。如果丁克还好,我不想看见再有一个小孩,像我小时候一样,一个人寄宿在学校里。周末别人被接回家去,剩我站在学校门口,好不容易让你妈打电话问到,才知道那两个人又在准备官司。我和你说过吗,那天走回宿舍,一路上遇见的老师是怎么看我的?”
      “你说吧,我没听过。”其实她已经说过好多次。我已经熟悉到能背出她的话了:尤其数学老师,站在她们宿舍楼下洗车,他本来就不喜欢她,看到她背书包走回去,像在看个外星的动物——他那松子大的脑仁什么都不懂。
      她又忍不住流下眼泪,哭了一阵子,才摆摆手说:“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和另一个乱七八糟的人决定一起生活,婚姻,这就是婚姻。”
      高慕最不喜欢将事情严重化,所以她伤心难过时,我从来不说心疼,也不会抱着她给她擦眼泪。
      “所以他奶奶才劝他姑姑……”
      “是,”她的情绪平稳一些,“这么猜吧。毕竟她女儿没有回来。”
      一个人究竟有多么失望,才会带着自己所有的东西离开而不回来呢?
      我小的时候,想过类似的问题。因为我父母的婚姻也不美满,或者换句话来说,更像是一场生意。
      金穗是我的母亲,容貌姣好,有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天生两腿残疾,为了过更好的生活,嫁给了当时大学毕业的从顺舟。他也不爱她,只是看中她拿得出手的外形,和听话的性格。婚姻如果是一场游戏,她们两人都是算计高端的玩家,好在不约而同地仍有点良心,所以一直很宠我,在我面前和和气气。
      高考结束以后,我才慢慢发现她们各自有情人,很快,离婚证摆在我眼前。难过了几天后,发现她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我,并且都没有生育的计划,我才逐渐接受这个事实。之后,金穗告诉我,她的情人是她暗恋了很多年的男人。相遇时,他刚刚离婚,她和从顺舟的感情也已经耗尽,所以一切顺理成章。
      “我为那个家付出太多了,这些年你爸爸帮你舅舅他们多少?我生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照顾我,在他们眼里,我还不如你爸。他们不想一想,如果这些年我对你爸爸一家人不好,他又怎么会反过来帮我?当初为了你二舅,和你爸爸结婚,但是你爸爸的确是个人品很好的男人,但再选一次,我宁愿不在这个家里。”金穗向我坦诚的当天,我们坐在家里阳台的木椅上,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些许哀伤和愤恨的韵味。她比我更美。
      我咽下了“那我就不能出生”这句话。因为她内心有不甘。当她做出一个选择时,只是她自己,而不是我的妈妈,或是谁谁谁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能幸福,代价是她的女儿不会出生,我想我会同意做那个消失的女儿。
      “对称”的东西总很吸引我。如果把一个人的心当作一个世界。时间、历史、来往的人事物在这个世界里积淀的伤痕成为黑色的泥土,泥土有多厚,根据对称性,天空就有多高;或许外人会指责她婚姻甚至做人的失败,但失败未尝不是勋章,比起打赢,是不是离开错误的战场,更有意义。
      “你的白月光……你们会结婚吗?”
      她笑着摇摇头。我有些不解。
      “我真是受够了,小雪,就是受够了。爱他的时候,很爱他。但离婚以后,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一口气泄了。他提议结婚,我很烦,好不容易跳出火坑,为什么再拉我进去?”
      我感觉她像个蓄满气的气球,如今气放出去,气球不是原样,婚姻也不是原样,但我听不太懂,只能不断支持她,“不结婚。不想结就不结。”
      她很开心地起身过来抱住我,说:“你真再善良不过,妈妈有你真不后悔。”
      所以,上大学后,我花了一点时间去整理思绪。婚姻难道不是给生活加分的吗?周围的人、广告、电影……一直都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果不加分,为什么还要跳进火坑呢?如果加分,要累积多少寒心失望,才甘愿结束?
      还没聊过瘾,公司发来消息,通知明天早上要打卡开会,为了早点到公司,我只好告别高慕回了家。洗完澡后整理书桌和背包时,我环顾卧室,不禁想到小妮。她是不是也曾负责收拾房间?是不是像我一样,把衣服收下来叠好?是不是弟弟们吵嚷的声音不断,是不是像金穗对婚姻失望一样,小妮也曾望着自己的家,做一个痛彻心扉但不得不做的决定。
      坦白的那天,金穗还和我说:“你高考的最后一天下午,我提着菜回家,路上那个热热的阳光真好,真亮,和手术室的大灯一样,照着我。快乐是亮的,痛苦也是亮的,一切清白,没什么过不去。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这样过,我值得更好的。”
      夜里,我躺在床上试图入睡,可脑海中有挥之不去的三个女人的形象。漆黑之中,一个是我,她透明,站在视野的边缘;一个是金穗,一个是我想象中的小妮,她们相对而站,审视的目光看着彼此。
      渐渐的,她们两人有一模一样的脸。
      是不是也有一天,福至心灵,小妮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更好,于是离家出走了?
      渐渐的,她们都失去了面孔。
      是不是火焰太高太烫,她终于疼痛到不能够再掩饰装傻,太阳升起,城市的肮脏混乱被活生生摊开,她扭曲的人生和整座城比,不值一提,只是小小的一条口子,所以她要修正,要治愈自己?
      如果给琼姑姑重生的机会,她还会选择自我牺牲式地打拼吗?
      如果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答应许昂吗。
      为了工作,我养成一个习惯,就是把睡前灵光乍现的想法记下来,为此床头的台灯边专门放了一支笔和一本记事簿。当晚临睡前,迷迷糊糊之际,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惊醒,把脑海里的几句话写在本子上。第二天醒来后,正吃早饭,才想起来,立刻走到床边拿起本子看:
      「我惧怕他
      怕他发火
      怕失去他
      才答应他」
      一切结束后,我才明白:鼎鼎,永远不要因为怕一个男人生气而许诺,当你怕他时,应该学着让他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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