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新居5 ...
-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许昂没有先送我回家,而是载着我直接去了医院。正在路上时,他的家族群发来消息。
“说什么了?”他让我帮他看看。
“说你奶奶是走在路上突然倒下的,斋……梨发的。”
“是我堂弟。”
他没有回应和奶奶倒下有关的话,当时也的确没有什么可以回应的,一切都要等医生的回复。车里的气氛算不上凝重,也算不上活跃,事发突然,我还没有做好进入他的家庭的准备,似乎一切马上就来了,所以我在内心祈祷着,最好有一种不上楼见人,却又得体的办法。
其实更加重要的是他的态度,如果他能说几句开解开解我,不要把这次见面太当回事,我也许能放松许多。他也可以说,“花闷在车里,时间长了不好。”或者,“你先回去休息吧,把新买的杯子归置一下。”
但是他没说。他在等待红绿灯的路上咳嗽了几声,显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加震耳欲聋。我猜测他和奶奶的关系很好,所以紧张到一言不发。
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还没稳定到聊生死的程度。我们谈工资,谈喜欢的和讨厌的同事,谈本地美食,谈每一天的见闻,可一直不深入。终究有一些话题,我摸不透他的边界,不知道有些话说出口,是否会造成尴尬。
开车走高架去医院,下了高架后,我终于难忍那份沉闷的寂静。
“之前奶奶身体怎么样?”
他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已经很久没去看他了。
原来在许昂父亲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也就是许昂的大姑。但他对这个大姑一点印象都没有,因为早在父亲上初中时,大姑就忽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这么多年来,一封信都没有寄回家。
从那之后,爷爷开始沉默寡言,奶奶就变得疯疯癫癫。许昂出生后,一岁生日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奶奶的精神恢复得很好,于是帮着带孩子。但有一天许昂父亲回家,看见母亲差点把许昂淹死在水盆里后,就再也不带他回去了。
长大后的许昂每次回去,一开始奶奶都会很高兴地迎接他,然而没过多久,忽然像变了个人。比如前一刻去柜子里给他拿红包,走出来时脸色阴沉,口里咒骂那个离开家的女儿;或是本来要去厨房端菜,出来时却拎着一袋垃圾,里面装的是刚刚炒好的菜。
送她去医院看,早年水平不足,不同的医生有不同的说法,家庭条件也不好,于是最终接回家。爷爷离世后,只剩她一个人,家里人觉得她闹不出祸,只是自己想不开而已,就不再提治病的事了。
许昂说,这么多年,从奶奶嘴里听到了好几个版本的大姑离家的故事。有孩童时被人拿一块糖诱拐走的,有嫁人后再不往来,做白眼狼的,有放学路上太贪玩,淹死在河里的……最准确的还是许昂爸爸说的版本,就是某一天,父母出门上班,弟弟们在街口玩,少女把自己所有的衣物、生活用品打包到一块床单里,背着它离开了。没人看见她,不知几时去,不知去往何方。
是一个比起奶奶的“故事们”,更平淡普通的版本。甚至找不到理由,也找不到她在家里生活过的痕迹。时间久了,许昂觉得爸爸甚至会忘记大姑曾来过的事实。她真正隐形。
许昂说,自己上小学之前,和奶奶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如果奶奶在外面发疯骂人,被传开了,不过多久,同玩的伙伴也会来嘲笑他,不喊他的名字,而叫他“小疯子”。所以六岁时,他不喜欢奶奶,很讨厌见到她,甚至希望家族里消失的那个人是她。许昂和家族里的其他人观念相同,认为奶奶之所以疯疯癫癫、时好时坏,是因为她沉浸在往日的心结里,那是悲伤、愤怒和无能为力。我猜测,就像人变成了创造金钱的工具一样,她成为了情绪的奴仆。
大家一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让自己活在那样扭曲的世界,如今孩子大了,她不再操劳,有的享儿孙福,可为什么对这些视而不见呢?
“自我惩罚,”我说,“愧疚感让她不敢活得太好。”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该胡乱猜测,“也有可能因为女儿离家出走,她真的恨。”或者两者皆有,我咽下后半句。
许昂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开进了医院的停车场。
“很难讲,”他说,“我们看不透她,疯子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