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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行 ...

  •   燕闻溪在淄川府停留了四五日,大雪去而复返,给城墙换了颜色,他本想等阿箴回来后再与淄川知府谈收纳流民之事,眼下却有些来不及了。

      这么冷的天,每隔一夜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亭洲。”燕闻溪叫住过门而不入的人:“陪我去街上逛逛。”

      傅亭洲的脚悬在门槛上,他昨夜深思了一整晚,想的都是如何保下傅家满门,前世傅家之所以有那样的下场,无外乎功高震主、朝中无人、得罪奸佞这十二字。如今外族屡屡犯边,叫他父亲立即卸甲归田是不可能的,那么就要从朝中入手,从燕闻溪这个奸佞入手。

      如今他是白身一个,无权无势,想要逆转前非并不容易,只能尽快爬到高处,燕闻溪是把登云梯。

      他跟在燕闻溪身边,贴身服侍也好,博取同情也罢,他要一步一步获取燕闻溪的信任,要他心甘情愿地匍匐在自己脚下,将一切权势奉于掌心。

      上辈子临终前,燕闻溪不是借由‘心悦’二字故意恶心人么?
      很好,这辈子他要让燕闻溪真心实意的付出一切,再一脚狠狠踢开,以报他死到临头还要算计自己的仇!

      重来一回,他定要将这个弑君弑父、杀兄弃母、污蔑他傅氏谋反、株连他大嫂全族的奸佞先用后杀!

      燕闻溪不知道他心底有这么多想法,见山不动便自己就山,过去拉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走啊。”

      傅亭洲身上穿着阿箴的旧衣服,袖子短一截,寒气顺着那口子直往身体里冒,他沉默的摸着自己冻到发青的腕骨,忽然咳嗽起来,白气从口中冒出,人也看着虚弱极了。

      燕闻溪拉过他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

      傅亭洲默默抽回手,低眉顺眼道:“比起外面无家可归、衣不蔽体的流民,我能跟着小侯爷,有一件旧衣服穿,已经是很幸运的事了。”
      他嗓子低沉微哑,目光沉静如湖泊:“不冷的,真的。”

      燕闻溪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罩在他身上,无奈道:“怎么也不知道换一件。”

      傅亭洲攥着扫把,似是很委屈又不知道自己委屈,平静道:“我没钱。”

      燕闻溪心说,傻话,难道没见知府那殷勤的态度么,作为自己的身边人,一件衣服而已,还用什么钱呢?
      只是话没出口,他伸出一根葱芯似的手指道:“那正好,陪我出门,一个时辰一两。”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

      燕闻溪带着傅亭洲走过棚户区,绕到粮仓附近看了一会,然后到酒楼里吃喝,他听城中百姓议论知府大人,当然,议论也只敢偷偷的。
      没多一会,关于知府大人,小到家有几口,大到如何谄媚上官,都被打听得明明白白。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傅亭洲虽已猜到,却还是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燕闻溪说:“淄川府里乞丐颇多,我猜这些人是赶在城门关闭前溜进来的难民,若淄川府开仓放粮,他们想必也乐见其成,我要你说服他们传播消息。”

      俗话说比风更快的是流言。

      淄川府知府近日来有些心神不宁,他原以为这位燕小侯爷只是路过,好吃好喝送走也就是了,没想到他一屁股住进自家后花园,赖上自己了,莫不是为了流民?
      他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燕小侯爷虽然出身勋贵,师承那位颇负盛名的崔先生,但他一没入仕,二没银钱,既无理由也无心力,管这麻烦事做什么?

      可惜,他前一刻还百思不得其解,下一刻却哭都没地方哭。

      燕闻溪只坐在院里,就听到小厮窃窃私语,他们在说城外的难民有多惨,说城中的百姓人人自危,他们看到知府如今对待难民如此狠心,唯恐日后遇到旱灾涝灾,也对城中百姓见死不救。

      燕闻溪感到满意:“你是如何做到的?”

      傅亭洲正在洒扫院子,闻言只道:“不过是用了小侯爷的办法,一句谣言,一个铜板。”

      燕闻溪摇头笑笑:“届时人人都说自己出了力,我给你那几两银子岂不是不够花。”

      傅亭洲的动作停了,望着燕闻溪脚下的石子,轻声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是那些银子不够……”他苍白闭目道:“我可以把自己的身契抵给你。”

      只打算给他几顿饱饭吃的燕小侯爷:“......”

      傅亭洲见此,惨然一笑:“都忘了,连我自己都记不清身世,身契也没用,小侯爷也是看不上的。”

      燕闻溪见他这样懂事,心尖莫名一抽,只觉得他是城外许多难民的缩影,于是温声道:“我不是吝惜银子,而是担心你被人骗,若有人随便邀功,亏的是你。”

      傅亭洲这才道:“检举揭发旁人,两个铜板。”

      “真有你的。”
      燕闻溪一时也不知他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当下将自己傍身的碎银子全硬塞到他手里:“去添几件衣服,再买点喜欢的物件。”

      傅亭洲还没道谢,就见知府大人一声哀嚎,提着官袍溜进自家花园:“小侯爷,小侯爷救命!”

      燕闻溪一脸诧异,装的挺像那么回事:“知府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知府大人不求别的,只求小侯爷回京后能替自己美言几句,燕闻溪之父乃安平侯,有上呈御览之权,其师为半步入阁的崔先生,小侯爷本人也深受皇恩,虽未及冠却得陛下亲自赐字,他哭道:“只要您一句话,下官的冤情就有着落了。”

      燕闻溪明人不说暗话,先是推脱了几句人微言轻,等拗不过时,才叹气道:“大人别嫌我多嘴,地方考绩之事向来由玄镜司和都察院说了算,若没有实打实的政绩,恐怕……”

      “哎,下官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这粮仓开不得,我淄川府别说是真没钱,就算有也不敢开,流民愚昧,得了好处焉能不奔走相告,下官区区一府,怎么救得起啊!”

      傅亭洲冷眼旁观,只见这位官居四品的一方知府,丝毫没察觉到小侯爷给他下套,正兴高采烈地走到陷阱里,还转身把罪魁祸首当成了能救命的神仙。

      “小侯爷,说句实在话,下官不是没想过召集义商赈灾,像这等花别人钱升自己官的事,谁不想干呢?可那些义商不是傻的,他们知道此事是个无底洞,怎么会跟钱过不去,下官实在是有苦难言。”

      燕闻溪疑惑道:“我怎么听说,这两日有谢府之人登门拜访大人,却被拒之门外呢?”
      谢家要赈灾,需得筹备银钱,整顿车马,调集人手,都是时间,为此谢家仆人已经先行一步,可这位知府大人倒好,一推四六五,仿若不知。

      这么冷的天,燕闻溪裹着狐裘,知府却在擦汗,神情尴尬道:“小侯爷有所不知,这兖州谢氏往上倒几代,也是煊赫一时的名门望族,如今虽没人在朝中做官,但威势还在,他们一时兴起,下官却愧不敢受。”
      言下之意,他谢家出钱是一时之功,淄川府却要解决善后问题,难民不敢状告谢家,却敢状告官府,此时接受义款,无异于为他人做嫁衣,饮鸩止渴。

      燕闻溪幽幽叹道:“可惜了,原本我想着,若大人能够发动义商收纳流民,便是一笔政绩,如今被谢家抢先……”

      他看了看知府的脸色:“我也实话告诉你,即便你再不想与谢氏打交道,眼下也来不及了,若估算的不错,此时谢家人应该已在前往淄川的路上了。”

      知府这会也明白过来,瞠目道:“这,小侯爷,您可不能害下官啊!”

      燕闻溪用温和的语气说出令人心惊的话:“知府大人当知晓,拒收流民是一回事,妨碍义商赈灾是另一回事,前者为求自保,后者是见死不救,谢家带着银子上门,你还能将他晾在城外吗?”

      知府差点给他跪下:“万万使不得啊!”

      燕闻溪知道知府的想法,也并非存心跟他过不去,打完巴掌,当然要发颗甜枣。
      他将知府郑重其事地扶起来,声音真挚道:“不瞒大人,在你来之前我已拟好了一封书信,只待救助流民后便交由家父转呈陛下,此事上达天听,淄川府便不算擅作主张。以我对当今的了解,若他知晓有义商赈济灾民,就算不动用国库中的真金白银,一个嘉奖诏书总是有的,如今朝中重文贬商之风甚重,能得朝廷嘉奖是来年皇商考评的一项重绩,无论为名还是为利,沿途诸府必然纷纷效仿,届时流民分散,便不会涌入淄川这一隅之地。”

      知府听完,将差点断掉的那口气缓缓续上。

      燕闻溪又道:“况且谢氏再如何出人出力,终究不在朝为官,论起首功还在大人您身上,还怕来日考绩不足以升迁吗?”

      知府终于听出点滋味来。

      燕闻溪却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况且我还有一事不明。”

      这回知府是真把他当救命稻草了:“小侯爷请说。”

      “我听说,如今的东南巡抚对大人十分看好,将你从一州州吏提拔至典史乃至知府,官场中如此情分,已与座师无异,只可惜老先生年近古稀,不过三五年便要隐退,到那时,大人又准备怎么样呢?”

      知府闻言,只觉得后脑勺一凉,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老大人赋闲,他自然会被视为‘异己’,若三五年内无法更进一步,只怕官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傅亭洲定定的看着燕闻溪,仿佛注视着曾经那个在朝中翻云覆雨的人物。

      知府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义凛然道:“下官这就找人接应赈灾,绝不让谢家白花钱,请小侯爷放心。”

      谢府带着大批粮食进城的那一夜,燕闻溪立于城楼之上,他一身青衣,未着披风,好似一株与难民同沐风雪的翠竹。

      傅亭洲明知燕闻溪这样做,是因为救助灾民的好名声能让他在在科举一途中走的更顺,却仍忍不住将视线放在这人身上。

      燕闻溪看着城门缓缓开启,寻常人家的灯火照亮流民们蹒跚前行的路,这些可怜人彼此搀扶着,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只是他也知道,无数等不及救治的人已经先一步溺毙在方寸之外,正如那女子背篓里闭着眼的孩童一样。

      几天之后,流民身份一一记录造册,被安置在城西的临时棚户区,因为管理得当,并没出什么乱子,燕闻溪也准备启程回京了。

      阿箴:“公子,我已经托了谢府帮着查看这人的身份,谢府养着信鸟,消息极快,可这许多天过去了,一直都没结果。”

      燕闻溪环顾四周,没找见人影,便问:“他人呢?”

      阿箴说:“他最近都在帮难民盖棚子,这会还没回来。”

      燕闻溪沉默片刻才道:“我看他武功路数周正,行事也非穷凶极恶之徒,既然查不到,就说明不是朝廷要犯,随他去吧。”

      这便是要放人的意思,阿箴觉得此人命好,若他掐的不是自家小侯爷,换一个什么别的勋贵,必能血溅当场。

      于是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你可要谢谢我家小侯爷,以后到了别处好自为之。”

      傅亭洲便知,燕闻溪想要跟他分道扬镳。

      俗话说最了解你的人就是自己的仇敌,傅亭洲十几年如一日的想弄死燕闻溪,自然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若想跟在燕小侯爷身边打秋风,便要拿捏住他的弱点,这个弱点一曰救风尘,二为利所趋。

      不过就燕小侯爷眼下这副清风朗月、自视甚高的样子,什么名利恐怕都要排在泛滥的同情心后面。

      傅亭洲这日照旧去棚户区帮忙,燕小侯爷来向事必躬亲的知府大人辞行。

      这棚户区盖得匆忙,有些已经能住人,有些却尚未完工,傅亭洲就站在一座未完工的房顶上铺茅草,为了防寒防雪,棚屋的屋顶需要用竹片和草席分层覆盖,他认真做事,‘并没有发现’身后盛着草木灰的木桶被风吹倒了。

      燕闻溪与知府客套几句,路过时正看到傅亭洲站在危险的边缘,他后退半步,正踩中木桶。

      “亭洲!”燕小侯爷甩下知府,拔腿就跑,恰好没能接住从几米高空摔落的人影。

      傅亭洲后背着地,愈合没两天的伤口再次裂开,他疼得脸色发白,将身体蜷成一团。

      燕闻溪急忙揽住他的脖子,伸手摸到血,面色都变了:“你怎么样?”

      傅亭洲挡开燕闻溪要抱自己的动作,脆弱无助地靠在他胸口上,咬牙缓了半天,才奄奄一息道:“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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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来了,设定超香~ 《医生他总想吃男朋友》 表面清冷内心闷骚的末日指挥官攻 仁心仁术总想吃人的黑市大佬医生受。 上划有完整文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