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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下) “失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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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学两个月,舒行简成绩始终中等偏下,他脾气倔,犯轴,拿身体换成绩,四点半起床学习,想起来吃早饭就凑合一口,想不起来就算了;食堂排队人多,饿得受不了了去食堂挑两个凉透的菜,凑合一顿;晚饭不吃,捱到凌晨一点,揪着空肠胃进被窝。
胃炎,营养不良,过度劳累,一股脑降到舒行简身上。
有一次数学课回答问题,舒行简低头看着课本,嘴唇颤抖,斗大的汗珠砸在书上,一米七几的人晕倒了,高廷栩喊老师,两个男生搭手,将舒行简扶到了高廷栩背上。
“三中?跟我还是同一个初中的。”舒行简语气平淡,提起林壑,波澜不惊。
“遗忘还是屏蔽,都是身体发出的信号,暂时无法诊断,记忆可能会恢复,也可能彻底封锁在大脑中某个神经元,我们暂时不给家属太大希望。”高廷栩偷听到了这个诊断结果,埋在心里早就烂了。
三年前,盛夏。
上身白色无袖连帽,下半身黑色短裤,脚踩一双新款球鞋,妥妥学生样貌,在人群中很难辨认。
路口人流量大,摩肩接踵,空气胶着难安,舒行简静静地站在圆形人群外围,头低垂着,手上拎着蛋糕,打算回家给章添过生日。
马路对面,约莫七八个人,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老人站在前头,手里牵着一只黑色大型犬,同样等待这难熬的十多秒。
舒行简抬手抵在额前,勉强看清红色倒数数字,车流不大,左手边刚挺稳,舒行简便抬腿往前走,为了躲过火辣辣的太阳,他提速走到人群前段。
眼瞧着,红绿灯交替变换时,护栏另一边驶过一辆黑色大众,人群中有人发出不满,腿脚利索的人继续往前,迎上了马路对面的人流。老人很快被筛选,默默跟在人群后头。
刺耳的鸣笛声撕破胶着的空气,划破静谧天际,一辆白色宝马以不可控的速度向前疾驶。
舒行简猛地扭头,瞪大眼睛看向路中央的老人,扯嗓子喊道:“小心——”
手臂荡起的幅度与步幅同时变大,头上的白色帽子没跟上身体前进的惯性,划过发丝,掉在了肩上,一小团,清晰的轮廓被路人看见,面色虚弱发白,像常年累月没见光。
黑犬朝老人狂吠,舒行简冲到老人身前,“躲开!往后走!”抓住老人的手臂,前胸抵在老人身后,双手虚环着老人用力往路边推,老人趔趄两步栽到了路边。
透明蛋糕盒停在空中半秒,狠狠砸向地面,舒行简在地上滚了几圈,白色衣服沾了灰,浓稠的血迹流经头皮,在板油路上汇成一滩,视线稍斜,几滴丝状的红色粘稠物滴在了地上一滩刚凝固的表面,一滴,两滴……
“好烫……”身下的板油路像一口干锅,灼烧着皮肤。
透过碎裂的的眼镜,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高挺的身形,舒行简隐约听见几声急迫的“奶奶”,拨打了120。
手臂垂在滚烫的路面,不远处的冰淇淋蛋糕成了一滩白色奶油混合物,无力的眼皮不听使唤,合上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病床上,从床尾缓缓上移,不清楚什么时间,刺眼的眼光掀他眼皮,病床上的人缓缓睁眼。
条纹被单,条纹上衣,鼻腔中消毒水味越来越浓,舒行简翻身下床,目光停留在石膏腿上几秒,拄着拐杖,趿拉着不合脚的拖鞋,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身形模糊的人出现在镜子中,矮下身,他急躁地找眼镜,打翻了漱口杯。
“嘶——”舒行简按着太阳穴,痛感袭来,并非伤口。
头上罩着白色纱网,挨着头皮的纱布渗出淡粉色血液,他睡觉不老实的习惯从小就有,但昨天是因为头疼,翻来覆去都不管用。
“舒行简!你可算醒了!”高廷栩提着大包小包钻进来,舒行简迟滞地扭过脸,怔在原地,眨着眼睛望着高廷栩。
“高——”舒行简用力按按太阳穴,“高廷栩?”
“我靠!真的假的?失忆了?你被吓我!”高廷栩开玩笑,“别装了,医生说了是脑震荡,还有骨折,没事。”
舒行简撑着门框,卷起裤腿,弯起腿作势往前伸。“哎呀哎呀!那骨折的腿能用力吗?!”高廷栩伸手,充当拐杖,“我扶你上床,好好养病!”
“车祸?”语气变化不明显,舒行简自顾自念叨,“是车祸?命够大的,姑姑呢?”
高廷栩盯着舒行简看,脸色白皙,眼神澄澈,不像装的,选择性失忆?班上女生将狗血剧情的时候听过,极具戏剧性,信还是不信暂时没法下定论。
“阿姨买生活用品去了,等会就回来。”高廷栩掀开被,摸了一下还有余温的被窝,轻手轻脚将人塞了进去。
“头上也渗血了。”没有责怪的意思,“睡觉压了?”舒行简声音小,“昨天头疼,一直做梦。”
白色枕头中央颜色略深,高廷栩左右看,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枕头,换下浸满汗的那个。
疼出汗了?高廷栩坐在床沿,“我去叫护士换药,顺便叫医生做个全面检查。”病房门关上刹那,舒佩走到了门口,高廷栩将食指抵在唇边,把舒佩引到长椅上,复述一遍刚才舒行简的话。
“行简一直生活在国外,既往病史我不清楚。”舒佩递上鼓囊囊的袋子,“他姑父去接机场接他妈妈了,我先去叫医生,你进去探探话。”
生活用品放在沙发上,高廷栩瞅着舒行简愣是开心不起来,明明床上的人手上剥橘子,另一只腿曲着,没事人儿似的。
“门外有花吗?黄色的。”舒行简凭空一句,高廷栩以为他精神错乱了,“什么花?”
将醒未醒时,舒行简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看不清帽子颜色是黑或灰,帽檐遮住半张脸,棕黄条纹上衣,左手捧着花,右手悬在身前,伸出又缩回,似是要敲门,手腕上有个模糊的黑影,应该是手表。
那人正对病房,透过白蒙蒙的玻璃,看向病床,路过的护士说不要打扰病人休息,他便放下话离开了。
“可能做梦,车祸不至于伤到眼睛。”舒行简描摹着那人的轮廓,脸型清瘦,没别的特征了,“想不起来了。”舒行简有些急躁,伸手按了呼叫铃。
高廷栩连忙制止,“我去看看,你收着点脾气。”推开门,左右看,目光落在窗台的花束上,跟舒行简描述的很像,黄色的,康乃馨。
两个多下小时后,那人返回十二楼,窗台的花不见了,医生和病患家属交代病情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侧过身,探出半张脸往外看,女人身着西装,身形匀停紧挺,神情严肃,望着病房。
左脑受外部创伤,缝合六针,中度脑震荡,部分记忆空缺,左腿凹陷性骨折……他侧身靠在墙上,躲了起来,虽说那个年轻人的家属没要求赔偿,但终归病情严重,他还是得想法子筹钱。
“刚才家属说患者一直生活在国外,他有没有既往病史?”
姜晓君抿着红唇,朝病房望了望,“他父亲有思觉失调症。”
记录病史后,医生给姜晓君吃了安心丸,“思觉失调确实属于遗传性疾病,但患者目前没有发病倾向,家属不必太过担心。”
姜晓君清楚,舒行简每年都会去医院体检,并没有发病的征兆,乐观地说,他躲过了基因遗传。
“失忆呢?”
理论上讲,这不叫失忆,而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患者日后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左右,但切记不要试图利用外部刺激唤起那部分记忆。
思觉失调患者很敏感,不排除强制恢复记忆诱发思觉失调。
冰冷的墙脊接住了双腿发软的姜晓君,高廷栩眼疾手快,身影趋闪而过,穿过白色走廊,立到了姜晓君旁边,“阿姨,你没事吧?”
要么答应舒行简病好了放他回江城,要么出院上学,舒行简只给姜晓君这两个选择,被逼无奈,姜晓君答应他病好后回江城上学。
来国内读书这几个月,舒行简被榨干了,抽丝剥茧般,除却落下这一身病外,心里头也没好受到哪去。
姜晓君心里倒是惦记舒行简,但从不提。外公外婆惦记他,他每天刷题到深夜,视频聊几句,让老人别担心,刚来江城没几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骨子里的隐忍不甘让他备受重创,他像一颗种子,豁出命在江城生根发芽,从美国逃出来,现在又不得不回去。
初二下学期过半,舒行简在美国待得头上长草,登门拜访外公外婆后,拎着行李直奔机场,登机前,给姜晓君发了四行短信,直接关机。
回美国一个月,舒行简基本痊愈。他跟家庭医生死咬记忆已经恢复,身体跟车祸前没两样,抬胳膊展示肱二头肌,掀衣服展沟壑不深的腹肌,医生看他体态圆润不少,松口了。
成天吃饭睡觉,不长膘才怪,舒行简每天抱着手机跟高廷栩发牢骚,十五个小时后,高廷栩回复。
绵长的记忆被无端挖掘,一丝一茧埋在肌理深处,高廷栩替他记着,突然,兜着一肚子事的肚子叫两声,将人拉回眼下。
“对,同一个初中的,以前没听说过。”高廷栩瞅舒行简等他继续说。
“我脸上有公式还是单词,还是看我顶饱。”舒行简呛人的工夫炉火纯青,在美国养病几个月,嘴上工夫登峰造极,几年前他就是手下败将,现在依旧没长进。
下课铃刚响,高廷栩一溜烟就奔后门钻了出去。舒行简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左脚迈出去时,瞥见了露头的帆布鞋。
“你吃食堂还是回家?”林壑肩膀倚在门框,目光跟着两手插兜的舒行简看向走廊一端,“我回家,你跟不跟我回去?”
刚迈出的脚一顿,裤兜里的手死死揪着裤子内衬,舒行简缓缓扭正脸,勉强露出笑意,“好啊,一起回去吧。”
高德地图、百度地图、腾讯地图、三维街景图单占了一张桌面,太丢脸了,舒行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校门口老榕树旁缓缓走来一人,腿脚不利索,十几米开外,五百度的眼睛人畜不分是真的,舒行简从书包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看清了那人。
舒行简迎上前,开口道:“林渺,你怎么来学校了?脚好点了吗?”
林渺目光微微一滞,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来拿演讲比赛的材料,还有……各科作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把人送进教学楼又折回去的时,林壑还在原地等着。
“走吧——人体导航,最好比机器人有用。”舒行简伸出手,微微仰头看着林壑,“手机,用完了吧。”
林壑递上手机,面不改色,“先去买东西。”理直气壮补充一句,“我手机没了,没钱。”
“借多少?”舒行简将林壑上下打量一遍,目光落在他鞋头,“限额两千。”
哪根筋搭错了?明明“关我屁事”已经到嘴边了,装什么呢,可能又是“日行一善”,勉强说得通,林壑也省的解释原由。
舒行简脚步一滞,扭脸看林壑,“你是三中的?”见不得光的事迹涌现在眼前,林壑摸摸脸,滚烫,舒行简继续问,“你几班的,我七班的。”
脸骤然冷下来,神情平静,“五班,我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