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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你跑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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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行简攥了攥手中松软的毛衣,缩脖子套了进去,甩着两条长腿晃悠到行李箱前,可能是不满意林壑的随意搭配,索性自己挑了一身。
蹬直腿套上修身的裤子,远处的一双眼睛空洞,早就脱离了眼眶,在他面前晃悠的身影上游离。
舒行简稳步走到林壑面前,不慌不乱地开口:“等我忙完就去见家长。”那身衣服正式得体,与上句话正接轨。
林壑的双目忽然瞪大了一寸,将垂在身侧的手往回勾了勾,握成拳,关节青白,清晰的血管纹路向手腕蔓延。
窗户半开,他并不觉得清晨的鸟叫声悦耳,从卧室走到阳台,舒行简的视线牢牢尾随着他。
他知道舒行简迫切,他也一样,但见家长是他避之不及的,抽动的太阳穴在落地窗落锁那刻恢复平静。
“这么着急吗?”林壑勉强牵起一丝笑容,一心帮舒行简收拾行李。“我直接改口就行了,不用这么麻烦。”
“姜女士还指望我娶个媳妇回家呢,我得带你见见,认认门。”林壑彻底松了一口气。
抢着说:“没问题,不过我老家在江城,见一面不容易,略过这个步骤就行。”
“我自己能做主,没人反对,跟他们也没关系,唯独跟你有关系。”
高中时林壑和养父母就水火不容,即便时间冲淡所有过往,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情不会有一丁点变化,况且那是长达十多年的累积,摆脱不了。不过以林壑当时的手腕,口角纷争是轻的,六亲不认才正常。
舒行简意识到说错话,立刻凑近哄,“我好多年没见奶奶了,你替我回去看看她老人家吧。”说完,舒行简立刻搜索最近的航班,填写好身份信息,单方面通知林壑回江城探亲。
掏出掖在裤兜的手,探入舒行简的腰际将人打横捞起,舒行简顺势依偎在他怀里,林壑往舒行简红润的脸蛋上嘬一口。
“出差什么时候回来,我带你回江城。”林壑的语气好怪,像东道主邀请他来做客,并没有因为带舒行简见家人而喜上眉梢。
说起来舒行简也九年没回江城了,前后算下来他在江城生活不到五年,那片土地确实没什么值得他留念的,但那是林壑生根的地方,也是他们相遇的地方,单单提起一个地名,某个街道,不知名小路,都有太多回忆涌上心头。
“一个星期左右,我尽快。”他并不保证仅凭一个星期就能挽回损失,不着痕迹地填上这个窟窿,速战速决确实有些难度。
老房子升值多少、老福的晚年生活、奶奶的近况、张叔的连锁早餐店……去机场的路上舒行简打听不少。
林壑的回答围绕老房子的地段和保值情况以及附近的交通变化,奶奶患有轻度阿尔兹海默症,精神头不错,老福承欢膝下,安享晚年。
舒行简问,奶奶没人照顾行吗,骂他不孝顺。
林壑回,把你都追到手了还不孝顺,老太太对我不那么上心,她更中意你。
不过老福真是应了这个名字,老来得福,幸亏他当年没让林壑给它绝育,不然老福得含怨半辈子。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拢共睡了四个小时,那么多事一时半会讲不完,他也没精力听了,很快,副驾驶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天际晕开幽深的蓝色,舒行简仰头酣睡,这阵儿皱起眉刮了刮喉结,在英国那几年他患上了咽炎,此刻喉咙又干又涩,被砂纸刮过一般,可能是咽炎发作。表层的平滑肌受损。
“渴了,有水吗?”舒行简眯瞪眼睛,点开公司邮箱后打了个哈欠。
“我等会下车买。”红灯降临,林壑撇开脸仔细端摩舒行简,视线移至窄小的手机屏幕上,两个手指正拖动屏幕,钻研样品形态。
“诺曼给你开了什么好处,这么拼命。”伴随着阵阵咳嗽声,舒行简真有几分像被压榨的底层员工。
视线穿过额前的碎发,舒行简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攒嫁妆。”望着窗外并不明亮的天空,有些愁,“要是今天的航班取消,嫁妆都赔没了。”
林壑头一次这么腼腆地笑,“答应嫁我了?”
“谁说的。”舒行简回答的果断,道貌俨然地说:“正在物色人选。”
“哪天把我气出心脏病看你怎么办,你不跟我我也得讹你,伺候我吃喝拉撒。”
“给,把这个带上。”林壑把两盒口含片递给舒行简,自诩贴心的叮嘱他多喝水,少吃刺激的食物,烟也少抽,啰嗦的不像话,“不用担心赔钱。”狠话说的好假,“出差回来有你忙的。”
舒行简翻转药盒看了一眼,确认是再普通不过的咽喉片,他拆掉药盒随身携带,以防忘了。
“张嘴,”林壑捏着舒行简的下巴,打开了后置摄像头放大两倍,“我看看磨没磨破。”
“?!”
昨晚——
咽了?林壑相当吃惊地捂着舒行简的脸蛋儿,汗岑岑的面颊下神经骤然紧绷。
觉得奇怪就吐出来。火辣辣的喉咙闭合了片刻,舒行简摇了摇头说不奇怪,缓了一会儿又继续吞咽。
林壑知道舒行简像未经开化的土壤,受不了任何异物入侵,他贴着嘴唇揩拭一些,继续让他吃。
此刻他怪自己贪婪任性,林壑纵容,瞬间羞赧,结巴道:“没,没有。”他胡诌:“同事已经到了,我先走了。”端庄全无。
天气并不影响人们选择出行方式,值机大厅人满为患,舒行简健步走向人工窗口办理托运手续,米娅则紧跟身后。
身前的笔挺的后背忽然转过来,张口要她的证件,先后办理好米娅和自己的托运后舒行简问:“吃点东西吗,还是直接安检。”
米娅的目光从人群中一寸寸挪过来,稍有迟疑地摇摇头,指向人群中身高与外国人平齐的华人说:“舒工,那是林院长吗?”
舒行简望向百米外,攒动的人头挡视线,他左右看了半天说是,林壑对面端立一位身姿傲人的女士,几句对话结束后,林壑掏出一张名片递到了对方手中。
“走吧,先去安检。”
不,打招呼吗?
“舒行简!”站在一众人流边缘的舒行简偏了偏头,米娅涌入安检通道入口时,林壑追齐了舒行简,拽住他的手腕往回拉,揽在了怀中。
“你怎么还没走?”斜风细雨,穷追不舍,这场景冥冥发生过,林壑的舌苔上溢出苦涩,小声说:“我送送你。”
“我去出差,又不是在波特兰定居不回来了。”他环上林壑的后腰,轻轻拍了几下,“想我了就打电话。”可能在外漂泊太久,舒行简一时竟不习惯有人盼着他回来,无关某种利益,只是纯粹的等他回来。
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这是——
舒行简直勾勾地盯着林壑泛红的耳垂,小心翼翼道了歉,跟他保证:“以后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了。”
九年前的一枚子弹瞬间穿透了两个人的胸膛,那是两人无需多言的默契和凄入肝脾的曾经,哪怕是循环往复的天气状况,亦或是再平常不过的机场道别,都足够令人锥心。
还记得,林壑颠沛一路却没扑到舒行简的影,泱泱人群中他不知所措地逃了出来,随着那通电话结束,一切都瞬间扑空,化作了梦。
现在任何正当理由他都小心提防,林壑帮他整理好高领毛衣,“我知道,你现在跑不了。”
——上午十二点三十分,延误四个小时后候机厅总算响起登机广播。
放下小桌板,舒行简从铝箔板上挤出两枚含片放在口中,接着便处理手头的工作,昨天加班时间没干正经事,耽误不少进度。
他任职时间不长,但确实比刚到诺曼时稳重了不少,专业技术过硬不苟言笑,不通情理兢兢业业这是同事对他的印象,即便请假在家也不会拖延项目。
起飞前,米娅向空乘要了两条毛毯,另一条给了舒行简,理由是舒行简说话时不停清嗓,还伴有轻微咳嗽,她猜应该是感冒了。
工作纰漏责任在她,舒行简不必同她共担主管的施压,她很愧疚。
“我又不是你的领导,就算是因公出差也不用这么拘谨。”说完他敲下一行字,【嗓子难受,同事以为我感冒了】
米娅愕然地点点头,头一次,她觉得舒行简异于自己身边的大部分工程师,睿智不失亲和。“舒工,您和林院长很熟吗?”
不拘谨也不至于越界打听私事,舒行简心不在焉地一目十行,德语也能无障碍阅读。
“总部发了文件,西华医院和诺曼已经达成了合作,西华医院向诺曼长期采购,新品研发的特聘工程师就有舒工你一位。”
他说的大生意就是这个?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壑的微信,【下次别那么贪吃】
“我跟他有点过节,特聘是为了难为我。”舒行简咬了咬后槽牙。
机翼两侧的涡旋声音淹没两人的交谈,遮光板外的云层又黑又厚,一阵并不剧烈的颠簸持续几分钟,飞机在高空中持续向北,几个小时后安全落地。
临时变更出差时间容易被当地的天气摆一道,航站楼外雨夹雪,航站楼内温暖如春,延误四个小时落地后天气恶劣,简直是出师不利。
即便雨夹雪,行人依旧穿的单薄,舒行简这身穿着足够融入当地,上身不抗风,下身单薄。
“我去叫个出租车,你等一下。”形单影单一个人走到了湿滑的石板地,好在风雪并不凛冽。
天气恶劣的缘故,波特兰的街巷略显萧条,途径闹市区时司机热情介绍当地的旅游景点,坦言波特兰适合年轻情侣定居,还说波特兰很少下雪,这可是今年的初雪。
雪景或是风土人情舒行简没心思听,被司机误会倒急忙解释:“我和同事来波特兰出公差。”司机看了看目的地酒店,聊起工作。
街边的店铺大多布置的考究,烘焙店外早早摆放一棵圣诞树,几个当地的孩子逐闹,圣诞树抖擞几下,替小男孩挡了一颗雪球。米娅举着手机拍了几张,传给了妹妹。
“厂房那边对接好了吗?”舒行简按了按眉心,合上了薄薄的眼皮,缓解疲劳效果不大,见人久不回答才顺着米娅的视线看向窗外,“看什么呢?”
“圣诞树。”舒行简登时急了,挺直后背问:“快到圣诞节了?”米娅回答:“还有九天。”
舒行简倦意全无,暗暗的车内属他的手机屏幕最亮,手忙脚乱地给姜禹夕挑选生日礼物。
自从姜禹夕在江城上学后,舒行简答应她每年的生礼物都会邮寄到江城,就连留学那几年都没落下,毕竟忘了小祖宗生日的下场他清楚——连续三年准备双份礼物,今年是最后一年,这回耽搁了又得重头算起。
不过小姑娘精明的很,发货地址明晃晃的字眼一看就露馅,网上购买又得责怪他没诚意,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凭姜禹夕的心情。
他问:“返程的机票定了吗?”米娅摇摇头,给舒行简发送一条明天到厂的具体时间,“舒工程临时有事吗?”
姜禹夕的生日在圣诞节后第三天,以示诚意只能在当地选两件,回洛杉矶再寄到江城。
“有点私事。”确定明天到厂里的时间时进来一通电话,备注,向总。
“你怎么一声不吭跑波特兰去了,多棘手的事还需要舒工程师亲临。”向呈明知故问。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向总再冷嘲热讽我就挂了。”舒行简忽然想到那笔大生意,追问道:“那个,西华跟诺曼采购你拿多少回扣,我猜应该不值咱们这几年的交情。”
向呈就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不过舒行简脑袋太精,他不喜欢隔着电话就被人猜透的滋味,不好受。“我觉得伯根教授说的有道理,长期合作能双方互利。”
伯根同时对研究生和博士生授课,向呈这是摆出了师生情分谈来的,不过为什么是西华医院。
“伊蒂医生和西华医院前院长有交情,这次院外合作伯根教授也来了,林院长没和你说?”前男友可真够歹毒的,“合作是你前男友和你的教授谈的,我可没卖你求财。”
脏话到嘴边儿,向呈装作自言自语:“诶,林院长对你居心不良,他追到没有?”
“谢谢向总体恤,”舒行简躬身从后备箱中拿出两个行李箱,“我等向总的红包。”
向呈见舒行简好事将近便识趣地岔开话题,说波特兰那边办不好有他兜着,不过这个人情他可记下了。
波特兰常年气候宜人,但飘着雨雪的黑夜着实令人颤栗,舒行简掏出钱包递给米娅让她先去开两间房,关上后备箱,绕到前车窗支付车费,滑动到拨号界面,他不得不打断司机与他热情攀谈的兴致,完成支付后忙不迭地拨号。
连接南北,跨越一千多公里的电话电话响铃几十秒未接听,舒行简单手插着兜在酒店外徘徊,偏斜的视线望着市郊远处耸起的矮峰。
“喂,林壑。”不安从颤抖的齿缝中传来,舒行简从电话另一端听到打发人的声音,这才把心搁在肚子里拾阶而上。
察觉到对方语气横冲过来,林壑立马发问:“怎么了,这么着急。”
说不上原因,他心里就是没着没落,发慌。“宝宝,把视频打开。”舒行简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蹬完台阶,室外这环境太差,而且光线暗。
“别耍流氓,我同意了吗,你就蹬鼻子上脸。”舒行简皱着脸与林壑谈笑自若,走向正在办理入住的米娅时不得不舒颜。
“舒工,这个酒店不太合适,要换一家酒店吗?”米娅抛出中文,而远处的舒行简只能看口型猜个大概,摆手说不用。
还挺难追,林壑没心没肺地顺着他说:“原来没同意,那我想见你了,你开个视频。”两人继续吹拉弹唱,舒行简甩他一脸回马枪:“你该追到波特兰。”
林壑知道因为自己没接电话舒行简脾气不顺,这会儿正撒气,多阴阳怪气的话他都得担待,得有个认错的态度。
“我问你,西华和诺曼的合作伯根教授为什么出面,向呈怎么插手的?”向呈的为人不怎么样,他还是想听听林壑的说法。
林壑说开车去机场接的人就是伯根夫妇,伯根担心妻子的身体所以陪同,车上正巧有舒行简的名片,二人的关系由此不说自破。
至于林壑答应作为诺曼的在外咨询医生,而诺曼提供的便是新器械的优先使用权和采购权,实则是林壑用自己捆绑了一个交易。
“你在诺曼,我奔你去的。”林壑总结一句。舒行简揉了揉太阳穴,忘了告诉林壑他年后就辞职这档子事,米娅递来一张房卡,他说有急事处理,让她先上楼。
一条银行卡支出短信停留一秒,【××酒店】消费四百五十美元。
一楼没什么人,够冷清的,舒行简拽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后突然打开了摄像头,“这一步要是不行你怎么打算,抱姜女士的大腿吗?”
“抱谁的都不如抱你的。”净说浑话。
电梯抵达五楼,镭射海报的边角在走廊灯光照射下擅入林壑的视线,舒行简把行李箱拖拽到身侧,盯着巴掌大的屏幕看。
办公桌不算整洁,林壑忙碌地敲打键盘,发送一封跨国邮件。“你订的什么酒店?”
从头顶倾泻的灯光下出现一只白皙骨感的手,舒行简轻轻晃了晃,旋即翻转摄像头把食指抵在唇边,“回房间再说。”生怕林壑没分寸。
林壑却穷追不舍:“看看房卡。”
靠!情/趣酒店!舒行简皱着眉反复翻看,后悔没确认一遍米娅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