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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亭洲 ...

  •   一辆青棚素面的马车缓缓行进,在雪地里拖曳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尾辙,雪地湿滑,那车印子也如醉了酒一般。

      “公子,咱们走了这么久都没见着人,别是出了什么事吧?我听说这一带总有海寇呢。”

      燕小侯爷被车轮压雪地的‘咯吱’声吵的头疼,干脆放下书卷:“如今天气冷,陆上行车困难,海寇挑这时行凶做什么,上来体验滑冰的乐趣吗?”

      马车因为打滑而左摇右晃。
      书童道:“早知道应该找块大石头压着。”

      一想到那黑黢黢圆滚滚的玩意,燕小侯爷觉得头更疼了,让他搬个又丑又沉的玩意压车,那还不如飘着呢。

      “公子你看,外面好像有人!”

      燕小侯爷道:“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寻些食物果腹罢了。”

      书童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疯子。”

      燕小侯爷掀帘一看,见远处正有个摇摇欲坠的人影,那人身量高挑,寒风大雪里只穿了一件黑色中衣,捂着身体像不知道哪里痛似的,这样子比流民都不如,若放任不管,过一夜就能冻死在路上。

      “走,下去看看。”

      书童知道小侯爷不会见死不救,十分熟练道:“公子,你的氅衣还有帏帽,防雪呢。”

      这人远观瘦的像竹竿,走近一看,宽腰窄肩的,深邃分明的五官镶在这张冻得发青的脸上,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无疑是好看的。
      燕小侯爷自问不是见色起意的人,此刻却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看此人,居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确实有点疯……

      那人袖口挽起,露出腕骨上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虽然已经站立不稳,偏偏表情是一副‘老子都觉得冷了,狗老天居然还敢下雪’的不爽样。

      更诡异的是,因为肌肉僵冷,他那高深莫测的笑容也只能笑一半,硬生生将这幅好皮相给糟践了。

      ‘疯子’晃着褴褛的袖口,眯眼道:“都平身吧。”

      “......”主仆二人都静了片刻。

      “公子,他跟谁说话呢?”

      燕小侯爷连蒙带猜:“难民吧。”

      “可难民都拿屁股对着他,躲在地里挖野菜根呢。”

      傅亭洲的记忆有些混乱,他只记得自己病了,多年征战加上忙于朝政,早就将这副身体掏空了,一众大臣和御医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病。
      御医不干活,竟然在他病入膏肓时找了和尚来作法。
      那和尚也不是个正经的,既不打坐也不诵经,反而对着自己的随身玉佩开光,嘴里还念念有词,什么‘天地为万物之逆旅,世人皆自劳,天命已注定’,简直不知所云。

      傅亭洲痛苦的捂住眼睛,他早年因打仗受过伤,每到冬日时,看到皑皑白雪都会觉得双目刺痛难忍,有意思的是,那帮庸医仍说是心病。

      傅亭洲眯起眼,依稀辩出前方乌漆墨黑的跪了一排,这帮说话弯弯绕绕的文臣,终究是连站都不会了吗?

      还有旁边那个戴着帏帽的人影,光看轮廓已是风姿绰约,令人怦然心动,这些年他为了堵住御史言官的嘴,将几位出身高贵的女子放进后宫里当摆设,却未曾踏足过半步,如今倒好,这些摆设为了争宠,是什么手段都敢用了。

      他不悦道:“狐媚。”

      书童:“公子,他骂你是狐狸精。”

      燕闻溪:“听见了。”

      ‘狐媚’的燕小侯爷解下帏帽,罩在‘疯子’的脸上:“我听说那些生长在极寒之地的人,见到漫山遍野的雪色会看不清路,挡住光便能缓解,兄台不防闭眼片刻。”

      傅亭洲觉出不对来,他后宫中何时多了位男子,声音还有点耳熟,他闭着眼,又听那人说:“在下姓燕,单名一个宁字,字闻溪,不知尊姓贵名,家在哪里,孤身一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傅亭洲像是被活生生冻毙在了风雪之中,他在听到燕闻溪三个字后,耳中嗡鸣,竟不知自己是在病中还是梦中,亦或是已走在了黄泉路上。
      以往只听说,人将死时能见到近亲之人,或父母长辈,或恩爱夫妻,从没听说过是仇人来接的。

      燕闻溪见他突然抖得厉害,便将氅衣也披过去:“你……”

      话未出口,就被人卡住脖颈压在了地上。

      书童惊呼一声‘公子’,欲上前帮忙却发现对方力大无穷。

      四周流民见了,都相互搀扶着往后躲,想必如这样饿疯了要吃人的,他们也见过不少。

      这一瞬间,傅亭洲多年以来的冷静自持统统消失不见,那如跗骨之蛆一般的恨意和怒意卷土重来,夹带着不可理喻的心痛和模糊不清的心跳声,险些将这具冻坏的身体直接吞噬!

      他隔着帷帽,终于看清了眼前人,这个貌似温和,假装风流的人不是燕闻溪又是谁?
      若说此生是非恩怨数不胜数,也唯有燕闻溪,就算化成灰他都认得!

      燕小侯爷未曾想到,对方会对自己爆发出这么强烈的杀意,他被捏的眼泪都飚出来,模糊中对上了那双饿狼一般血红的眼睛。

      傅亭洲身受重伤,这一动作,伤口崩裂开来,血迹顺着袖管滑到掌心,一片湿滑。

      燕闻溪又快用准的摸到了对方手腕,用力一拧,与此同时右膝向上撞去,只听肌肉和骨骼都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响,他就借着此时的松动脱离掌控,随后翻身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颠倒了位置,衣袖比动作晚一步落下,恰逢寒风至,风雪卷青丝,衣袍奋然兜起又猛地垂坠。

      难民哪里见过这等场景,离着老远纷纷叩拜,求神仙能给口吃的。

      不知饿了几天又浑身是伤的傅亭洲重重摔进雪里,就这么昏了过去。

      书童这才呼出一口气来:“我看这人是真疯,见人就掐,不要命了。”

      燕闻溪蹲下检视了一番,见他浑身是血,手掌有力且带着薄茧,便吩咐道:“先将人搬回车里,再去查验一番身份,这是个有功夫底子的,绝不简单,若是匪寇之流或朝廷钦犯,沿途押送给官府。”

      傅亭洲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的双手被绑住,而燕闻溪端坐在马车里,脖颈上发青的指痕已经被处理过。

      书童的说话声,马车行进时带来的晕眩感都无比真实,他发现自己不但没死,似乎还见到了多年前,仍是安平侯府小侯爷的燕闻溪。
      他还注意到马车里放了一封路引,上面赫然写着:元熙十一年。

      傅亭洲浑身一震,早已被埋葬的记忆重新鲜活起来。

      元熙十一年,自己被皇帝的一纸诏书召进京城,途中遭遇刺杀,虽侥幸活下来,却成为了傅家不幸的开始,也是他与燕闻溪毕生仇恨的开端……

      “你醒了。”

      燕闻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傅亭洲忍住想杀人的战栗,艰难地接受着自己活过来的事实。
      若真如此,是不是意味着傅家还在,他的父亲、大哥大嫂也都还活着?

      这想法就像一道鞭笞在灵魂上的光,抽的人生痛却也晃了心神,他恨不能立刻从马车里钻出去,掉头回西北看个分明。

      燕闻溪没放过这人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欲哭欲笑,双眼通红,竟似比方才还癫狂几分,不像装的,于是心底一叹,也是个可怜人。
      “你若平复些了,我就解开绳子给你上药,再这样下去,你恐怕会因伤重难愈而死。”

      傅亭洲抬眸,死死盯着这个曾气绝在自己怀中,又重新活过来的人影。

      人影说:“听懂了吗?”

      书童看他痴痴傻傻,立刻如临大敌:“我家公子好心收留你,要是再掐人,就将你扔出去,听见没有!”

      傅亭洲在心底快速地转换了几个念头,垂眸不语。

      燕闻溪见他乖顺下来,也松了一口气,示意书童给他松绑上药。

      傅亭洲认出,这名给他上药的书童是曾经的侯府下人,燕闻溪的亲信,名叫秦箴。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最严重的是背上那一刀,因为长久未处理而有化脓的趋势,只得用小刀一点点挑开。

      傅亭洲忍着没叫一声,期间几次昏死过去,等再清醒过来时,听到主仆二人正在说话。

      阿箴:“公子,前面就是淄川府了,咱们还是把人丢出去吧,出来游历也没说要抓贼啊,带着怪危险的。”

      原来这主仆二人以为自己是匪寇,随便放走会伤害沿途的流民百姓,傅亭洲本为一国之君,此刻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下雪呢,车轻。”

      阿箴‘啧’了声:“麻杆似的能有什么用,还不如石头呢。”

      燕闻溪只瞥了一眼,就知道有些人已醒了,于是默然一笑,用书卷轻点几下:“你看这腰,这腿,这臀。”

      傅亭洲捏紧拳头。

      阿箴大惊失色:“公子,你你你你……”

      燕闻溪眼中闪过狡黠,用书敲了下阿箴的头:“想什么呢,习武之人骨头重,这么俊的人物岂不比石头有情趣。”

      傅亭洲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装睡,就活该被耍弄一番,自己骂过燕小侯爷一声狐媚,他便说他屁/股翘。

      燕小侯爷这幅伶牙俐齿,有仇当场报的脾气秉性,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

      他只好悠悠睁开眼,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醒了?现在可以说说你怎么会昏倒在雪地里,还受了伤。”

      傅亭洲望着他,不露心绪道:“我不记得了。”

      “竟是个傻的。”燕闻溪合上书卷:“连名字也记不得了吗?”

      元熙十一年,傅亭洲尚未及冠,没有表字,也就不怕被人识破,他迟疑片刻,说:“亭洲。”

      燕闻溪赞道:“好名字。”

      天快黑了,阿箴一直关注着外面的道路:“公子,流民却越来越多了。”他挑开帘子道:“你看。”

      此刻还没到城门关闭的时间,守城士兵却立起木栅,用兵器驱赶着试图靠近的流民,许多百姓正蜷缩在路旁,他们衣衫褴褛,马车经过时没有一丝反应,想来已经被漠视得习惯了。

      燕闻溪只看了一眼,便吩咐道:“继续走。”

      阿箴:“公子,这些流民我们就不管了吗,反正也快进城了,咱们把馍和肉干分一分吧。”

      燕闻溪却道:“不许分,一张饼、一口饭都不要往出拿。”

      阿箴被燕闻溪语气中的漠然惊到,一时竟不敢回话。

      燕闻溪看到傅亭洲只是冷眼旁观,问:“你似乎并不意外?”

      傅亭洲思考了下自己的处境,他虽然恨不得将燕闻溪立毙于掌下,但此刻却不得不暂时接受他的救助,于是答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燕闻溪笑了,他一笑,眼中清辉流转,似寒冬融雪,又像是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情,与前世别无二致:“亭洲是我的知己。”

      傅亭洲抿住唇,面色不快,他忽然想起自己曾说过,他与燕闻溪不是直呼表字的关系。

      淄川府城门能挡住流民,却阻挡不住燕闻溪,他原本有两份路引,一个是在外游历的寻常身份,一个则是安平侯府带有官印的文书,他递上的便是带官印的那份。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是侯府的小侯爷,淄川知府听到消息亲自来迎,恨不得穷毕府之力大摆宴席。

      阿箴有些不是滋味:“隔了一道城门,外面是路有冻死骨,咱们这倒是朱门酒肉臭,这知府也真是可恶,明明有大把的银子挥霍,却不肯赈济灾民。”

      傅亭洲也觑了燕闻溪一眼。

      燕闻溪无奈训斥了一句:“哪有人说自己是朱门酒肉臭的,这可不是开仓放粮就能解决的事。”

      他见阿箴一脸懵懂,耐心解释道:“要知道,这些流民都是从外乡来,户籍皆不在淄川府,若开了城门,难免有人饿极生事,更别提此地每到春夏便有海寇,难保没有人混入其中的,此乃其一。其二,如今才入冬,淄川府本地粮收虽足,却仍有霜冻的隐患,若淄川府城内供给尚且不足,知府却将外乡人放进来了,你猜本地百姓会不会怨声载道?再进一步,若知府此时开仓,等到明年夏季遇到洪涝,恰逢户部吃紧不肯拨款又该怎么办?况且开仓放粮并非一时一刻的善事,难民会一传十、十传百,将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吸引过来,那才是大麻烦,到时若照单全收则难以供养,若拒之门外则难免不公,都是不好办。”

      阿箴听得神情恍惚:“还、还有这么多事啊。”

      傅亭洲只道后来的燕相善弄权术,城府极深,却不知燕闻溪从此刻便对时政有如此通透的看法。

      思量间,燕闻溪已取出了一封事先写好的书信,对阿箴道:“你明天便启程,替我去兖州谢府送封信。”

      阿箴眼前一亮:“对啊,兖州离这里不过两百多里,我快马过去,两天准到了,谢公子财大气粗,可是地头蛇。”

      傅亭洲没意识到,阿箴都去收拾行囊了,自己却还盯着燕闻溪看,直到四目相对。

      燕闻溪的目光一触即走,像是春枝压水,点到为止的提醒:我知道你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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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来了,设定超香~ 《医生他总想吃男朋友》 表面清冷内心闷骚的末日指挥官攻 仁心仁术总想吃人的黑市大佬医生受。 上划有完整文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