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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0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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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的行动从杂乱无章变得井然有序,既能在一声令下合而击之,又能化整为零隐入凡尘。军政府几次三番地试图围剿,但枪炮或许能打消一个地方的声音,烈火却总能在另一处重燃。
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撒加在这里!”
有一个不堪忍受压迫的乡村城镇举起反旗,领头者用稻草绑了一个假人立在推车上。假人穿着皮衣,戴着牛仔帽,手上扎着做成一面旗帜的棍棒。领头者宣称这就是撒加:“他来到了这里!来这里帮助我们砍掉镇长的狗脑袋!”
夜色里真与假模糊不清。
于是旁观的乡亲持着农具走出家门,加入到反抗的队伍里,哪怕立在前方的旗帜一言不发,他们也像是被希望所感召,被胜利所指引,拥有了超乎寻常的勇气与凝聚力。这支队伍一路上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除了最后不知哪来的冷枪,但被射中的假人纹丝不动,本有些骚乱的人群便很快安定下来。
他们到达了镇政厅,平日作威作福的镇长早已跑路,翻出了镇长的任免状和印章,这个城镇的居民就这样传奇地获得了自治权。
有识之士感慨:“古有农妇扮作雅典娜夺取权柄,今有草人号称撒加威吓镇长。”
不过起义成功的例子仍是罕见的,且多发生在远离中央行政区的偏远地方。军政府不会否认撒加带来的麻烦,但也坚信这是终将被解决的问题。
他们四处张贴撒加的通缉状,并且威胁藏匿者与之同罪:“我们也不想太过残忍,可一些警告是必要的——断头台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不想让脑袋滚落闹市,就别让秘密警察发现你和叛党有任何关联。”
军政府加大了搜查力度,却没有任何结果。
起义在不同城市上演,撒加并非每一次都出现,他的行踪不定,始终没被抓到破绽。他的敌人咒骂他的狡猾,他的追随者赞美他的智慧,不过他们同样好奇,撒加究竟在哪里?
有传言他在街区的暗室,有说他住在钟楼的隔间,有人声称自己在无人岛上见到了他和他的军队,还有人笃信他在爱琴海上的一艘小船内密谋天下大计。
雅典城郊的女子修道院。
常被王室用来放逐戴罪的宫廷中人,一些决定献身宗教的贵族妇女也会选择到此清修,并将自己的全部财产捐献给修道院。
这里的围墙有三百年历史,但随着人们思想解放,保守的修道院被时代遗弃,过去人来人往的祈祷室落上了锁,曾到达百人的常驻修女如今只剩零星几个守门的老妪。
撒加和他的下属走在没有电灯的长廊上,暴风雨敲打着年久失修的木窗,月光和闪电交替照亮前路,挂在墙上的肖像画无神注视着几个世纪后的今朝。
下属正在做最后总结:“……虽然现在的局势看起来不错,各个阶级都有我们的同志,山里的反抗军也与我们结为同盟,但军政府的根基并未被动摇,军工厂和军事基地依旧在他们的掌控之下。至于外国势力仍在观望,他们仅仅口头支持,实际没有任何动作,只有智力障碍者才会相信他们将带来助力。由此看来我们陷入了僵局,再过不久就会成为死局。”
下属有些焦虑,但看到撒加平静的神色,便觉得事态会有转机,重拾了信心。
他们一路走到撒加的房间门口:“那么祝您今夜好梦。”
依照往常,撒加会同样致以问候,但今天下属迟迟没等到回复,他注意到撒加正凝视着房门,脸上浮现出警惕与慎重。
有情况?
下属自然相信撒加的判断。
他们交换眼神,分别掏出配枪。
撒加先行进入了房间。
“那么祝您今夜好梦!”
下属在门口提高音量。
“您也是。”
他们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
首先是客厅,办公桌上的文件纹丝未动。然后是卧室,撒加动作自然地拧开把手,接着站在门口,将房内景象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收起配枪。
“只是风吹开了窗子。”
下属松了口气,平复心跳开了个玩笑:“或许是野猫进了屋。”
“也或许是乐不思蜀的家猫终于想起来回家看看。”
下属有些诧异撒加的接话,不过也没再多说什么:“时间不早了,祝您今夜好梦。”
房门被合上。
撒加注视着地上的雨点、泥泞、血迹,和侧靠着床柱的加隆。
即便那个半脸面具依旧覆在面上,但撒加不会认错自己的孪生兄弟。
“家猫?乐不思蜀?”加隆不满地念叨了一遍,“好吧,我听到你们陷入了死局?”
撒加沉默地走过去,揭开那白色面具。
五官与撒加无异,一点桀骜不驯与愤世嫉俗,这便是加隆。
“你的伤怎么回事?”撒加拿过加隆手上的绷带,又在床头柜中翻出药膏。
“东区。那里不是正在火拼吗?”加隆放任撒加在身后拆换自己背上的纱布,松懈了肌肉,带着股疲惫的懒散,“都不知道是哪边打的。”
撒加用手指擦过所有伤痕,这幅后背是经过训练的强壮,遍布脊骨的淤青,贯穿肋骨的刀疤,接近心脏的枪伤,每一寸痕迹都在诉说着不同寻常的过往。
分别数年的双生子,之前唯一一次见面还是在那种情形下,成为了不同的人物,一人是风头浪尖的起义首领,一人是手段隐秘的政府特务。
他们怎能将一切当作不存在般和谐相处?
加隆以毫不在意的口吻提问:“撒加,你真是信任我。上回我帮了你,这回可不一定。我若当真背叛了你该如何?出卖你的位置,破坏你的计划。你为你的信念,我为我的仕途,分道扬镳这种事古今都不罕见。”
撒加停下动作。
第一年的自我怀疑,第二年的昼思夜想,第三年的憎怒与孤独。我若是有一副铁石心肠,可以无所谓你的不辞而别就好了,但那些思绪日日陈酿,午夜梦回时我便觉得疯狂。
你是快乐的吗?真可耻啊。
你会思念你的兄弟吗?真可恨啊。
你不会在无名角落里死掉吧?真可悲啊。
他竟问若是背叛当如何——
“那我会杀了你。”
“什么?”加隆怪叫道,“我可是你亲弟弟!”
有闪电霎时亮起,有雷声紧随而至,撒加的发色似乎有过变化,至黑,至白,一瞬间他双眼通红犹如恶鬼,但很快这些都隐匿于夜色之下,宛若未曾出现的幻觉。
撒加轻描淡写地说:“若是你不再爱我,我就啃下你的嘴唇,掰断你的双手,把你的头颅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用一年时间吃下你的每一个部位——我们血脉相连,我们终为一体,我们永不分离。”
这本不该是撒加会说出的话,原始而野蛮,比威胁更恐怖,比诅咒更恶毒,但加隆只是稍微愣了愣,便笑出声,上挑的眉梢间藏着内敛的锋芒:“啊,我亦如此。”
他的心情愉快,像是被石头亲吻了,甚至有种唱上一句的冲动,如果不是感觉到后背在被滚烫的泪水一路灼烧。
加隆一言难尽地转过身。
他想要调侃两句,但俏皮话堵在嗓子里,最后他直视着撒加的眼睛,颇为笨拙地拭去那些泪水,用一种轻慢又柔和的语调随口说道:“你知道的,我没有信念,尊严或荣耀,我不在乎那些,政体、宗教、法律、道德,我百无禁忌。我满口谎言,手上尽是血与罪孽,但我也有忠诚和信仰,你应该知道它们属于谁。”
当人们袒露真心后,感觉关系更为亲密的同时,又会有些尴尬。
加隆选择拥抱住撒加以避开视线交汇。
“就像当年我所承诺的那样,我要成为你的力量。”
加隆提供了一长串高级官员的名单,几个军工厂和军事基地的图纸,他还附赠了分析好的守备弱点,半成品的进攻计划。
起义军依靠这些情报获得了阶段性胜利。
“你们还差一点点,让我再送你一个新年礼物。”
军政府的总理在凌晨遭遇了刺客,经抢救无效后身亡,军政府上下陷入大混乱,最后在内部与外部的一起施力下,终于宣布解散。
至于那个神秘刺客,混乱之下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