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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象载体 每个世界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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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上黑色奔驰大G的车门,江芸跟着秋越明走出购物中心地下停车场。
在被称作文艺青年与潮流人士聚集地的商业街区,步行了九百多米,路过一家又一家挂着洋文招牌的精致店铺后,他们来到了一家名叫“十二点整”的酒吧门口。
市中心地价高昂,酒吧面积不大。
店面正中间上方,是四个圆润的白色汉字,汉字底下是仿木色框架,框架中间横着嵌入了一块完整的长方形透明玻璃。
店面右侧,是两扇从上到下,由切割成同样大小的彩色方格玻璃拼接而成的木门。
酒吧内部主要分成三个区域,靠左侧墙面的是吧台,演出舞台搭建在最里面,其余部分是待客区。
为了呼应“十二点整”这个以时间为主题的店名,店内的墙壁上,满满当当地挂着上百来个,风格不同,款式各异,大小不一的钟表。
所有挂钟都在正常运行。
一屋子的时钟指针,一刻也不停歇,使每一个愿意端详它们的人,体验到无形的时间,如何在眼前流动的错觉。
短寸头、无框眼镜、衬衫西裤、马甲领带、外加一块江芸认不出品牌,仅能感觉到价格很贵的腕表,"十二点整"的老板张驰,穿着讲究地站在吧台里工作着。
他娴熟地调制好一杯酒,面带浅笑,递给在吧台前等候,穿碎花吊带连衣裙的长发美女。
身材高挑的长发美女,动作优雅地端起酒杯,轻声细语地说了句谢谢,扬起脖子离开吧台,走到同行的朋友那桌坐下。
江芸极快地扫视了一遍店内的其他人,目之所及,皆是精心打扮过的潮男潮女们。
她看向店门口玻璃墙里的倒影,看见了自己被风吹乱的齐肩短发,身上宽松随意的短袖T恤和阔腿长裤,还有那副总是改不掉的,畏畏缩缩的姿态。
她感到有点心虚,无法往前挪动脚步。毕竟,比起端一个高脚杯,自己好像更适合去找一间便利店,买一瓶矿泉水。
张驰抬起手,指了下秋越明的背后。
秋越明马上反应过来,意识到江芸又在原地愣住了。早就对此习以为常的他,转身走到江芸旁边,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到吧台。
看着面前的两人牵手走来,张驰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等他们两人来到跟前时,张驰装作刚看见秋越明一样,惊呼了一声哎呦,夸张地说:“秋少,稀客,稀客。好久不见呐!”
秋越明见张驰戏瘾大发,故意用很客气的语气配合他:“张老板,还有五分钟要到演出时间了,我要上台唱歌去了,我朋友江芸就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张驰表示难以置信:“只是朋友吗?我也是你的朋友,怎么不见你牵我的手?”
秋越明忍不住损他:“牵着你手,一起在源江里游泳怎么样?”
张驰被他的话噎到了,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别,这我可无福消受。你快去做准备吧,我在这里陪着江芸。”
秋越明背着吉他走了,江芸坐在高脚凳上,茫然地盯着大理石台面的纹理。
江芸单方面的对张驰有所了解,但要说起和他本人面对面相处,这倒还是第一次,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作为一名合格的秋越明真爱粉,江芸对张驰其实挺熟悉的。秋越明以前会发一些分享日常生活的Vlog营业,从没露过脸的张驰,声音经常在秋越明的Vlog里出现。经常看Vlog的粉丝们都知道,他是秋越明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
张驰是学钢琴的,秋越明是学小提琴的,两人的友谊起始于云海音乐学院附中,直到他们一起从云海音乐学院毕业后还在延续。
最能证明他们俩友谊,又最广为流传的一件事情,是秋越明参加音综选秀期间,张驰前前后后花了共十万元给秋越明投票。总决赛结束后,张驰发微博祝贺秋越明夺冠,得到了秋越明的评论。
没过多久,因为张驰和秋越明互相关注了对方的微博,总决赛季军的粉丝,扒出来张驰和秋越明是朋友关系,该粉丝在微博上发帖子艾特节目组官号,质疑张驰帮朋友投票的行为,是否违背了比赛的公正性。这条帖子在发出去的第三天,登上了热搜前排,关于总决赛的名次问题,一时间议论纷纷。
所幸节目组微博官号,及时做出回复,亮出一张减去张驰每轮比赛所投票数的数据表,证明不加上张驰的票,秋越明在整个节目中,从头到尾的得票,依然是断层式领先,才让这场风波逐渐平息......
张驰摆出友善的表情,询问沉默的江芸:“江芸你要喝点什么呀,随便点,通通免费。”
江芸把用来做电子菜单的平板认真地看了几遍后,指着一款蓝色的鸡尾酒说:“我想要这个蓝色的......谢谢。”
江芸点的那款鸡尾酒,叫做“明天见”,有四十多度。
江芸看起来像是从没进过酒吧的样子,张驰猜测她对鸡尾酒不是很了解,于是对她提议道:“我看你刚刚好像身体不舒服,你要不喝点不含酒精的饮料?我们这里有水果味的苏打水。”
江芸盯着菜单,欲言又止,似乎真的很想尝试。
张驰见状又改口说:“当然,你要是想试一下也是可以的,这款酒有点度数,你可以尝尝味道,感觉头晕就别喝了。我到时候再给你倒点苏打水,可以吗?”
“只是刚刚走过来的时候,突然有点头晕,现在没什么了......嗯,我是第一次来酒吧,不过......我应该有一点点酒量,之前公司聚餐的时候,有喝过酒。”
张驰不清楚她说的“一点点酒量”到底有多少,但还是给她调了一杯“明天见”。
张驰把酒递给江芸的时候,打趣道:“你还挺潮的。”
江芸不明所以,瞪大了眼睛:“啊,潮在哪里?”
张驰呵呵地笑了,半开玩笑地说,“潮在你的这张厌世脸上。”
空间有限,仅能容纳一百人左右的酒吧里,还剩下一半空位没人坐。
张驰继续站在吧台,他一方面关注着秋越明即将开始的表演,另一方面,又等待着招揽,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而入的下一位顾客。
江芸独自坐在了观众席的最后一排,她咬住嘴角,两手握紧装满蓝色鸡尾酒的浮雕高脚杯。
秋越明拎着一把吉他,缓步登上布置简陋的小舞台。
尽管伴随着秋越明的登场,立刻响起了一阵捧场的掌声。
可这里没有震撼的舞美设计,没有炫丽的灯光,更没有人山人海的观众。
眼前的秋越明,与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时间,想象中的任何一个时刻,相比起来,都更显得暗淡。
她尚未开始琢磨,自己是迷恋光芒万丈的秋越明,还是不带任何修饰色彩的秋越明。
就很快发现,秋越明要唱的歌,是她在带着抑郁症度过的青春期里,循环次数最多的歌。她曾经每听一遍这首歌,就要痛哭流涕一番。
当秋越明修长的手指抚过木吉他的琴弦,每一粒游走在空气中的灰尘,变幻成了闪烁着光芒的小星星。
当秋越明唱出《达尔文》的第一句歌词,顷刻间,十几年前的狂风暴雨,瞬间就移动到了江芸的眼前。
暴雨倾泻,扰乱了江芸的视线。朦朦胧胧之间,她仿佛看见一滴滴水珠汇聚成一双手,向她伸过来。
那双透明的手试图生拉硬拽,把江芸拽回过去。
江芸心想,再把自己的记忆看一万遍,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举起酒杯,将四十几度的“明天见”一饮而尽。
冰冷的鸡尾酒,没有带给她一丝眩晕的感觉。只是让直冲上头的血液,一下子冷却凝固了。
身体像是被冷冻了几秒,江芸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她用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时,理智和思考能力完全归位。
她在心里感叹,哪里还有什么雨呢,又一次走到了二十三岁,离十几岁的江芸和夏意,已经好远好远了......
可是,表面上已经愈合的陈年旧伤,不会放过每一个可以彰显自己存在感的机会。
被压制住的情绪,很快便摆出更有攻击性的姿势,反扑而来。
《达尔文》变成了正在被人按压着喷头的碘伏,它的一字一句,都准确地落在江芸的所有疤痕上。
江芸起身去吧台,找张驰续了一杯“明天见”,又再点了杯一样的。
在邻座潮男潮女,诧异的眼神中,刚回到座位的江芸,将两杯酒一饮而尽。
三杯酒轮番下肚,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脱缰的思绪平静了,江芸维持着自然的举止,继续观看秋越明弹唱另外四首歌。
驶入车流稀少的高架桥后,黑色奔驰大G一路狂奔。
车载音响里传来的古典乐曲,在无言的空气中自顾自的地流淌。
秋越明慵懒地偏着身子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扶住方向盘,左手肘搭在车窗边缘。
他歪着头,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住耳边的一缕头发,往发尾处滑动,等头发从手指间落下,又再夹住,再滑动......无意识地用手指重复着这个无聊的小动作。
江芸从上车起,就一直捏着自己的手指,望向窗外。过了很久,她对秋越明提出了疑问:“你不想登上更大的舞台吗?”
秋越明一下子坐直身体了,收回左手,改用两只手握住方向盘。
他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每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舞台。”
他总是把话说得那么漂亮。
江芸却不能接受他的回答。
她卸掉全身力气,倒在座椅上,仰起头,闭上眼。
克制住内心的烦躁,抬起疲惫的眼皮,整个世界再次重回眼前。
焦躁难忍的江芸发出质问:“那我们该演些什么?喜剧......悲剧......还是荒诞派戏剧?"
秋越明仍旧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温柔做派:“题材情节,角色设定,这些根本无关紧要,我只是希望,你能成为自己。”
“我没有在模仿谁。”
“我知道,我不是说你在模仿别人,我的意思是,你在掩饰自己。”
江芸疑惑不已,难道你把真实的自己,通通都展示出来了吗?
秋越明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没有看穿江芸此时的想法,他依然试图鼓励江芸:“要从现在开始,做真实的自己吗?有什么不加掩饰的真实想法,想要表达出来吗?”
江芸心想:“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能接受真实的我。”
然而她说出口的话是:“暂时没有。”
秋越明没有气馁:“没关系,如果研究你是一门学问,那我在这个领域方面,可谓是资深学者。”
江芸微微皱起眉头,盯紧他的侧脸,很突兀来了一句:“你会骗我吗?”
“你认为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答案?”
“我把所有答案摆在你面前,你不一定能相信,能接受。”
“我都能接受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我们,穿越到了同一个平行世界,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坐在同一辆车里......我觉得自己的接受能力还是挺强的了。”
“那你能接受真实的自己吗?”
江芸顿时熄了火,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