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坠入新世界吧》Da龙虾

4、意外来电 最喜欢的人

　　吃过午饭，回到工位，江芸体会到了放风过后的罪犯，再度步入监狱时，心底的那份沉重感。

　　与厌恶工作而萎靡不振的江芸不同，一起回办公室的徐慧则是满脸兴奋的在她旁边坐下。

　　使徐慧兴奋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她热爱工作，而是因为她追了半年的男团ebullire，一个月后将在云海市举办出道以来的首次线下团体演唱会。

　　一张长桌三个工位，江芸在离落地玻璃窗最近的左边，中间是她的上班搭子徐慧，右边是今年年初新来的实习生周楷。

　　徐慧是江芸的大学室友，周楷是云海市财经大学的大四学生，也是比江芸和徐慧小一届的学弟。

　　即是校友，又是同坐一张桌子的工友，徐慧和周楷算是江芸在这个世界里，目前关系最熟的两个人。

　　现在是12点50分，再过十分钟就是ebullire2024年巡回演唱会云海站的开票时间了，激动又紧张的徐慧在转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往左转，一会儿往右转。

　　不想看徐慧左摇右晃，江芸仰面半躺在椅子上放空大脑。

　　来来回回转了不知道多少圈，等徐慧舍得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右边的位置是空着的。

　　“哎，周楷呢，刚刚不是还在我们后面吗，怎么走着走着人走丢了。”

　　江芸盯着天花板，有气无力的回答，“他是二十二岁，又不是两三岁，怎么可能走丢。上厕所去了。他去之前跟我们说了的，你没听见啊。”

　　徐慧着实惊讶了，“是吗，我真的一点儿，都没听见。”

　　“你耳机带多了。”

　　“怎么还不回来，马上要开票了，赶得上不？”

　　“稍安勿躁。”

　　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徐慧把椅子转到左边，对江芸热情地提议，“要不要一起去看我老公，这次开演唱会的那个体育馆，离我家才五个地铁站的距离，你要去的话，看完可以去我家睡。”

　　徐慧口中的“老公”是ebullire里的vocal担当姚博衡。

　　“不了，我对追星没兴趣。”

　　嘴比脑子动得快，说完这句话，想起自己和张羽琳追秋越明巡演时的特种兵行程，江芸差点笑了出来，为了避免徐慧问起来不好解释，她赶忙咬住自己的上下嘴唇。

　　好在徐慧正在扶着下巴思索能打动江芸的好主意，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迟疑片刻，徐慧再次询问，“我给你买票，请你去呢。去不去？”

　　江芸克制住了突然而来又匆匆而去的笑意，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平静，“也还是算了吧，周末想躺家里。”

　　徐慧也清楚让江芸在休息日远离沙发是件多费口舌的事，方才本就是一时起意，随口说说，于是她果断地选择放弃，“切~你这个就知道家里躺的废宅。我自己去。”

　　徐慧转正椅子往后一靠，拿起手机刷微博，嘴里还在念叨，“真搞不懂你，税务报表你看得下去，免费看帅哥你竟然不想去？”

　　江芸没再接话，接着发呆。上了半天班，浑身无力，想休息一下，脑子却不受控制，自顾自地感慨了起来。

　　有夏意的联系方式，找不到理由见面，没有秋越明的联系方式，花钱买演出门票就能见到。

　　学着忘记夏意的时间里，秋越明成了自己全部的情感寄托。

　　贴满房间的手幅海报，塞得满满当当的周边柜，家里随处可见的代言产品，一张张重叠的演出门票......

　　生活被关于秋越明的一切填满。

　　以前坐看台也好，坐内场也好，只要有票就能见到他，哪怕从任何角度望去，他都始终遥不可及。

　　现在来到了一片全新的舞台，唯有自己在扮演旧剧本的角色。

　　见面不到面的日子一点一点延长，内心萌生的怀疑一点一点增长。

　　仅在回忆里出现的偶像，化作漂浮半空中摇摇欲坠的信仰。

　　无比迫切的想要抓住，在对偶像的盲目崇拜中活着的瞬间。

　　江芸抱起桌上容量为1.2升的大肚保温杯，打开盖子，往嘴里灌下一大口，浇灭自动发散的思绪。

　　意识钻回身体，目光转到眼前。

　　没息屏的电脑正中间，显示时间来到了12点55分。

　　上完厕所的周楷回来了，走过来瞧见江芸正抱着小水壶一样的保温杯，他好奇地问道，“江芸，你到底是在喝什么？最近几天，从上班到下班，好像都没见你去接过水。”

　　专注地刷姚傅衡微博超话的徐慧，头也不抬地附和道，“欸，还真是，你喝的啥，在偷偷喝养生的东西吗？”

　　江芸两脚发力，带着屁股底下的椅子滑行了三步，滑到徐慧身边，托住保温杯底部递给她看。

　　徐慧扭头凑近瓶口闻了闻后神色怪异，“我去，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要不要带你出去relax一下？”

　　周楷不明所以，迈步走到她们俩中间，徐慧将座椅往后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江芸把杯子朝他的方向举得更高，周楷向右看了徐慧一眼，又向左看了江芸一眼，俯身靠近杯口。

　　闻到了一股啤酒味儿，周楷站直身体，真诚地对着江芸发出了疑问，“你是有心事吗。”

　　徐慧听到这话来劲了，反手把手机盖在桌面，左手横在胸前，右手肘垫在左手背表面垂直立起，抢答道，“反正不可能是失恋，因为她大一的时候还想出家呢。”

　　江芸用手指着电脑屏幕提醒他们，“就是说，这件事根本不重要，重要是还有两分钟要开票了。”

　　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是58分，徐慧顿时没心思调侃她了，连忙喊道，“啊啊啊，快快快，快帮我抢票。”

　　知道江芸明显是不想回答，周楷想再问点什么，欲言又止，最后仍是没说出来。

　　徐慧绷直背部，虔诚地捧住手机，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抢票界面下方的倒计时，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以秒为单位不停倒数的页面，让周楷也有了几分紧迫感，他左手攥成拳抵住下巴，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其余四指捏紧手机，同样是蠢蠢欲动。

　　倒计时一结束，他们俩的手指如抽搐一般的狂戳手机屏幕。

　　周楷震惊了，“打游戏抢人头也没这么激烈吧。我觉得自己已经反应够快了，怎么一张票都抢不到？”

　　徐慧也震惊了，“我去，秒没。咱们ebullire不是被嘲糊团吗，那这是谁在跟我抢票呀？”

　　周楷不由得感叹，“慧姐，追星可真不容易，花钱见面的机会都要靠抢。”

　　徐慧欲哭无泪，“是呀，难以想象不花钱不等待就能见到偶像该有多幸福。”

　　旁边不紧不慢地传来一个好消息，“抢到啦，1580的。”

　　江芸露出迷之微笑，举起手机向他俩展示2秒锁单，5秒付款的订单界面。

　　ebullire这次演唱会内场最靠前的区域卖1580元，1580是最贵的价位，也是最难抢的价位。抢票前，徐慧嘴上说着能抢到哪个价位就看哪个价位的，实际上她还是希望最好能买到1580的票。毕竟等了这么久，能离偶像能近一点是一点。

　　徐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颇为佩服的拍了两下江芸的肩膀，又竖了个大拇指，“真有你的，江芸，单身二十多年的手速就是快。”

　　“呵呵，你再多说一句我就退票了。”

　　“别别别，晚上请你们吃饭。”

　　恰好今天是周五，徐慧为了感谢江芸和周楷帮自己抢票，说好晚上请他们吃火锅。

　　还有十分钟下班，税务部办公室里，一部分人埋头苦干，一部分人浑水摸鱼。

　　徐慧是前者，周楷和江芸是后者。

　　徐慧专心敲键盘，加紧给没弄完的工作收尾，身为某合伙人侄儿的周楷则大摇大摆地翘起二郎腿打手游，江芸在电脑网页看导航，研究晚上吃完饭要怎么坐地铁回家。

　　只剩鼠标声和键盘声的安静氛围中，一阵手机系统自带的来电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江芸的手机。

　　“您好，是江芸女士本人吗？我行正在推出......”

　　“不用了，不办贷款，还不起。”

　　这个电话刚挂断，另一个的电话立马无缝衔接。

　　“你好，我司现推出新楼盘......”

　　“谢谢，不买，买不起。”

　　再次打断推销并无情挂断，还没喘口气，又一个没有骚扰电话标记的本地号码来电。

　　江芸接通后先发制人，“不贷款，不买房。”

　　对面沉默的几秒。

　　接着，江芸听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

　　耳边好似传来一阵阵电流，导向江芸的每一寸肌肤，从她的心脏到指尖，皆是微微发麻。

　　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让江芸楞到下班了还没缓过来。

　　周围陆续有人起身，徐慧看江芸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叫她快收拾好东西去干饭，免得等下排队排很久。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急事，等会儿不能和你们去吃饭了。”江芸慌慌张张地对徐慧和周楷说完这句话，拿起手机揣进兜里冲出办公室。

　　她这番意料之外的操作，使徐慧和周楷同时目瞪口呆。

　　周楷：“哇，上次见江芸跑这么快，还是她在8点59分57秒成功踩点打卡的时候。”

　　徐慧：“确实。而且她好像忘记打下班卡了，电脑也没关。见鬼了吗，这是。”

　　江芸局促地坐在滨江公园僻静处，正对江面的一张长椅上，她双手压住自己扑通乱跳的胸口，企图尽快平复比遭遇十级台风的江面还要澎湃的内心。

　　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位打扮得极其潮流的橙发青年，黑曜石耳钉，以蝴蝶造型为主体的钻石项链，两手中指和小指佩戴了不同款式的镂空银戒指，左手腕上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腕表，右手腕上是五层白金钻石手链。

　　上身穿着印有亮片骷髅头图案的宽松黑色T恤，下半身是高调彰显“叛逆”与“个性”，仿佛垃圾桶里随手捡来的破布条缝制而成的破洞牛仔长裤。

　　这位桀骜不驯的潮男，眉眼冷冽，神色淡然，一开口却是温柔又平缓的语调，“江芸。”

　　江芸完全不敢扭头去看他，视线仅仅在面前的护栏上徘徊，佯装平静。

　　其实她心里在偷偷暗爽，自己的名字从偶像的嘴里被说出来，简直比演唱会坐第一排并被饭撒还让人感动，比从中奖率为万分之一的抽奖机会中抽到亲签还让人想哭泣。

　　没错，坐在长椅另一端的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偶像秋越明，也是下班前打电话约她在这里见面的人。

　　虽然很难以置信，但秋越明确实是在电话里说自己完全失忆了，还说现在唯一记得的人只有江芸。

　　“我背着吉他在路上走路，路过这个公园门口的时候，突然恍惚了一下，脑袋又痛又昏。我找了个椅子坐了一阵子，缓过来后，除了你之外，其他所有的记忆像是被一键清空了一样，全都忘记了。”

　　听完他的话，江芸不禁自我怀疑了，自己是不是无意中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想反驳他，又被怎么称呼他难住了。

　　同担对秋越明的称呼有“小秋”、“明明”、"宝宝"、“哥哥”、“老公”之类的。江芸习惯在网上直呼其名，然而她现在怎么都喊不出口那三个字。小小的纠结了一下，又觉得还是算了，干脆不带称呼，直接讲事情。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人生并没有发生过交际。你说记得我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你不相信吗？”

　　“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我只是个普通的狂热粉丝，没有梦女瘾。嗯~也不是说梦女不好，但我不是梦女。我可是连这样的梦的没做过，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

　　“粉丝？”

　　“呃，咱们先进行下一个话题吧，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我就是记得。”

　　“除了这个，你还记得我的什么事情呢？”

　　“很多很多。”

　　“嗯......那随便说几个点呢。“

　　“最喜欢颜色是紫色和橙色，最喜欢喝的是牛奶和橙汁，最爱吃的菜是酥肉豌豆尖汤。还有......”

　　他微微扬起下巴，话语停顿下来，故意卖关子。

　　“还有什么？”

　　“最喜欢的人是我。”秋越明满脸认真地说出一句无比撩粉的话。

　　如果是在电脑、平板或手机里看到这一幕，江芸一定化身妈粉高呼“好萌好萌”，疯狂截图发微博。

　　不过江芸此刻和他相隔不到一米，只快速地瞟了一眼他的表情就转回视线，绷紧脸皮，表现得更加无动于衷。

　　江芸心想，“话说回来，他也没有理由来骗我吧，难道他真的认识我。或者说，还存在着第三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里我们是熟人？他像我一样魂穿了过来？又因为穿越导致他暂时失去了记忆？所以第三个时空我们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最喜欢的人是我”，又开始在耳边回响，江芸头脑发热，全身不自在，没了心思考虑眼下的问题，她认为当务之急还是先回家躺躺。

　　其次是带偶像去医院看看脑子，哦不，是去看看脑科医生。

　　于是江芸和秋越明说一下子也搞不清状况，不如现在先各回各家，明天上午再陪他去医院。

　　听见秋越明说好，江芸松了一口气。

　　江芸问秋越明记不记得自己住哪里，秋越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给她看。

　　门禁卡上写着“御璟天地”四个烫金大字。

　　云海市最繁华的核心地段被几乎横跨整座城的源江一分为二，御璟天地是修在源江边上的高档小区，该小区最低面积房型一个月的物业费都比江芸的房租贵。

　　自己和偶像生活条件的鲜明对比让江芸遭受了一记重创，“呵呵，狠狠同情自己。我担不出道过得也比每天勤勤恳恳在会计事务所做牛马的我强太多了。秋越明的富二代人设换个世界仍旧屹立不倒。”

　　天上挂着缺了半边的月亮，漆黑的夜幕衬得它孤零零的。

　　月亮残缺的倒影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面，跟随水波一同微微摇晃。

　　秋越明单手拎起倚靠在椅子扶手旁的黑色吉他琴包，甩到左肩上背着。

　　透过这种新奇的视角观察，他漫不经心的动作在江芸看来，也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特写一样值得反复品味。

　　江芸还以观众的身份自居，直到和秋越明视线相对，她才记起自己正身处荒诞的现实之中。

　　站在长椅边的江芸低着头闷声说，“那我先走了，拜拜。”

　　不等秋越明回应，江芸拔腿就走，她想赶紧离秋越明远一点，好回家冷静冷静。

　　“江芸。”秋越明叫住她，江芸转过身来。

　　秋越明左手勾住琴包的肩带，另一手垂在身侧，那张江芸透过电子屏幕或阻隔人群的围栏见过无数次的脸，此时仅仅几步之遥。

　　他面带笑意地低语，“晚安。”

　　失去习以为常的遥远距离，江芸反倒觉得他变得不真切了，自己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他。

　　抬起手，江芸摸到了自己的眼尾处积蓄的湿润。明明想在他面前装得很镇定，怎么还是会控制不住眼泪。

　　见状，秋越明径直走来，踏着黑色马丁靴的长腿在江芸的鞋尖前止住脚步。

　　实在是太近了，江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秋越明又再多走一步，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抱住江芸。

　　被秋越明揽进怀里，江芸闻到了他身上柑橘调的香水味。

　　这样的场景在梦里也不曾出现过，毕竟江芸身上仅有的优良品格是不贪心，可以对着有偶像照片的任何印刷品尽情欣赏，但不能妄图感受偶像本人的体温和气息。

　　她一时间不知所措，竟是不敢呼吸。

　　缺氧的胸腔像过度充气的气球一样不断胀大，几近窒息。

　　求生的本能最终瓦解了突发状况下本就缺少的理智，江芸不得不抛开自己怪异的执着，继续呼吸。

　　综合了柑橘香和木香的气息挟裹着周围的空气深入肺腑，她像失足溺水的人拼命挣扎后，探出水面重新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那样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