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凋》谷千

3、第三章（上） 以前见过。

　　文一班

　　高廷栩趴着门口喊道：“舒行简，课间操班长开会。”

　　吵闹声顿时戛然，班长开会没什么好事是不成文的规定，况且这个节骨眼大概率跟第一次月考有关，全班几十号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脑。

　　邱习阳嘴里的脆生生突然变了味，打翻了油盐酱醋似的，难吃的瞪眼。舒行简拿两根放嘴里，“这么难吃？”
　　“快月考了，食不下咽。”邱习阳叹口气，剩下半袋脆生生送舒行简了。

　　高廷栩拿一沓隔壁班课代表送来的试卷搁舒行简桌角，拍拍邱习阳肩膀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不就是周末当周一么，效果不好下个月继续。”

　　舒行简从下往上数了十多张试卷，抽出邱习阳的，明晃晃的81，在文科重点班不算高分。

　　邱习阳和高廷栩水平几乎没差，但他爸妈采用的是现金奖励制，高廷栩爸妈采用辅导班奖励制，邱习阳充裕惯了，零花钱一断比让他上辅导班还难受，高廷栩心大，打算月考结束直接住辅导班，省的有人絮叨他，眼不见为净。

　　“你们俩别犯病。”一个多愁善感，一个心大没边儿，够舒行简受的。

　　第三节课下课，舒行简掏出笔记本，转身看了一眼走廊中余下的人流，又坐回了椅子上。

　　五楼小会议室被占用，舒行简与其他班级的班长靠墙根儿闲聊，说熟悉谈不上，但多少能照班级对号入座，聊些有的没的。

　　502的门被推开，林壑打头阵出来，身后紧跟着几句点名道姓的叮嘱，舒行简勾起唇角，靠栏杆上看戏。

　　林壑硬着头皮应下宋平南的殷切嘱托，手掌搭在他肩上的瞬间，他顿时觉得肩上压着一块实心砖头，心情不言而喻。

　　林壑伸手搭上楼梯扶手，舒行简装作明看见，依旧和身边的人侃侃交谈。

　　“舒行简，卷子写的不错。”说完，露出一个违心的笑容，舒行简也迎合他假笑。

　　“谢谢你把我保送到竞赛名单里。”林壑凑近，帮舒行简推了一把眼镜，“谢了。”舒行简缩肩膀往后躲，但对方身高占绝对优势，直到林壑下楼，他才缓过神。

　　林壑攥着竞赛试题朝空气狠狠挥了一下，数学是他最拿不出手的一门，单拎出任何一门都能吊打它，这次偏偏就因为132死活糊弄不过去，他有气没处撒。

　　踱步至三班后门，迈腿进门时，前排女生扭头说道：“林壑，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

　　林壑将试卷一并塞进书桌，抬头问：“说什么事了吗？”林壑心里默念，只要和竞赛无关，什么事都不算事。

　　女生迟疑片刻，“班主任刚才拿金属探测仪来的。”抬手指了一圈四周，“收获不小。”

　　“金属探测仪”这几个字，三班谁听到了都后背发凉，毫不夸张的说，夏静媛每次都会自备袋子，装上一二十个不成问题。

　　和二十出头的老师斗智斗勇谁都没有胜算，更何况夏静媛在当班主任之前做足了功课，学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上课犯困打瞌睡的、下课不吃饭拼命往寝室跑的、做题步骤简洁准确率过高的、三更半夜游戏在线的、外加和走读生拉关系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算在夏静媛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

　　“啧，服了。”林壑揪起书包，只剩两支笔和一个充电宝，不得不说，夏静媛留下这个鱼饵估计半个月以内不会有鱼上钩。

　　“三个手机，一个都没留？”林壑苦楚地望向门口，正对上了主任的目光。

　　“主任，我没逃操，我刚开完会。”林壑着急解释，掏出了皱皱巴巴的试卷，“宋老师刚派下来的任务。”嘴上占便宜，见了老李还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

　　李全勇是年级主任，也是五班班主任，目测身高一米六，同学们戏称三块豆腐摞一块儿都比他高。李全勇平时事多如麻，处理人从来不留情面，背后说小话的人不少，佩服他的人要从年纪相仿的老师里面挑了。

　　林壑站在办公室门口三秒钟便敲了门，他实在没有狡辩的理由，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老师，您找我。”林壑瞥了一眼一摞练习册上的橘色袋子，里面的手机不下二十个。

　　夏静媛放下手头的活儿，两手交叠搭在腿上，将椅子转向林壑，紧抿双唇，“另外两个是谁的，还有没有其他走读生开展了暂存手机这项业务？”

　　“咳……没有。”林壑对着空气笑，摩擦着藏在身后的手，语气淡淡道：“老师，除了叫家长，您罚我什么都行。”

　　夏静媛了解林壑的家庭状况，家里除了年迈的奶奶还有从未露面的养父养母，别的不说，那两个人只出现过档案上。为数不多的家长会也是林壑本人坐在座位上，像模像样得打开给自己的信件，写好回复后又装进信封。

　　“写个……检讨？”夏静媛停顿三秒，看见了宋平南刚送来的竞赛名单，“听说你这次竞赛有你一个，好好表现，手机我先替你保管，下周找我拿。”夏静媛瞥一眼手表，结束了谈话。

　　林壑站在原地不动，只要不找家长其他的什么惩罚他都接受是他自己说的，没理由推翻。一个月后的竞赛像个定时炸弹悬在头顶，真让人犯愁。现在又没了手机，没法联系奶奶他有些犯难。

　　揪着裤缝，还没开口就被夏静媛驳回，他了解夏静媛的为人，说出去的话就是板上钉钉，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不该抱有任何希望。

　　下楼时，林壑撞见舒行简和几人有说有笑，没回头扎进了上楼的人流。怪异的举动在舒行简眼底短暂停留后很快溜走，他并没在意。

　　回到教室后，舒行简拿着笔记本走上讲台，蜷起手指往黑板上敲了两下，示意所有人抬头。

　　“班会不另外占用时间，我现在简单说，下个星期开始，高二年级开始上晚自习，走读生两节，住宿生三节。”

　　“月考后可能开家长会，还有——”余光瞥见后门竖着一人，“林壑？”最后两个字声音小但咬字清晰，所有人齐刷刷得扭头看向后门，林壑顿时身处动物园，成了被人观赏的奇异物种。

　　舒行简清清嗓子，将视线挪回，“还有25号有演讲比赛，感兴趣的同学来我这报名，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拽出椅子，板着脸背对后门坐下，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排地高廷栩正拾掇书桌，见舒行简坐下，他立马打听道：“竞赛的事你怎么没说？这回是不是还有你？”

　　舒行简挑眉，“给你要不要？”心里的算盘珠子隔着肚皮都能听见，“附赠演讲比赛名额，为文一班争光的机会可不多。”随后他递上一沓演讲材料，抽出英语书搁在桌上。

　　“舒行简，出来一下。”
　　英语书翻到单词表，舒行简的手指从第一个单词拖到左栏最后一个，学着林壑的语气丢出两个字，“有事？”

　　“有事。”
　　舒行简耸耸肩回头看他，“长话短说。”

　　齿间呲出短促的气流，苦恼如何开口，片刻后林壑扬眉看舒行简，“饭钱，今天的早饭。”说完，林壑不自在地揩了揩鼻头，继续立在那儿。

　　舒行简靠着门框摸出手机，“微信支付宝？我转你。”

　　操！现在真没人用现金吗？林壑咬咬后槽牙，“现金，有吗？”

　　林壑习惯了和奶奶通电话，尤其是今天不回家吃饭，得提前告诉一声。
　　约莫二十个手机被没收，几乎无一幸免，包括周恒和几个平时和他关系近的，当下他只能上门要账，放学去公用电话亭。

　　周恒给林壑支招，说他换洗的衣服没了，让林壑去他家拿几件，顺便顺个手机出来。这和入室行窃没什么两样，况且，和周恒家长周旋，林壑估计会被套话，连头带尾全都交代清楚。

　　舒行简往里走，“没现金，手机……”林壑往里瞟了一眼，眼瞧着手机扔了过来，“1125，密码，支付密码在备忘录。”

　　支付密码随便告诉别人，脑子堵了？“谢了，竞赛那事算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林壑没站脚。

　　竞赛跟我有什么关系，舒行简低喃。

　　高廷栩抻着舒行简的校服领子往自己跟前拽，朝门口挤眉弄眼，“这谁啊，手机说借就借了。”邱习阳嘴够快，话到嘴边自己往外跑。

　　被高廷栩逮着话柄舒行简准糊弄不过，他拎起领口的手指，没好脸色地打量他，“理三班，林壑。”

　　“好像——”舒行简犹豫几秒，“以前见过。”

　　往门口瞥了一眼，人早就走远了。刚才有人反应英语卷子成绩有误，开完班会舒行简又折回楼上，楼梯口远远看见夏静媛，手里拎着分量不轻的塑料袋，他瞥了一眼，都是手机，目测分量不轻。

　　舒行简眼跟着那袋子走，顺带看见了柜里的金属探测仪，关门时夏静媛错按开关，滴滴直响，这东西好像除了在安检以外的地方他还没见过，夏静媛果真是个狠人。

　　寥寥几个字，砸的高廷栩直发晕，照舒行简的说法，除了知道那人叫啥，啥也不知道。

　　“你被勒索了？他还提了啥条件？”高廷栩伸脖子看了一眼后门，顿时脑补出一副舒行简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画面。

　　抛开身高差不说，那人能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起舒行简，高廷栩操碎了心。

　　被审犯人似的盯着不是头一回，舒行简捏着镜腿轻轻一推，就差一个LED灯，“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被欺负了？”

　　“没事就闭嘴，懂？”舒行简打开整理有序的试卷夹，挑挑拣拣，抽出一套竞赛试卷摊在桌上。

　　舒行简借手机高廷栩足足想了半节课，脑袋里像打了中国结，硬是想不明白舒行简为什么那么容易松口，说借就借，扔手机像扔垃圾一样，就因为好像见过？不靠谱的一面之缘？什么不着调的由头。

　　初二！

　　“舒行简，那个人叫林壑？”高廷栩偷偷摸摸扭头问。

　　“高廷栩，你来回答下一题。”看似从天而降的问题被递到面前，高廷栩缩回脖子从课本下抽出试卷，返祖似的，差点手脚并用。

　　舒行简在一旁抿嘴憋笑，他拿笔在高廷栩椅背上敲两下，脸上挂着不太明显的笑意，“32题，选第二个。”
　　高廷栩仰起头，念了一遍题目后自信地说出了答案。

　　“坐下吧，下课去办公室。”夏静媛掂量着手里的练习册，看向高廷栩，“来，我们看30题。”

　　舒行简蹬高廷栩凳子，“你认识？”

　　初中隔壁班有个叫林壑的，高廷栩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偶尔打过照面。直到有一次牵连甚广的聚众斗殴，通报批评的名单中，林壑居首位，高廷栩的偶像就多了一个，巴结谈不上，但平时总挂嘴边。

　　“……”高廷栩装苦思冥想。

　　高廷栩是七班的百事通，大事小情他都略知一二。初二舒行简转来三班后，两人有缘做了同桌，一个多月里，舒行简没跟他说半句话，高廷栩每天活受罪，申请换同桌无果，过了一段时间后他跟舒行简主动搭话，他这才知道舒行简中文不太流利，脸皮薄，怕被笑话。

　　“不认识，以前听说过，初中是三中的。”高廷栩点到为止，生怕嘴掉链子，不该说的秃噜出去，酿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