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侯府 ...
-
青棚马车跟着燕小侯爷一路风餐露宿，那布面青葱葱的出去、灰扑扑的回来，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赶着戌时前到了京城。
傅亭洲算是拿捏住了，他在燕小侯爷眼前摔成了一块人样炊饼，还没等卖惨，燕小侯爷已经自发自觉地揽了一半罪责——因为没接住人。
燕闻溪本想留些银子，将他安置在淄川府，临到事前才想起，这还是个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黑户，正被流民造册搞得焦头烂额的知府大人对此十分敏感，委婉拒绝，燕闻溪只好再次带着他上路，一走就走回了侯府。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燕闻溪让阿箴带着傅亭洲回南苑，自己则先去拜见父母，他才走到正房，夫人的侍女便迎上前来，规矩道：“夫人已经安歇，请小侯爷不必麻烦，自去书房见礼便是。”
燕闻溪捏着手中的木盒，一时无言，他在庭院外站了一会，只看屋子里的灯都熄了才黯然离去，而木盒里的玉簪也没能亲手送出去。
安平侯正在书房写字，等燕闻溪禀告进来，笔已落回架子上，他将儿子好好打量了一番道：“瘦了。”
两名提灯的丫鬟悄然退去，安平侯便什么都明白了：“你母亲又不肯见人？”
燕闻溪心说不是不肯见人，而是不肯见我，但他绝不肯说母亲一句坏话，因此只有沉默。
说起夫人和小侯爷不和这事，连下人都懒得嚼舌根了，究其原因，无非是夫人喜爱长子，侯爷偏爱次子，可侯爷离皇上多近呐，直接背着夫人求了一道圣旨，越过嫡长子，要将爵位留给身为次子的燕闻溪。
莫说夫人，连丫鬟小厮都替大公子觉得不值。
燕闻溪跟父亲说了会话，又将淄川府赈灾的折子递过来，见天色已晚便告退离开。
才走几步路，便遇上了自家大哥。
燕廷枢看见他，立刻笑着招手：“阿宁，过来让大哥看看！”
燕闻溪稍显落寞的脸上终于浮上笑意，道：“兄长。”
燕廷枢其实早就知道他回来了，因此刻意来等，他搂住燕闻溪的肩膀：“走，去我院里喝酒去，大哥为你接风洗尘！”
燕廷枢比燕闻溪年长五岁，刚巧是个一起长大没话聊，帮父母带娃又费劲的年纪，燕廷枢跟着先生启蒙时，小侯爷还在穿开裆裤，好舞刀弄枪的大哥甩不脱跟班小弟，只好日日将他系在裤腰带上，走到哪溜到哪。
原本两人的院子只隔一道墙，尚在襁褓的燕闻溪要人陪又喊不来爹娘时，都会扯着嗓子喊大哥，燕廷枢不理他，这孩子就能将嗓子给哭哑，燕廷枢就这么半是爹半是哥的当着，直到燕闻溪十一岁那年，一道圣旨定了爵位继承。
侯夫人一怒之下将长子的院落迁到西边，将燕小侯爷的院子丢到南边，还给开了道偏门，从此南苑进出不必过府，真和独门独户一般。
燕廷枢知道自家兄弟酒量不好，给他温着，一小杯一小杯递：“别怪母亲，她这样都是为你我。”
燕闻溪刚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浑身冷得像刚从地窖里拿出来，一口热酒下肚，胸膛如沸水浇冰，他猛地呛咳起来。
燕廷枢拍着他这个三杯倒：“看你，跟鸡崽子似的，这酒量可一点都不像咱家人，得练。”
燕闻溪动作微滞，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像是被霜冷然打了一下，他晃着酒杯，忽然一饮而尽，不肯示弱道：“大哥教我。”
燕廷枢：“要什么教，喝痛快就是了。”
这天晚上，燕闻溪说了很多话，他跟大哥说起民间的婚嫁习俗，说起江南豪绅的金缕衣，说起打渔人出海时的自由自在，还有淄川府流民生计之艰难，他将这些漂泊在外的见闻一股脑的全倒在酒桌上，仿佛为这些零碎的酸甜苦辣找到了一个名为家的归宿。
燕廷枢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打断，不敷衍，偶尔随着燕闻溪思考，并提出几点恰到好处的疑问和建议。
燕闻溪在大哥面前毫不设防，没一会，人已经迷糊起来：“大哥，今年春闱，我一定能考上，等我得了官职，便想办法向皇上禀奏，将咱家的爵位还给你。”
燕廷枢揉了他头顶一下：“别人不知道我的志向，你还不知道么，读书非我志，戍鼓断人行，我要是袭爵还怎么从军？”
燕闻溪摆摆手：“不当侯爷，你也没法从军，大哥你出身王侯，身份尊贵，若当了将、将军，皇上不放心。”
“你！”燕廷枢被他气到，小声训斥：“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酒足饭饱后，燕闻溪晃晃悠悠的回到了小院，阿箴一直等着，忙走过来扶住他。
燕闻溪眯着眼睛看了片刻，又望望四周，问：“他呢？”
这话问的是傅亭洲。
阿箴这段时日已经习惯了这个句式，便回道：“夹房里都是杂物，来不及收拾，今夜只能让他在柴房里委屈一晚了。”
燕闻溪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觉得有什么事没想起来，他在床上坐了会，见阿箴还站着，便道：“你去休息，别守夜了，冷。”
阿箴知道小侯爷睡觉轻，不喜廊下有人声，便倒了杯温水给他，又重新挑了银炭，给他盖好被子，才悄无声息的回房。
不料他才走没一会，小侯爷就诈尸一样爬了起来，后知后觉地嘟囔道：“柴房那么冷，怎么能住人呢？”
傅亭洲早年行军，习惯了枕戈待旦随时奋起杀敌的日子，后来当了皇帝，又得时时关照政务，各府、州、县里随时都有灾情和叛乱上报，尤其是燕党被诛后的那几年间，朝野内外是一片风声鹤唳，想要造他反、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
他一向十分警觉，但眼下这副尚且年轻的身子不禁造，连日以来的重伤和奔波耗光了精力，人几乎是一躺进草堆里就睡着了，直到有人近身才猛然惊醒。
燕小侯爷抱着棉被来到柴房，他对这地界实在不熟悉，张望片刻，才从眼前的一片重影里瞧见深陷在草堆里的人。
阿箴给了傅亭洲枕头和棉被，但其厚度显然无法抵御这四面透风的严寒，燕闻溪慢慢挪过去，将更厚的被子展开一角，可还没等披到对方身上，就被一把锁了过去。
躺在稻草里的傅亭洲在被人触到时，忽然惊醒，他一只手将‘偷袭’之人反手按住，另一只手摸到了睡前放在枕头下的斧子。
燕闻溪狠摔了一下，或许因为头枕凶器，一股后知后觉的凉意从脖颈处一直蔓延到指尖，冷汗都给逼出来了，他人虽不清醒，却隐约感受到了灭顶的杀意，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你这是做什么？”
傅亭洲将晦暗的目光隐在夜色中：“我睡得浅，梦到了仇人，请小侯爷多担待。”
燕闻溪见他这样如临大敌，险些以为自己不是闯了柴房，而是闺房，他本想低头笑笑，但听他谈及‘仇人’二字，又实在笑不出，于是安慰般拍了拍他的手背，过了好半天才道：“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你与那些难民都……都可怜。”
坐了一会，燕闻溪的目光更加涣散，俨然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他盯着傅亭洲发呆片刻，才有些为难的捏了捏眉心，声音越来越小：“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傅亭洲闻言，面色稍稍变换，燕小侯爷常年混迹于权贵之中，见惯了别人逢迎拍马、摇尾乞怜，一点小把戏恐怕不足以令他推心置腹。
自己想要的，不是他片刻的同情或虚无缥缈的恻隐之心，而是要变成比近侍更贴心，比好友更相知的存在，那样才可能调动燕小侯爷的身份和人脉，为自己成事。
时间在傅亭洲的自我消耗中点滴流逝，燕闻溪彻底阖上双眼，呼吸归于平静绵长。
傅亭洲盯着他被酒意熏醉了的神态，心底的恶意疯狂蔓延，像有毒的藤蔓，刺穿心脏，向上攀缘，几乎要破开喉咙卡出血气，可他知道这一切只是自己的臆想，这冰冷的柴房里分明萦绕着一股令人生恶的桂花酒香。
傅亭洲松开手中的斧子，眼底酝酿出深而沉的情绪，贴近他，轻声，一字一顿道：“自然是，想要你的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