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獴奇奇

6、新居6

　　我们进病房后，许昂的堂弟已经在了，紧随我们之后的，是他爸爸和小叔。小叔手里端着一个搭着毛巾的盆，看样子刚从洗手间回来。他爸爸见到母亲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许昂介绍了我。他爸爸指着凳子让我坐下，小叔和堂弟拿来水果让我吃。许昂坐在我身边，我们一起听小叔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没人看见她是怎么摔的，她的身边没有朋友和同行的人。一个赶回家做饭的女子过路，看见一位老人倒在干涸的水沟里，发现她站不起来，立刻打了120。医生检查后，说头部受了伤，腿和腰也扭到。打针的缘故，奶奶的意识不清，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念了爸的名字。”小叔说。
　　堂弟和小叔待了一阵子，就走了，约好晚上再来。剩下我们三个陪在病房里。一间病房三张床，中间那张空着，进门第一张床的病人也是来吊水的，他和许昂爸爸差不多年纪，水打完就自己穿上外套走了。
　　直到我们离开前，奶奶醒过两次，第一次我们三个人都在，齐刷刷凑过去听她说什么。在那张干巴巴、皱纹很紧凑的嘴微微张开的时候，我看见她面如土色的脸上，那双目色游离的双眼，仿佛眼前是一片光亮，另一个世界的模样，吸引着她。
　　她颧骨很高，长在一张短圆脸上很突兀，显幼的同时又显凶。一双离得很远的眼睛下面是两个青黑的眼圈，像是刺破皮肤，会有黑色的血液流出来一样。她的皮肤很薄，很皱，几乎透明似的，很容易看见里面红色绿色的血管，血管与表面的皱纹交织着，看着很让人心疼。
　　“找回来没有？”她问。
　　“你要找谁？”许昂爸爸捋一捋母亲的头发，在床边俯身。
　　“小妮，小妮回来没有？”
　　“没有呢，妈。”
　　奶奶叹了一口气，眼珠缓缓转向另一边，看到了我。
　　“奶奶，我带女朋友来看你了。”许昂说。
　　她应了一声，瘦弱的手指了指我，“小妮。”
　　我们三个人都一愣，许昂爸爸像哄小孩一样说：“妈，这是小昂的女朋友，不是我姐，啊。”
　　她的眼神清明许多，忽然回神了似的，应了一声。之后就再次昏睡过去。过了一会儿，许昂爸爸接到一个电话，是许昂小叔打来的，说老家的亲戚要过来看看她，于是他出门打电话了。许昂去倒垃圾，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奶奶。
　　一瓶药快打没了，我抬头盯着看了会儿，直到耳边传来微微的声响，奶奶又醒来，居然朝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问她是否需要什么。她张张嘴，声音很弱，所以我不得不靠近去听。
　　“太吵了。”她说。
　　其他病房的铃声和家属、护士的交谈声从房外传进来。我跑去掩上了门。
　　“这样好些了吗？”
　　“小妮，”她再次执拗地握住我的手，“你不行，你不能……”
　　我不懂她的意思，仔细观察她脸上的表情，试图分辨出一些情感，但看到的依旧是她的疲惫不堪。
　　“找个老头结婚，也是这样，哪里都乱糟糟。”
　　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把她的余音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此时她已经慢慢闭上眼。许昂走进来，看到药快没了，按下床头的按钮。换完药，等他爸回来后，我和他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问许昂：“你姑姑结婚了吗？”
　　“不知道。”
　　“你奶奶刚才喊我‘小妮’，还让我别结婚。”
　　“把你当成结婚后不回来的白眼狼了。”许昂说，“我上初中，有一阵子头发长，她以为我是我姑，也这么说过。”
　　“结婚很吵？”
　　“谁结婚不办酒席？”许昂“切”了一声，我知道，他误解我的意思了。
　　我们也一定误解了奶奶的意思。如果我们真的理解她，就不会称她为疯子。荒诞的世界里，我们一边说她疯了，一边又以自我的逻辑去解释她的言行，难道我们也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