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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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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非得这么说才回来?”周芸把堆在桌子上的瓜子壳推到垃圾桶里,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坐在旁边的人,让他去说。
花力推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并不看她,满不在乎说道:“人是你骗回来的,要说你自己说。”
周芸瞥了眼花力,嘴下刻薄起来“没用。”又转头看向还呆在门口不进来的花暮,眼底多了几分计较,吐出的话自然也不客气。
“你都什么年纪了,你知道你堂弟家前几月刚结婚,最近他妈一直给我炫耀她媳妇给她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就不能给我们争点气。”
周芸敲了敲桌面,面上没什么变化,语气中却溢满嘲讽。
“我和邻居家约好了,刚好他们家小姑娘,你也认识,你们今天下午去见个面。人家小姑娘也答应了,选在旁边街上的甜品店,你可别不去。”
周芸的语气显然不容他反驳,花暮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耳边像是有人在念咒,有什么死死捏住他的喉咙。
花暮面色苍白,靠扶住旁边的门框勉强撑着,收在衣袖里的手渐渐握紧,声音也冷得彻底“好啊,我去。”
顿了顿,看对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花暮才状似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嘲弄地多补了两句“去告诉她,你的儿子完美遗传他父亲的基因,是你最厌恶的存在。”
周芸哆嗦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伸手朝花暮扇过去。
花暮往后退开,冷眼看着对方怒极的模样,心底却涌上莫大的快感,嘲讽的话语也到了嘴边。
“你不是早知道?我初中放在书柜上的书,你没看到?那时候扔到垃圾桶,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没想到?”
花暮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其中一只手紧紧抓住上臂。曾经的黑色记忆一股脑冒出来,花暮咬住下唇,脚下已经不自觉往楼下方向走。
周芸看对方要离开,冲上去一把扯住。花暮反应过来,用力扯开衣袖,转过身满脸烦躁。
周芸仿佛被对方的眼神刺激到,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直接坐在地上指着花暮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是病,你个变态。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早知道,早知道你初中的时候就让你永远待在那。”
说罢还不甘心,扯过丈夫,哭喊着“你什么也不说,我和你们过这么多年,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是不是你,都是因为你。”
花力挥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一句话也没说,跑到阳台上把口袋里的几根烟挖出来叼在口中。
花暮看着对方声嘶力竭的模样,眼底尽是冷漠与疲惫,只觉得眼前的怪物终于脱下她穿着多年的人皮,想要撕扯他的肉,他的灵魂。
一门之隔,花暮站在门外想着:这原来便是终点,他与这些人,这栋房子的联系终于还是在此刻被他亲手扯断。
没有悲伤,没有意料之外的任何情感,只有说不清的痛快。
花暮舒了一口气,再不看他们任何一眼,往楼下走去。有熟悉的人影蹲在楼下灌木丛旁。
“你回来了?”花暮低着头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往灌木丛缝隙中看去,是一只破旧的小熊,棉絮从它的肚子翻出来,眼睛也少了一只,却还挂着弯起的嘴角。
花朝不复往日欢快的语气,只是平静应着:“嗯。”
片刻间,谁也没有说话。
蹲得久了,花朝伸手把那只可怜的小熊拽出来,低着头平静问着:“你要走了吗?”
现在换花暮说不出话来。两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称不上家的地方被蒙在滤镜下太久,至此终于被打碎了。
因此花暮此时只是用带点悲伤的目光看着她,低下身摸了摸小熊的肚子。上面依稀可以辨别出“happy”的模糊字样。
他知道花朝一直试图维持这个“家”表面的和谐,一场欺骗性的扮演游戏。理性的父母亲、称职的哥哥和乖巧的她。
“你知道的。”花暮咽下后面更加残忍的话,勉强扯起嘴角。
“是,我确实该知道,”花朝抱紧小熊,“这个家本来就不该存在,懦弱的,本有爱人的父亲被强行拉到正轨上。就应是这样的结果,是吗?”
说到最后,花朝终于抑制不住喉间的苦涩,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花暮搂住她,拍了拍她后背,像小时候那样。花朝埋在对方怀里,止不住的哭声溢出来。
他们也曾有过安静温馨的时候,只是在他三年级时一切都变了。
往日温和安静的母亲突然变得焦躁难安,盘问父亲的行程,父亲则是在一根接一根的烟下沉默。
花朝慢慢平静下来,只是扯着花暮的衣服不愿意松开。
“要去甜品店吗?”花暮尝试用欢快的语气打破这过于沉闷压抑的时刻。
“好。”
这边的天气不似柠城今日阴气沉沉,阳光很好,且已到正午。
花暮坐下时却突然感觉烦闷与悲伤塞满胸口,他最终还是用这个家最不堪的事实,用最锋利的剑捅破堪堪维持的假象。
花朝坐在另一边没出声,她依然抱着那个被她从灌木丛中捡到的小熊。低着头藏起哭红的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搭在小熊身上。
甜品店童话风十足,奶黄色作为主要配色,搭配星星点点的浅蓝色,四周摆放着童话人物的玩偶。
这个时间点,甜品店没什么人。唯一的售卖员待在柜台后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并不上前推荐,只是偶尔瞥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人,敲着手机。
“一盒奶油泡芙,谢谢。”花暮走到柜台前,指了指贴在一侧的宣传海报。
“好,还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吗?”
“没有。”
售卖员飞快戴上塑料手套,夹好四个泡芙挤在一盒递给对方。
花暮笑了笑接过,放在花朝面前。
“海报上画的不错,奶油溢出来还混着奥利奥碎,尝一口吗?”
花朝默不作声拿过一个,凑上前去轻咬一口,甜腻的奶油堆积在嘴里,蛀牙也痛起来。
“好甜。”花朝勉强咽下去,吃不下一个便丢下。
“是吗?”花暮看了眼没有尝试。他此刻胃里翻江倒海,没有必要再去折磨自己。
有人推门进来,冷风吹动搭在桌上的方格桌布。花暮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来人画着清丽的妆容,只是眼角缀了两道月牙状的斜红,额间也描有落梅的花钿。
“你好,请问约好与我相亲的那个人是你吗?”女子环顾四周只有这桌有人,只好走近挥着手询问。
她本不想来,只是被家里催得烦。她想快点应付过去,她和朋友约好过会儿去参加这附近的汉服活动。时间快到了,她不想违约。
花暮打起精神来认真看了眼对方,眉目间还有小时候的模样,恢复往日的行事风格,语气温和道:“看来是了。”
花暮看向坐在对面的花朝,站起来作出旁边聊的手势。
面前的女孩明显还深陷在低落的情绪中。陆荷点点头,没多问,跟着他到隔壁桌坐下。
“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用了。”陆荷理了理垂落耳边的长发。看着对方神情,还是先开了口,“我”。
“我。”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花暮无奈摊了摊手,示意对方先说。
“花暮?”陆荷试探性地问出口,见对方点头才接着说下去,“那个,这个相亲是家里人安排,你应该也是被强迫来的吧?”
看对方神色不变,陆荷暗想“猜对了。”,面上依然平静,语气免不了轻快起来“我待会还有事,得快点离开。我们加个好友吧,有什么事再联系,可以吗?”
“好。”
“叮咚~”对方头像是可爱猫咪,陆荷忍不住都看了两眼。
心里念着汉服活动要来不及,陆荷飞快地朝花暮伸出手,脸上漾开笑意:“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花暮回握过去,送到她到门口。看对方走远,花暮晃过神。
花朝情绪已然恢复平静,起身走到花暮旁边站定。
“你要回去了吗?”
“嗯。”花暮点点头,当即点开手机,确定乘车人的时却犹豫了,“要一起回柠城吗?”
“不了,我与同学约好这几天去她家住。然后过两天一起回学校。”
“好。”花暮没多问,订了今日还剩下的一班高铁。
又待在甜品店半晌,落日的斜晖透过壁窗撒向室内,花暮只倚在墙边,不愿意靠近。
花朝前不久刚刚离开,说是去同学家。花暮本想送她去,被拒绝便没再多说了。
不过过了三四十分钟,屋外也暗了下来,暖黄色的灯光逐渐遍布小屋每个角落。
花暮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枯坐一下午,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生命体征,埋入了这个位置,无人在意。
连售卖员似乎都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任他坐了一下午也没有来赶人。
时间到了,花暮拖着步伐走向高铁站。高铁车厢空荡荡的,快开车也没坐满。
花暮甫一坐下便闭目养神,没多久收到来自花朝的信息,一条接一条,编辑时间很长,看起来应该很难措辞。
“哥,我今天上楼的时候全都听到了。包括那个时候。”
“哥,很奇怪的是我当时没有任何厌恶的想法,只觉得哦,是这样啊。所以,你不要觉得背负着什么。”
“你现在也只是你了。”
花暮仿佛看到对方皱着眉眼,删删减减,一字一句打着,故作深沉,努力安慰着自己的模样。花暮不禁掩着脸看着窗外,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回到柠城,天已黑得彻底,星星月亮都掩在雾里,但好在没有下雨,只是路上低洼处堆满了水。
回家路上看到一家清吧,花暮临时起意中途下车,打算在清吧待一会儿再回去。
他很少去过清吧,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只是他陪朋友去那里坐坐,朋友喝酒,他安静听歌。朋友也知道他性格,从不会劝他喝酒。
这家清吧里很安静,复古风十足,偶有舒缓的民谣绕了一圈又一圈。
昏暗的灯光下,散落着十几桌散台和一张摆满酒水的吧台。挂在墙上的酒单也比较有趣,花暮看了会儿,选择了一杯小兔莫兰迪。
身着一身黑白制服的调酒师炫技般地把shake壶在空中打旋,然后调了杯彩色的酒,递给他时偏偏头挑眉搭讪道:“帅哥,一个人吗?”
花暮接过抿了一口,口感甜腻,但并不讨厌,摇摇头开口,语气随意:“不是,约了人。”
好吧,可惜了,调酒师摊开手:“祝你度过愉快的夜晚。”
“谢谢,”花暮点头,喝完酒并不多停留就离开了。他还是不习惯酒吧的氛围,有一股理智被酒精吞噬的旋律绕着耳朵,麻醉大脑。
但花暮还是低估了这酒的后劲,没走多久,花暮就感觉脚步虚浮,头也晕得过分,整个人总断断续续地向前倾。
踉踉跄跄,花暮捂着嘴走向路边的垃圾桶。但什么都吐不出,只感觉胃酸倒流刺激喉道,生理性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
花暮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好像周围有路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有不满,有鄙视,有不耻……
莫名地,花暮不想停留在任何一个地方。好像只要他停下,他就会昏睡在这个城市的某一角,然后被这个世界掩埋抛弃。
努力维持着清醒,花暮循着回家的路线,一步拖着一步。
但最终还是在某个十字路口路口撞向某个人,连着那个人一起摔倒在地,而花暮也因为酒精的麻醉彻底昏睡过去,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