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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适应障碍 我只记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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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下徐慧周楷和火锅去滨江公园见秋越明前,江芸独自演绎《狂热粉丝穿越到偶像未出道前》的苦情独角戏,暂别秋越明回家熟睡了两个小时后,半夜打开家门,捉摸不透的命运硬塞给她一本《被失忆偶像找上门后开始同居》的离谱剧本。
翻开人生新剧本,每一页都是如同滚动的泥石流一样失控发展的新篇章。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江芸的生活由现实主义衍变为了魔幻现实主义。
晚上23点09分,从熟睡中醒来的江芸睁开了眼,关得严严实实地窗户没有完全抵挡住噪音,她侧耳聆听并不寂静的夜晚。
卖力工作地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恼人的蝉鸣入夜了也不停歇,一辆辆飞驰的货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与洪亮的喇叭声......
臭味更易发散,噪声更具穿透力。
毕业后从学校宿舍搬到这里,起初,她每天被吵得睡不着,整夜翻来覆去,非得困到连翻身的力气也没了才能入睡。
到现在为止,已经住了一年多了,她早就习惯了伴着噪音入睡。前段时间,了解徐慧家和周楷家附近的租金后,她发现还是这里的房租让她睡得比较安心。
所以今天晚上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饿醒的。
忘吃晚饭的小腹一片平坦,江芸躺在床上沉思,要不要爬起来吃点东西。
“咕噜~咕噜~咕噜~”
耐不住饿的肚子率先发出了催促,饥饿与懒惰争斗了几分钟,最终饥饿占了上风。
把被子往上扯,遮住眼睛,摸黑打开房间的灯,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看到通话记录中那个还没添加备注的号码,发现几个小时前的事不是梦。
江芸自言自语道,“这算不算私聊啊?”
空荡的房间里,没人能回答她,她自己回答自己,“不算吧,他都还没出道呢。”
点开和徐慧周楷组的微信群聊,“税务同行唠嗑交流群”。
17点31分,徐慧发了一条消息。
【@H.M.JY,你电脑没关,我帮你关了,你下班没打卡,记得补卡。】
17点40分,徐慧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和周楷可没去吃独食,还等着你一起的。】
先在企业微信上提交了补卡申请,江芸再打字回复徐慧。
【Tank u,下周五晚上约,行吗?】
周楷秒回。
【你平时不都睡得很早吗,今天怎么还不睡?】
【起来吃个宵夜,我今天真的遇上了很难解释,又很扯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讲。】
【需要帮忙吗?】
【不算是坏事,是不是好事也不好说。】
徐慧冒泡了。
【怎么了,要不要我明天来找你。】
江芸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可她做不到敞开心扉,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人的好意是有限度的,倘若无所顾忌地将别人的好意与同情耗尽,兜兜转转到最后,自己又会被厌弃。
【不用了,你们玩吧,我就是起来加个餐,吃完继续睡。下周搬砖再见。】
周楷发了个线条小人点头的表情包。
徐慧发了个“OK”的emoji。
江芸带着手机,拉开房门,去客厅翻箱倒柜。
能当主食的就泡面,江芸不喝冷水,所以没用饮水机,平时用热水壶烧水喝,吃泡面要现烧开水,她懒得等,拿了两根火腿肠,蹲在茶几旁的垃圾桶边上。
狼吞虎咽地吃完第一根,拿起第二根,剥了一半刚塞进嘴里,几分钟前标注为QYM的号码打来电话。
电话里,秋越明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低沉又磁性,“我在你家门口。”
江芸被他这声猝不及防的低音炮迷得神志不清,惊得一口咬断了火腿肠,另一半肠直直地掉进垃圾桶。
挂掉电话,将嘴里的火腿肠快速地嚼碎咽下,她站起身,飞奔去开门。
江芸租的是零三年修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感应灯也时好时坏,走到有些楼层要很大力地发出声音才会亮灯。
好在江芸门口的灯比较正常,不用她跺脚,听见开门的动静,灯就自己亮了。
秋越明穿着丝绸质感的黑色睡衣套装,短袖上衣配长裤,满身的彩色蝴蝶印花。
身上的饰品取完了,只有脖子上,还带着条项链,不是下午见面时奢华的钻石蝴蝶项链,而是黑色绳结串着银饰蝴蝶吊坠的项链。
因为是十六型人格中,俗称小蝴蝶的INFP,所以他热衷于任何有蝴蝶元素的东西。
秋越明比江芸高二十二厘米,江芸需要仰头超过四十五度角才能看清他的脸。
洗掉了发胶,又酷又拽的龙须背头变成了乖巧的妹妹头。原本直挺挺的橙发此时柔顺地垂了下来,刘海遮住走势锐利的眉毛和高挺的眉骨,弱化掉了精致立体的五官带来的张扬感。
整个人换了一种风格。
如果是黑发的话,该说不该说,就特别像夏意。
冒出这个念头,江芸在心底对偶像忏悔,原谅我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景下想起前暗恋对象。
可能由于出门比较匆忙,秋越明脚上穿的是拖鞋,左肩垮着的黑色LV旅行包,拉链没拉完。因为标志性的独特花色,这个包是对时尚没有认知的江芸唯一能辨认出品牌的物品。
衣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没扣,LV肩带勒得他上衣的V领开口变得更大了,锁骨和肩膀漏出来一大半。
瞧见偶像的半截肩膀与锁骨,江芸不由得摸了摸上嘴唇和嘴角,确认没摸到鼻血和口水,她淡淡地说,“有事吗。”
秋越明用无助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江芸我只记得你了,你得对我负责。”
江芸低下头,眼睛慌乱地左右乱瞟,“啥,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我想和你住一起。”
“你不愿意吗?”
“不是,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我梦见你了。”
“呃,我是鬼吗?”
“我梦见你……算了,不说了。”
楼道间有急促地脚步声回荡,声音越来越近。
穿黄黑相间短袖的外卖小哥出现了,他提着外卖向楼上狂奔。
外卖小哥要送的餐就在江芸楼上,等他送完餐下楼,看见同样身穿睡衣的一男一女还沉默地在门口僵持,一个表情无辜,一个面无表情。
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外卖小哥自来熟的插话,“哎呦喂,你们两口子大半夜不睡觉是要演倩女幽魂还是午夜凶铃?床头打架床尾合,夜长梦多赶快睡。”
秋越明没对他的用词不当做出否认,反倒是很友好地朝他笑了一下。
见状,外卖小哥止住脚步,微眯起眼,抿起唇,露出一副我果然没说错的暧昧表情。
江芸被外卖小哥的戏谑弄得面红耳赤,情急之下,她一时冲动,顾不上礼貌不礼貌,直接拉住秋越明的胳膊把人扯了进来,关上门。
门外,在江芸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的外卖小哥,讪讪而去。门内,秋越明仍怀着热切的目光不言不语,静待江芸表态。
经过一番半推半就,江芸还是答应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请便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秋越明将左手搭在右手的臂弯,摆动左手食指,在江芸的手刚触碰过的位置上点来点去,然后他明知故问道,“你同意了吗,我们可以一起住了吗?”
带着凝固的表情,江芸呆呆地点点头。
云海市已入盛夏,傍晚的温度居高不下。
江芸租的是一室一厅,没有多的房间,所以秋越明只能睡客厅的沙发。
卧室有一台壁挂式空调,客厅有一台立式空调,虽然都是房东装修时图便宜安的二手空调,外壳均已泛黄了,但制冷效果还勉强正常。
江芸打开客厅空调,叫秋越明坐在沙发上等她,自己则去卧室找干净的空调毯和枕头。
秋越明把包放在沙发边的小木板凳上,卷起裤脚去厕所洗脚,又在厕所门口的地毯上踩干鞋底的水,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卧室里,江芸拉开一动就嘎吱嘎吱响的衣柜门,随手塞进去的空调毯和枕头在最上方的搁板里乱糟糟地堆着,伸手就能拿到。
江芸却没动,而是对着挂衣杆上晾着的红色毛呢西装外套发愣。
这件外套是在去年圣诞节买的,一次也没穿过。
她不喜欢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别人注意的行为,从不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出门。
促使她花费五分之一的月薪购买这件外套的原因是,在她路过时,这件外套正穿在坐着方凳的假人模特身上,令江芸想起了秋越明出道后拍的第一个杂志封面,2018年的中文版《vogue》12月刊。
三米高的圣诞树旁,烫了褐色小卷毛的秋越明,一身成套的最新款深红色丝绒高定西装,一双黑色漆光薄底皮鞋,叉开腿坐在羊羔绒单人沙发椅上,右手肘搁放在膝盖附近,举起的手里捧着一颗圆润的青苹果,左手从两腿中间自然垂下,表情故作懵懂,俯身朝苹果靠近。
就是在这次杂志的拍摄花絮中,秋越明提起了自己最喜欢的动漫电影。
江芸为秋越明随口提起的一句话,重播了一百二十次《穿越时空的少女》。
像每周按时去天主教堂做弥撒的虔诚教徒,终于被奇迹般的圣光笼罩,江芸不用再看第一百二十一遍了。
不过,奇迹会停留多久呢,她不得而知。
晃了晃脑袋,回到当下,江芸手脚麻利地拿出空调毯和枕头出去给秋越明。
当秋越明接过她递来的毯子和枕头,塞进怀里,再一次对她说“晚安”。
往日里惯常昏暗的白炽灯一下子变得好刺眼,平地一声惊雷,恍惚间,一道凭空出现的闪电引发巨变,劈开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幻想的重量叠加在不堪一击的现实身上。
遭受外力侵扰,这个唯一能让江芸以真实模样存在的空间开始不断收缩,低矮的天花板往下沉,灰白的墙壁相互靠近,地板出现破碎的裂痕。
思想上的恐惧带来有千钧重的无形压力,江芸几乎快要抱头乱窜。
待她稳住心神快步走进卧室,体面地退回安全地带,轻轻地关紧卧室门后。
她扑到床上趴着,拽住被子,嘴里念叨,“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规律前进的世界中,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要符合预设好的角色设定,待在他们本该处在的位置上。
江芸不习惯突兀地参与进这样的戏份中。
她把爱当做信仰,而不是救命稻草。
她可以低垂眼眸,日复一日地谦卑祈祷,却不能和偶像对视超过一秒。
秋越明应该站在万人瞩目的领奖台上,灯光四射的舞台上。
不该如此清晰的在江芸的面前。
要不了多久,江芸身上无法剥除的,遭人唾弃的人格缺陷会在他眼里无处遁形。
江芸害怕他看见自己灵魂深处腐朽的痕迹,害怕他冷眼旁观自己溃烂的伤疤发出悲鸣,更害怕他对自己的痛苦拍手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