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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价值条件 好运和赞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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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十二点整”的演出,江芸躲过了每周日晚上必发作的急性焦虑。第二天,她如同往常一样,又迎来了在每周一早晨到达顶峰的厌世感。
还没按下电脑主机的开机键,坐在电脑前的人先泄了气。
在内心沉默又无用地挣扎了一会儿后,满脸倦意的江芸,终于说服了自己,赶快进入工作状态。
她磨磨蹭蹭地打开电脑,操纵着没有太多知觉的指尖,轮流敲击键盘。
上完这周五,周楷的实习期就结束了。徐慧在旁边提议说,今天晚上找个地方吃顿大餐,和江芸一起欢送周楷。
徐慧问周楷有没有想吃的。
周楷很随意:“我不挑食,听你们俩的意见。”
徐慧问江芸有没有想吃的。
江芸敷衍道:“都行。”
没人提意见,徐慧便自告奋勇地拿主意:“行吧,既然你们都不挑剔,那我一个人做决定喽?“
见另外两个人没有异议,徐慧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我们就去,姚博衡昨天微博发过照片的那家餐厅打卡,怎么样?”
周楷举起手,比了个“OK”的手势,并让徐慧在群里发一下定位。
江芸对着徐慧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有气无力地说:“好想在原始森林吃香蕉,不想在办公室敲键盘。”
徐慧被她的吐槽逗笑了:“呵呵呵,你可以一只手拿香蕉,一只手敲键盘呀。就像咱们领导经常说的,做事要讲效率。”
江芸无奈地晃了几下脑袋:“不行了,我一踏进这座办公楼就食欲不振,我一看到各种报表上的数字就头晕眼花。”
周楷在一旁有感而发:“哎,每天都不想做的事情,就叫工作。”
徐慧颇为欣赏地对周楷说:“这位同学,对生活的理解很透彻嘛,才工作了半年,就领悟到了这么深刻的一个道理。”
周楷谦虚地摆摆手:“哪里哪里,慧姐,过奖了。”
徐慧想起江芸刚才的话,又扭过身去问她:“不想看数字的话,你学会计干嘛?干嘛这么折磨自己?”
“我妈非要让我学,她说学会计好找工作。”
江芸话音刚落,穿着剪裁利落的过膝连衣裙和方扣漆皮的高跟鞋,拎着奢侈品手袋的税务经理黛丽,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在沉稳有力的步伐之间,以她为中心,馥郁的高级香水味,向四周迅速扩散。
江芸和徐慧一听到动静,立刻默契地绷紧面皮,屏声静气,握住鼠标,在自己电脑桌面随机点开一个文档。一个人用手托住脸颊,一个人手抚胸口,两人同时对着电脑作出一副煞有其事的沉思状。
黛丽走到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推门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脚步声淡去后,只有和工作相关的话题仍在继续的办公室里,还留余香。
江芸拿起圆滚滚的透明塑料杯,站起身来:“我去接杯水。”
徐慧伸手扯住她的衣服:“等等,我也一起,我去厕所。”
无视其他在茶水间里进进出出的人,两个中年女同事忙里偷闲,一人手捧一个保温杯,站在咖啡机旁闲聊。
“......得抑郁症了,上完晚自习,就在学校跳楼啦!”
“啧啧啧。那不是才十几岁?”
“对的呀,十四岁的小孩儿。你说这个年纪,能有什么想不开的?”
“哎,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的小孩,学习压力确实大。而且得这种病,和遗传也有很大的关系。”
“也和这些方面的因素有关吧,反正还挺可惜的,很优秀的一个小孩儿呢。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年纪前十,就是性格实在太孤僻,在学校里不和班上的同学打交道,不爱笑,也不说话,光自己一个人闷着,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有抑郁症......”
什么叫“看上去就像是有抑郁症”,听到这个,江芸旁突然很想插一句嘴,问个自己特别好奇的问题,“真的很容易看出来别人得了抑郁症吗?”
可是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部门的,工作上也没有交集,彼此之间完全不熟。
所以江芸抿住嘴,接了半杯冷水,又接了半杯开水,再把杯盖拧好,就走出茶水间了。
话没说口,疑问被留在内心盘旋。
“之前我爸让我不要跟别人提自己生过病的事情,可是不说别人也看得出来......不爱笑,不爱说话就郁郁寡欢了?本来就长得很忧郁不行吗?做不出那种发自内心的笑,也装不出开朗,要怎么办......我是没有表情,但是我的内心很平静啊。我是不高兴,但我也不难过啊......徐慧和周楷知道我得过病,会想远离我这种充满负能量的人吗......可是我又没在公司乱哭乱叫,得过病又怎么样,又不是我想生这个病的......秋越明会发现吗,久了过后,他会讨厌我吗,讨厌我成天看起来要死不活的......我的人生是不是要继续这样倒霉下去了,根本不会有好事发生,除了倒霉,还是倒霉......”
江芸心神不宁地回到工位。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的悲观猜想,刚把水杯放下,手机就振动了一下。
【黛丽: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江芸心头一跳,感觉很快要大事不妙。
杵在长一米八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和笑意不达眼底的黛丽对视了一眼后,江芸很自觉地垂下了头。
“江芸,我看你最近,不是很在状态?工作总是出错!”
果不其然,开场白听起来就是要挨骂的前奏。
常用的回复话术“是的”、“好的”、“收到”,通通不适用于目前的场景,江芸的脑子一时之间也转不过弯,唯有默不作声地听着。
“作为一个领导,我不害怕下属犯错,但错误不应该在同样的事情上反复发生。你明白吗?我认为你的工作内容不算复杂,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做好......”
黛丽语气严肃,字句清晰,一条接一条地指出,江芸近期工作中出现过的所有问题。
每一句话在江芸耳边过了一遍就消失了,进不到脑子里。
江芸反应不过来,理解起来很费劲,不敢接话,便时不时地点点头,证明自己在认真聆听教诲。
伴随着江芸无声地附和,黛丽一个人说了十来分钟,终于把话说得差不多了。
等黛丽没立刻指出下一个问题点时,办公室里静了下来,江芸觉得快要结束了。
没听到黛丽叫自己出去,而是听见她用手指叩了三下桌子。江芸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抬起头,直视着她。
黛丽还是没给出指示。
江芸猜测,她的意思应该是叫自己作个反思,展示出知错就改的态度。搞清楚了黛丽这个动作的潜台词,江芸诚恳地说:“黛姐,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下次一定会注意的。”
黛丽卸下威严,换上了一个随和的笑脸:“江芸,我不叫你坐下,你就打算一直站着吗?”
看见黛丽一秒变脸,江芸见怪不怪,她松了一口气,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
“也没听说过你在谈男朋友,最近状态不好,是和家里发生矛盾了吗?有什么问题可以跟我聊一聊,我的年纪应该和你妈妈差不多,我女儿的年纪只和你相差三岁。”
“黛姐,你为什么爱你女儿?爱是有条件的吗?”
“妈妈对孩子的爱,是没有附加条件的。因为她是我的孩子,所以我应该爱她。”
“可是,我觉得......我妈恨我。”
“不是这样的,没有妈妈会讨厌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她心里肯定是爱着你的,只是她不会表达,用错了方式。她毕竟是第一次做妈妈,没有经验,你也要多包容她......当然了,每个家庭的情况不一样,哪怕说,你的妈妈她确实不爱你。有一点,你得明白,你已经成年了,一个人成年人,不应该再被原生家庭困住......你在云海市,你父母在锦都市,隔着一千九百多公里的距离,你还不能脱离他们,掌控自己的人生吗?”
“我放不下过去,是因为......有点不甘心,不甘心我以前的人生过得那么艰难。”
“不甘心也没有用,你改变不了过去,不要想那么多,成年人要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专心上班,工作时间不要带入与工作无关的情绪。你以后有这方面的困惑,可以下班后,在微信上找我聊。今天先讲这么多,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你先出去工作吧。”
江芸先顺从地点点头,再悄悄地打定主意,以后绝不会在这种软硬兼施的管理手段下,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别人只会顾着说自己想说的,并不是真的想让你倾诉。
江芸一坐回电脑前,徐慧立刻凑近问她:“你进去了整整二十六分钟,四舍五入等于半小时了。到底是犯了什么大错,让黛姐要在繁忙的工作时间里,抽出整整半个小时,来你谈话。是不是挨骂了?”
“也不算骂吧,就说我最近工作出错多,给我进行了一场思想教育,说了一些叫我端正工作态度之类的话。”
“哦,你最近是有点魂不守舍的,平时状态没好过,不过,最近的状态明显更差。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啊,单纯地班上多了而已。”
“哦,原来如此,没关系,今天晚上咱们吃点好的,用美食来排解,工作的烦恼!”
“徐慧,你觉得我这个人看起来奇怪吗?”
“除了内敛、慢热,话少之外,没发现你哪里和别人不一样。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不用想太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个性,只能说,存在即合理。”
“嗯。”
徐慧从自己装零食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巧克力给江芸。
江芸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掰成两半,一起塞进嘴里。
她没再吭声,把嚼碎的巧克力和不敢跟别人说的秘密吞进肚子。
她的秘密是,黛丽是她心中理想妈妈的形象,她在偷偷地嫉妒黛丽的女儿。
每当黛丽笑着谈起自己的孩子,江芸的嫉妒就开始猛烈地翻涌。
她经常心情复杂地翻看黛丽的朋友圈,所有和黛丽女儿相关的朋友圈,她都用羡慕的目光,浏览了许多次。她旁观一个陌生人,如何拥有被妈妈深刻爱着的幸福人生。
关于自己的人生呢,江芸最认同的道理是,好运和赞美从来不值得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