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狗师弟觊觎的日日夜夜》八止我鸟

17、姑射瑶光（1） 十八具尸体

　　“辛姑娘，你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九月烈阳如毒，毫无遮挡地泼洒在焦黑的山岩上，腾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辛桃桃早就热得满脸通红，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走在她身旁的白磷见状，从乾坤袋里取出水囊递了过去，还找了一把纸伞出来，举高手臂，帮身旁的同伴遮去毒辣的日头。

　　他是个极大的异类。

　　在这漫天飞舞的黑灰与酷热中，他依旧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别人热得狼狈不堪，他却连一滴汗都没出，那张精致白皙的小脸上，只有对同伴纯粹的关切。

　　辛桃桃接过水壶，大口灌了水，喘着气道：“谢谢你白磷……呼，这也太远了，咱们还得走多久啊？”

　　白磷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在他的视野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稀疏的线条，明明什么阻碍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叶无瑕，礼貌地问道：“叶姑娘，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飞上去呢？那样辛姑娘就不累了。”

　　他问得一脸天真，仿佛真的不知道修真界有“护山大阵”这种东西，或者说，那些东西在他眼里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

　　回答他的是姜怜。姜怜指了指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解释道：“元氏为了防止外人探查瑶光门灭门的真相，在这上面有布下的阵法。只要我们一用灵力，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会有很多麻烦。”

　　“哦，原来是有阵法呀。”

　　白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虽然完全没觉得那几根线条算什么阵法，但他从善如流：“那我们慢慢走。”

　　说着，又把手里的纸伞往桃桃那边挪了挪，生怕她晒着。

　　叶无瑕回头看了这一幕，并没有说话。

　　她继续向前走着，脚踩在酥脆的炭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自己的骨头上。

　　曾经的姑射山，峰峦叠翠，云蒸霞蔚。如今入目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焦土。那些曾经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木，此刻只剩下一桩桩狰狞的黑炭，像是一根根戳向苍穹的断指，无声地控诉着那场大火的惨烈。

　　忽然，叶无瑕的脚步一顿。

　　前方山路转角处，露出一块残缺的巨石。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猛地加快了步子，甚至顾不上身后的同伴，发疯一般冲了过去，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叶姑娘？”白磷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

　　“跟上。”姜怜眸色微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几人转过那段陡峭的山道，刚一抬头，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那绝壁之上，昔日连绵千里的石窟洞府，如今只剩下一排排黑漆漆的窟窿。

　　两座巍峨的天神石像依旧矗立在长阶左右，双手持剑，维持着守护的姿态。可那原本威严的面容早已被大火熏得漆黑斑驳，左侧那尊神像的半个头颅更是塌了一半，看起来不再神圣，反而透着一种狰狞的悲凉。

　　那块写着“瑶光门”三个大字的牌匾，只剩下半截，斜斜地挂在摇摇欲坠的石柱上。

　　像是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归来的故人。

　　唯有几道飞瀑，依旧不知疲倦地从悬崖冲刷而下。

　　只是水流不再清澈，混杂着山上的焦灰与泥沙，汇入死寂的山谷。

　　偶有几只乌啼划破长空，回荡在空谷之中，却唤不醒这满山的死寂。

　　辛桃桃和白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里的亡魂。

　　两人偷偷看向身侧。

　　姜怜拢袖而立，面色平静，目光越过那些残垣断壁，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无瑕却直直盯着那两座残破的神像，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节泛出惨白的青色。

　　她就这样像雕塑一般，矗立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终于向前走去。

　　踏上长长的石阶。

　　她起初走的很慢，好像生怕踩碎什么东西，然后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最后直接跃起，踩着山岩几下跳到那满目疮痍的露台上。

　　“师姐！”辛桃桃惊呼一声想要跟上去。

　　姜怜却伸手拦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众人站在台阶下，看着那个原本沉稳冷静的背影，此刻却像是个疯子一样，冲进那些随时可能倒塌的焦黑残垣中。

　　她踹开烧断的木梁，徒手扒开滚烫的碎石，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寻。

　　哪怕双手被粗砺的石块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未觉。每找到一具早已辨不清面目的焦骨，便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其抱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山门之前的空地上。

　　整个瑶光门，除去叶无瑕的师父南华真君，一共有一十八个人，他们便也在这废墟之中找到一十八具尸体。

　　“这也……太残忍了……”

　　看着那一排面目全非的尸骨，白磷忍不住偏过头去，低呼一声。

　　辛桃桃也红了眼圈，轻轻拽了拽叶无瑕的袖角，小声安慰道：“师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节哀……”

　　叶无瑕蹲下身，指尖抚过尸身凹凸不平的表面，她的眉头依然深锁，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动着，慢慢上扬，最后竟猛地仰起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叶姑娘？”白磷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半步。

　　辛桃桃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和白磷面面相觑：“完了……师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两人刚想凑上去劝她想开点，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别担心，他们一个都没死。”

　　“是，一个都没死！”

　　叶无瑕猛地止住笑，起那具“尸体”的手臂狠狠捏了下，眼中精光闪烁，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师父真是……竟然连我都骗了过去。”

　　“诶？”辛桃桃彻底懵了，忍不住问道：“他们都没死？那这些尸体是什么？”

　　“是肉侄子。”叶无瑕言简意赅。

　　“肉……大侄子？”辛桃桃听得一头雾水，“那是谁的侄子？”

　　“不是侄子，是一种能把自己变成别人模样的邪祟。”

　　姜怜在一旁笑着解释道：“这东西本名叫‘肉芝子’，传着传着就被人叫成了‘肉侄子’。它们本无实形，初生时只是一团随处可见的小肉芽，外表酷似顽石，哪怕是凡人路过踩上一脚都能踩死。”

　　他说着，话锋一转：“可它们一点选定目标，便会钻入土中，日夜窥伺，然后慢慢长成目标的模样，复制宿主的记忆、性格，甚至是修为。等到时机成熟之时，便会破土而出，杀死宿主取而代之。”

　　辛桃桃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也太可怕了……若是连记忆和修为都能复制，那岂不是根本分不出来？”

　　“不错。”姜怜点头道，“前朝曾有过整个村子都被肉侄子悄无声息替换的惨案。元氏的人虽然精明，但面对这种连呼吸频率都完美复刻的傀儡，自然也分辨不出真假。”

　　辛桃桃问道：“那师兄师姐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白磷插口道：“难道是有什么特殊标记？”

　　姜怜微微一笑，目光投向叶无瑕：“师姐说吧。”

　　叶无瑕拍了拍手上的炭渣，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肉侄子虽然能窃取记忆和皮囊，甚至能伪装出活人的生气，但壳子里的魂魄不同，也永远修不出道心。”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缺的镜片，在指尖轻轻摩挲。

　　“这是……”辛桃桃眼尖，“师姐方才在废墟里捡到的？”

　　“这是瑶光门的镇山法宝之一，‘照心镜’。”

　　叶无瑕眼底划过一丝惋惜，“可惜已被元氏打碎了，只剩下这一块残片。不过，哪怕是碎片，也足以照出人心鬼蜮，你们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辛桃桃和白磷好奇地接过碎片。

　　桃桃先对着自己照了照，只见那镜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纯白光晕，清澈见底。

　　紧接着，她又壮着胆子，将镜面对准了地上那具“焦尸”。

　　就在镜面映入尸身的瞬间，那原本清澈的镜中，竟瞬间翻涌起一团令人作呕的漆黑浓雾，如同深渊一般，仿佛随时要从镜子里溢出来。

　　“天呐！”

　　白磷忍不住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还真是黑的！”

　　这时辛桃桃又问：“可是，师姐怎么确定师父他们不是真的被肉侄子替代了呢？”

　　叶无瑕解释道：“历史上肉侄子代替修仙者的例子少之又少，就算有，也只是三重以下的低阶修士。师父的修为深厚，再加上姑射山上布满了法阵，就连元氏想要进山都得靠叛徒带路，肉侄子就更不可能接近瑶光门弟子了。所以这些肉侄子，一定是师父故意养的。”

　　辛桃桃问道：“那这是不是意味着……”

　　“一般肉侄子完全长成宿主形态，需要至少一年时间。”

　　叶无瑕盯着地上的“尸体”，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思绪却已飞速转动：“这就意味着，可能早在一年多前，师父就已经预见到了元氏的杀局。她未雨绸缪，提前布下了这偷天换日的大计，让这些傀儡替他们挡了死劫。”

　　惊喜之余，一丝疑云却悄然爬上叶无瑕心头。

　　前世瑶光门明明全军覆没，她重生的节点太晚，也不足以改变这一切。师父究竟是如何提前预见未来的？又怎么可能不来提醒自己？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咱们现在高兴的是不是太早了？”姜怜的声音响起，像是突然浇下一盆冷水。

　　叶无瑕一怔：“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过，瑶光门覆灭是因为出了内鬼。”

　　姜怜走到那排焦尸的尽头，目光幽深，“既然师父用十八具傀儡换走了这十八个活人，那就说明……”

　　他顿了顿，转过头，眼神锋利如刀：“那个叛徒也被师父当成‘自己人’，一起救走了。”

　　轰隆一声。

　　叶无瑕脑中原本的庆幸瞬间炸开，化作一片空白。

　　是啊。十八具尸体都在这里，说明那十八个活人自然都在师父身边。

　　“不好！”

　　叶无瑕猛地站起身，望向群山深处的某个方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必须马上找到师父！否则大家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