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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给我介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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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穴蚁噬般钻心痛,舒行简面朝林壑,棕色的瞳仁失了轨迹,孤零零地打转儿,顿时变了个人,声音弱弱地颤抖,“我也没印象。”
掌心抵在颅顶,双脚灌了铅似的缓缓移动,林壑推车走到舒行简前头,丝毫没顾及到舒行简的异样。
十多分钟后,痛感消失,走到林壑身侧时,舒行简放眼瞥向他,双目刚沾上半秒他的视线,舒行简着急避开。
心脏的阵阵敲打声断断续续,最终携着额角的痛感一并消失,那一刻,舒行简是活生生的自己。
小区和学校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但附近建筑密集,建筑物都上了年纪,没有什么地标性建筑,靠摸索找到小区入口,不是件容易事,遍布桌面的地图就是毋庸置疑的证据。
舒行简抓着拧成麻花似的袖管用力一甩,转身看了一眼林壑,“买什么东西要走这么远?”
“给人挑礼物,剩下的别多问。”
偶尔传来喷嚏声,林壑抬头一看舒行简正仰头望天,拨浪鼓一样打转,终于,在他的注视下,一声不吭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舒行简沿着盲道边缘往前走,双脚交错落在颜色相间的石砖上,他自己也觉得幼稚无聊,谁让他得仰仗后面的人指路。
穿过两个街角,建筑物乌央乌央地涌现在眼前,舒行简刻意放慢脚步,摘下耳机,一屁股坐在石墩上,罢工了似的。
“你再慢一点,就跟倒退一样。”林壑看得出舒行简满脸写着不耐烦,别无他法,他单手推自行车,走到了舒行简面前。
“你和谁说话都这样?”林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炼丹炉,没炼化他这一身硬骨头。
挠挠头,捋一撮耳后的碎发,舒行简缓缓开口:“难听?”拱起眉头,看着林壑,“也没说错吧?”
林壑板着脸,端起肩膀,“能把人气的得心脏病,憋得人上不来气,你说难不难听?”
“确实,不过……我站在上面开班会的时候不这样说话,既然招人烦了,那我以后注意。”
那估计得被群殴,甭想竖着走出教室了,林壑心里叨叨一句,不比舒行简的话好听。
舒行简低头鼓捣拧在一块儿的袖子,正要撑手起身时,看见了旁边石墩子,“歇会,走累了。”他从书包掏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后递到了林壑面前。
“手机借我。”林壑侧过身,将摊开的手掌送到了舒行简面前,“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家教还挺严,舒行简悻悻地缩回手,从衣服兜里翻出一包纸巾,在油汪汪的指尖蹭了蹭,擦掉了手上的饼干渣和糖油混合物。
“你手机被没收了?”舒行简一猜即中,或者说凭借夏静媛办公室那一兜子手机推测出来的。林壑灰着脸接过手机,轻车熟路地输入锁屏密码,拨通了奶奶的电话,问清楚老太太明天想吃什么,家里的狗粮够不够。
饼干碎屑掉了一地,招来了不少蚂蚁,舒行简翘起脚,掰断一根树杈,像模像样地指挥黑漆漆的小东西有序进食。
几分钟后,林壑拿着手机转了一圈没看见人。
“这儿!”舒行简隔着玻璃喊,抬腿走出地铁入口,“不就是回家晚了嘛,交代这么长时间?”他伸手接过手机,揣在裤兜里,“用不用我跟你回家做个人证?”
憋了半天,林壑开口道:“谢了。”
舒行简不太习惯和闷葫芦聊天,他撇撇嘴,低头看向自己微微翘起的脚尖,“嘴上说说?这个人情我可记不住。”
“等会买东西还得麻烦你付钱,你说吧,想让我怎么谢你。”
想了半天,舒行简像被下了哑药,硬是憋不出半个字,像林壑说话这么别扭,做事死板的人他头一回见,思来想去,他开口说:“给我介绍对象,要求……看你。”
顺杆就爬的人林壑也是第一次见,斜眸间,舒行简满带笑意地看着他,一脸慈祥,渗人得很。
林壑白了他一眼,“得寸进尺,我看起来很无聊?这个人情先欠着,以后会还。”
话说,他怎么知道我有……要求还看我。林壑晃晃头,没搁在心上,给人牵红线这事儿他没兴趣。
舒行简点点头,眼睛往下扫,突然拎书包腾地站起,拍了拍车把,“我推车,你手上那个大馒头太耽误事。”
林壑看了看裹着纱布的手腕,确实像和馒头,连带手都动弹不得。
找个靠边的停车位安顿好勉强能用的废铁后,舒行简跟着林壑瞎逛,商场一楼的精品店逛了二遍,林壑耐下心思琢磨。
舒行简跟在林壑后面,逮着凳子就坐,掏出作业,书包扔在一边,翘起二郎腿,皱眉盯着试卷。人来人往的商场中,穿着校服琢磨题的他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被拽来陪家长逛街的。
被人观赏之余,舒行简解决了最后几个尾巴,拼拼凑凑有一张。
消息发到群里后,石沉大海,周六还老老实实写作业的人估计就他一个,过了几分钟两个胃口大脸皮厚的直接开口要其他科的作业,舒行简顿时急了。
赔本的买卖他不干,当即立下字据,语音录屏,揪住了那几个课代表的小辫子。
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到此结束,“班委交流群”聊天记录清空,证据销毁完成。
班委交流群说好听了是资源共享,发挥比较优势,说难听了就是各科课代表交换作业,群里卷子乱飞,大家都省时省力。起初的确为了管理班级建群,在群主的带领下,彻底跑偏。
【英语作业稍等】舒行简敲了一行字,转头继续埋头苦干。
十多分钟后,林壑迈着阔步朝舒行简走,“舒行简,付钱。”舒行简思路被打断,扒拉两下头发后掏出手机,“支付宝没锁,付款码点开就能用。”
思路衔接困难,舒行简干脆盯着林壑,眼瞧着他走进了化妆品店,一分钟后,林壑提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袋走出来,舒行简没多问,在心里瞎琢磨,尤其是林壑还手机的时候,他瞥见了英文logo。
香水?林壑?没看出来林壑这么精致讲究。舒行简断了片似的愣在那儿,脑袋里紧罗密布地捋顺两人为数不多的接触。
“一千二,改天还你。”
一千二的香水,舒行简不是消耗不起,只是他忙着理财,这两年过得粗糙了点儿,没心思买这些拾掇自己。
林壑抬脚朝舒行简的脚尖轻轻踢两下,“钱改天还你,人情记下了。”
磨磨蹭蹭收拾好书包,舒行简站到了林壑右边,不远不近,人流量太大的商场难免不会对他这个馒头手造成二次伤害。
精品店逛完了两人来了负一楼,林壑提着篮子就往里走,比进精品店自然,像极了在厨房占有一席之地的老手。
舒行简怯手怯脚地跟进去,在林壑身边转悠,摸摸胡萝卜,搅搅鱼池,新鲜瓜果蔬菜摸了个遍,像个五六岁跟丢家长的孩子。
路人时不时投来怪异的眼光,舒行简便干咳两声,假装镇定,然后快步跟在林壑身后。
“舒行简,你为什么借我钱,陪我买东西,那么多废话哪去了?”
该抱怨的都在肚子里,不过以他的脾气有话绝对不憋着,他也奇怪,舒行简挤出一丝笑容,“今天不想练琴,高廷栩要上辅导班,没人陪我瞎逛。”
“不回家?”林壑反嘴一问,舒行简装聋作哑,照样学样挑黄瓜。
挑挑拣拣,几根西葫芦放进了推车里,林壑怕他没耐心,干脆说:“你先去柜台边上等着,不用跟着我。”
正合他意,路过盛满海鲜的透明玻璃钢,舒行简鼻头一紧,闷着头往前走,膝盖突然撞到了圆滚滚的东西。
舒行简抬头一看,双眼噙着泪的小女孩嘴角搐动,顿时豁开了嘴,满口白牙的口腔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泛滥洪水冲毁堤坝,一发不可收拾。
循声扭头,林壑看见一大一小的两人杵在原地。他推购物车往照原路线返回,站到舒行简身后时一手扶着推车,一手从货架上抓起棒棒糖,递到了小女该面前。
“不好意思啊,我在那边买东西,没看住孩子。”一席黑裙从人群中挤出来,将嚎啕大哭的小女孩抱起,安抚道:“不哭了不哭了。”
“不,是我不小心。”舒行简接过话,继续说:“不好意思,小朋友。”
林壑扭头看向舒行简,凑到耳边小声说:“她妈妈知道,你不用道歉。”
脖颈一紧,红晕席卷耳垂,舒行简不自在地别过头,“我帮你推车,你快点买。”
这是……这么多人看着觉得丢人了?林壑回头扫了一眼老实跟在身后的舒行简,没打算深究。
心里不是滋味,双腿发酸,舒行简想撂挑子不干了,二十多分钟后,总算熬到了头儿。
回家路上,林壑把自行车丢修理铺,拿过舒行简手中分量不轻的菜,自顾自走在前面。
原来是车坏了,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不像遛狗似的遛我。
路灯衬得林壑身影比以往细窄,无线拉长他的身高,舒行简每走一步,脚都会稳稳当当落在林壑头上。
聊起做饭时,林壑滔滔不绝,买菜做饭,煎炒烹炸,他初中从张叔那儿偷学的,没什么天分,学了半年才初见成效。
舒行简不明白林壑为什么学做饭,也没多问,他嘴虽然毒,但不碎,别人的家事他没理由查户口似的多问,更何况,满打满算他们刚认识五天不到,他没必要对林壑的家事这么上心。
刚进小区大门,舒行简奔滑梯跑,一屁股坐了上去:“你先上去,我歇会。”说着,舒行简打开手电筒,把手机扔一边儿,薅一撮砖缝儿的小草蹂躏。
“奶奶吃过了,我不着急。”
问起手机时,林壑说自己倒霉,被班主任用金属探测仪扫出来拿走了,顺便补了一句,还因为舒行简昨天“日行一善”,自己被踹火坑里了。
舒行简没忍住,抓着滑梯,笑得浑身发颤,“我那儿有备用机,等会回家给你拿,竞赛这事儿,我说了也不算,一共两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先让他高兴两天,不跟他说竞赛补习班的事,林壑心说。
林壑没打算聊下去,抹黑拎塑料袋时,舒行简先站到了他前头,左手是包装精致小巧的香水,左手是蔬菜鲜肉,一双影子晃晃悠悠的,投在地面上。
“汪汪汪……”一只巨型犬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狂吠不止,整栋声控灯接续亮起。
舒行简脚跟穿刺了似的不敢往前走,他慢慢扭过头,一脸窘迫。
一双绿色的眼珠逐渐逼近,林壑厉声呵斥,“老福!是不是晚上伙食太好了,再被人投诉就别回家了!”耷拉的耳朵登时打圈晃,在林壑身上乱蹭。
“老福不咬人,你不用这样。”
林壑身后传来薄薄的的呼吸声,舒行简微微发颤地咳嗽两声,手指一松,林壑接住了顺着舒行简指尖滑落的香水,“怕成这样?”
一米七几的个头儿瞬间矮了半截,慌乱之中,舒行简朝环形滑梯往上爬,整个人缩在滑梯里,双脚用力蹬,试图藏起来。
隔着透明塑料挡板,舒行简紧紧抱着脑袋,闷声道:“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回家。”
林壑猜,舒行简早就缩成了煮熟的虾。
老福被反锁在屋里后,林壑折返去救人,憋久了可能窒息,或者成了蚊子的盘中餐,舒行简今天帮了他大忙,他不可能撒手不管。
舒行简怕狗不假,怕黑没几个人知道。林壑带老福上楼后,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机,听见野猫乱窜,树叶沙沙,恐怖片的画面活生生地在他眼前上演,他只能闭上眼睛装死,鬼见了都没辙那种。
奔着亮儿走,林壑轰走了成片的蚊子,弯腰拾起手机,举过头顶,露在滑梯外的双脚耷拉着,往里看得到蜷在胸前的手。
林壑一手撑着圆筒形滑梯内壁,拱起后腰,往里匍匐几步。
打开手电筒,强光聚拢在舒行简脸上,他眉头一紧,睫毛跟着忽闪几下,“你这叫人的方式真够特别!”说完,剜了他一眼。
“咳……我看看是不是吓死了,刚想探探还有没有气儿!”
蚕蛹似的俩人往外蠕动,林壑拱起后背往外撤,舒行简蜷着膝盖,边滑边用脚尖探路,意识到膝盖骨碰到一片软,他下意识缩回。
“操!”林壑站舒行简脚边儿,“刚才说不回家,现在急什么!”
“你怎么又下来了?”舒行简回身捞了一把,拎着香水瞎问乱揉,“碰哪了?肚子?胃?”一个没猜对。
林壑弯腰拍裤子上的灰,扯平了裤子,忍着痛,“刚才说了,怕你被吓死没人收尸。”
舒行简嘴硬,脱口而出一句,“我命硬,车撞了都……”
林壑扭脸看他,舒行简怯生生地藏什么宝贝似的,补齐了后半句,“我命硬,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