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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破 ...

  •   皇帝的龙袍拖蹭在地上:“别杀,别杀我,朕是皇帝……不能杀我。”

      烛光扑朔着照在一张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诡谲,那人的咳嗽声持续了很久才停,声音比地上的影还淡:“陛下诏臣入宫,是想与臣拼个鱼死网破吗?”

      皇帝以袖遮面,哆嗦道:“不不……朕知道,燕相身体不好,便想着……让你不要操心。”

      “不要操心?”燕闻溪不错目地盯着被吓破了胆的一国之君,露出讽笑。

      他撑住桌案,缓缓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陛下可知,臣被幽禁的这些时日,东南一线倭人趁乱起兵,沿海诸军几乎全军覆没,西北若非有傅亭洲坐镇,定然早已失守……如今你在朝中挟令言官,为夺禁中无故罢免殿前司使,私诏武将回京自以为能释兵权,却不知城门一开,便是死路一条。”

      皇帝捂住耳朵,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燕闻溪弯下腰来,捏住皇帝的肩膀强迫他听:“想要兵不血刃地坐实皇位,你配吗?”

      “放肆!”皇帝恼羞成怒,用力挣脱燕闻溪的手,扑到反锁的殿门前,高声喊道:“来人,给朕来人!”

      门外无声。

      “来人!快来人!护驾,快来救朕……”

      燕闻溪就这么看着皇帝麻雀撞笼似的求救,等他疯够了,才温和地问:“是谁教唆你?”

      “教唆?对……对!朕是受人蛊惑……是国丈,是他!”

      燕闻溪的侧影笼罩在烛火里,像一尊温润玉相,他若有所思地朝门外看去,眸光流转处,总带着一丝缱绻意味,皇帝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而去。

      “是他呀。”那声音,令人觉得仿佛身处梦中。

      ‘哐当’一声,什么东西被丢在了门上。

      皇帝诈尸一样,挥舞着袖子连连后退:“什么?什么东西!”

      燕闻溪一把按住皇帝的头,将这张养尊处优的脸按回门框上。

      一门之隔的那东西发出‘嘶嘶呜呜’的漏气声,隔着门纱,仿佛贴在耳朵上似的,皇帝抖成了筛子。

      燕闻溪体贴道:“陛下别怕,这是割了舌头的国丈在跟您话别呢。”

      “啊——!”皇帝终于无法忍受,流出眼泪道:“走开,走开,朕不想听!朕不听!快把这怪物拉下去!”

      殿阁内外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片刻后,门外的‘怪物’激烈地反抗起来,殿门被撞的‘哐哐‘作响。

      燕闻溪的声音转为冷漠:“都没听见吗?陛下说不想听。”

      那怪叫声变得更加凄厉,奋力扑腾起来,直到‘嗤’地一声,戛然而止。

      窗纱喷溅上了一道热血,血还冒着气,湿濡濡的拭在皇帝的脸上。

      “啊、啊!”年轻的九五之尊浑身颤抖,不顾疼痛甩开了燕闻溪的手,跪爬几步,忽然一个激灵,又掉头爬回了燕闻溪脚下,扒着他的袍子道:“燕相……不,老师,老师我错了,我不该听信谗言,是国丈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放过朕吧,朕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皇帝声泪俱下,将人拽的左右摇晃。

      许久过后,燕闻溪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年轻帝王的头顶,虽然万人之上,但皇帝也不过十三岁:“你是个好孩子。”

      皇帝的哭声一顿,抬起头,在恍惚中望向老师,那个他从少年时就无限倾慕着的人,可惜还没等酝酿出什么肺腑之言,那个声音便叹息道:“只是作为一国之君,未免废物了些。”

      皇帝悚然一怔,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肝胆俱裂:“不,老师,你不能这样对我,父皇死的早,我是你一手教养的,你说过,说我是你的心血,你不能为了那个姓傅的反贼就这样对朕,你不能!”

      “是啊。”燕闻溪抬起皇帝的脸,心道:我费劲心血,只教养出了你这样一个东西。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与无可奈何,连声音都如春风化雨一般:“你既与我这般亲近,今我将死,便带你一起走,好不好?”

      皇帝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直到脖颈被一双冰凉的手捏住:“你疯了,你已经疯了!”

      皇帝肝胆俱裂的向角落里退去,他放大的瞳孔映着一道不断迫近的身影,仿若深夜索命的恶鬼。

      ‘咯吱吱’——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燕闻溪的手深深刺进了皇帝颈侧,鲜血正从他指尖泊泊涌出,空旷大殿中回荡着哀嚎,像是无尽夜色中被惊起的寒鸦,扑腾着无望的翅,却被捕猎者叼住喉咙。

      皇帝四肢扭曲,在挣扎中含泪看向燕闻溪。
      ——他的老师在皮肉刺破的怪声里缓缓绽放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
      寒冬腊月,雪花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轻柔却无情地覆盖着宫墙和宫道,地上横七竖八躺的着许多尸体,鲜血早已干涸,静谧中透着一丝冰冷的荒诞感。

      傅亭洲带着一队人马长驱直入,交错的马蹄声如同擂鼓,踏着雪,间或踩断几截死人的残肢,一路行至崇宁殿。

      ‘吱呀’一声。
      昏暗的殿阁中投入一道光,微光中可见细小的浮沉,一股暖甜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燕闻溪侧耳,在分辨出这是谁的脚步声后,勾勒出一丝苍白的笑:“你来了。”

      傅亭洲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中的那个人,一身猩红官服,披着黑色大氅,极白的肤色在昏暗烛光的衬托下,如一盏只可远观的白瓷。
      的确是令人见之难忘的好相貌,但傅亭洲也知道,这张清冷摄人的皮囊下,藏的是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燕闻溪脚下躺着小皇帝,看起来已气绝多时。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燕相,残害百姓,陷害忠良,弑君亦不在话下。

      “西京城破,燕闻溪,你败了。”

      有什么东西被掷在脚下,燕闻溪眼前一片模糊,他双眼受毒物所害不能视物,但从声音和触感猜测,这是两截冰冷的铁器,是断掉的‘青霜剑’。

      傅亭洲居高临下的盯着这个身影:“我说过,城破之日就是你的死期。”

      燕闻溪的表情没有丝毫愠怒,相反,他对临死前还能听见这个声音感到庆幸和欣慰:“亭洲……”

      剑出鞘,割破了燕闻溪颈侧的皮肤。
      傅亭洲冷声道:“我们不是直呼表字的关系。”

      燕闻溪压下心底的苦涩,只好从善如流地改口:“傅将军。”他用手摸索着剑锋,划破指腹也不在意,透过冰冷的铁器,他仿佛也触到了这个人:“你破了城,也未必是胜,师出无名的滋味不好受吧?”

      傅亭洲审视着他:“何以见得?”

      燕闻溪掩唇轻轻咳嗽两声,似乎连说话都极费力:“所谓清君侧,天下有几人会信?不过巧立名目、以权谋私罢了,你手持重兵而来,早该知道忠奸善恶已无意义,在百官和百姓眼中,你与那弄权建谣的吴王、李介辅之流别无二致。如今城破,你却只敢只身来见我,为什么?”
      燕闻溪似是没感觉到脖子上逼紧的剑锋,他任由更多的血液从伤口里渗出:“因为你怕,怕皇帝没死,要你亲自动手,落人口实。”他微微仰起头,细白的脖颈上盛开出一朵猩红的花:“傅亭洲,我已替你做了这件事,这是我的诚意。”

      “诚意?”傅亭洲一脚踢开碍事的死皇帝,发狠地拽起燕闻溪的衣领:“你也配与我说诚意?你也能分辨忠奸善恶,也配说我以权谋私?!”

      燕闻溪被他攥得喘不上气,时至今日,他体内的毒已经压制不住,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痛,然而没什么比傅亭洲的恨意更能让他肝肠寸断。

      傅亭洲:“我父亲为国征战多年,护佑边疆十数万百姓,与你有师徒之情,可你做了什么?你诬陷他谋反,那时可曾想过我父亲是忠是奸?大嫂十五岁嫁入我傅家,照顾身有残疾的大哥,一辈子未曾过问京中官宦斗争,只孕育腹中孩儿,却被你剖腹一尸两命,你可曾想过她是善是恶?!”

      “咳、咳咳……”燕闻溪用双手紧紧地攥住傅亭洲的手腕,温热的触感与从前别无二致,这只为他牵过马、拭过剑的手,此时却要杀他。

      傅亭洲恨极:“燕闻溪,你弑君弑父,构陷师长,为国不效,为臣不忠,今日我是替天行道,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跟我谈条件?”

      燕闻溪听着傅亭洲对自己恨不得啖肉食骨的控诉,神志都变得有些模糊。
      喉管破裂,一口血喷涌而出,燕闻溪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说出声音了没有:“圣旨,还有……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虚弱而暗哑:“你大嫂……顾氏的,孩子。”

      傅亭洲动作一僵。

      燕闻溪重重地跌回地上,冷汗浸湿了额间的黑发,他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然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片从喉咙里刮过,他在剧烈的呛咳里喷出大片血沫,试图捂住,血液又顺着惨白的指缝不断渗落。

      傅亭洲的面色阴晴不定:“燕闻溪,死到临头你还想骗我?”

      燕闻溪一手攥着圣旨,一手扯住傅亭洲腰间的玉佩,留下一道血痕,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带我……带我去殿外,皇帝是我杀的,一旦这份圣旨昭告天下,我就……咳咳、告诉你孩子在哪。”

      傅亭洲夺过圣旨,只见上面写的是能令自己名正言顺即位的内容,燕闻溪此人绝不可信,但傅亭洲仍犹豫了,不仅是因为皇位,还因为他傅家唯一的血脉:“这圣旨上没盖玉玺,至于孩子,燕闻溪,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燕闻溪哑声道:“反正我在你手里,若我……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言辞,只管杀了便是。”

      崇宁殿外,跟随傅亭洲回京的幕僚和将士已经等候良久。
      傅亭洲腰悬宝剑,身披轻甲,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位部下都恭顺的低下头去,燕闻溪试图看清这一切,却只能觅到一个英冷而模糊的身影,他有些遗憾。

      这旨意出自燕闻溪的手笔,以小皇帝的口吻写就。
      燕闻溪是皇帝的老师,由他来读这封圣旨,文武百官都要认,当读到‘继承朕志,载天下之重’时,阶下众臣已跪倒一片。

      傅亭洲省了三催四请,直接接过圣旨,这一刻,异变陡升。

      一道银光携着破空之声袭来,直冲傅亭洲面门,其他人甚至还没看清,燕闻溪就已经扑在了冰冷的铁甲上。
      那箭极有准头,从燕闻溪后心刺入,‘叮’地撞在傅亭洲胸前的那片银甲上。

      副将惊呼:“是穿甲箭,有刺客,你们跟我来!”

      穿甲箭顾名思义,可破金石,何况血肉之躯。

      燕闻溪倒在傅亭洲的臂弯里,剧烈的钻心之痛撕扯着他仅剩的意识。

      傅亭洲明显感觉怀里的人猛地抽动了一下,接着,大片鲜血倾泻而出。

      “傅……”燕闻溪的脸色惨白中透着灰败,只说一个字,便从口中喷出一大片深黑发紫的血,整个人也疼的蜷缩起来。

      傅亭洲皱眉:“你中毒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傅亭洲内心稍有触动,下意识地问了句:“为什么?”然后忽然反映过来,也不管燕闻溪是否会痛,直接给他强灌了口行军酒,轻轻摇晃道:“那个孩子在哪?!”

      燕闻溪意识游离,在粗重的喘息中听到了傅亭洲的诘问,他很轻的摇了摇头。

      傅亭洲知道,自己又被骗了,此刻,杀父之仇的憎恨、求而不得的失望、被人戏耍的愤怒混杂在一起。
      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燕闻溪喘息愈急,眼前是一片涣散的白光,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却仍摸索到那个人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那份温暖。
      燕闻溪口中断断续续,脸色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光彩,他此生都没能说出口的话,至少在临终前,要告诉那个人:“你问我为什么……若我说,我对你……我、我心悦与你,你可信?”

      傅亭洲像是愣住了,忘记如何反应,也忘了甩开他。
      燕闻溪的话是如此荒谬可笑。
      一个害他全家,屡次行骗,临死前还要摆自己一道的仇人,居然有脸说出心悦二字?

      燕闻溪脆弱的脖颈向上伸展,喉咙痛苦而不甘地滚动着,他期望能听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惊诧的疑问也好。

      可傅亭洲只是摇头,一字一顿道:“燕闻溪,你真让我恶心!”

      霎时间,燕闻溪的一切像是停止了,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飞扬的神采像浸了水的墨画般飞速褪去,眼睛和耳朵里涌出了一股黑色的血液,但他还是听到了。

      傅亭洲说他恶心……
      是了,他是傅亭洲此生最恨之人,即便身死魂消,剩下的名字也会被憎恶。

      燕闻溪张着苍白的唇,呼吸越来越微弱,而后绝望的闭上眼,枯瘦的手腕滑落在一旁。

      傅亭洲感受到怀中人悄无声息的软下去,那一刻,他的心境复杂难言,像是本该形同陌路的两人最终遇见,又像最不喜欢的画作永远少了一笔。

      他知道,无论自己与燕闻溪有什么样的纠葛,剩下的后半生,也只有一个人去反复品味了。

      征和六年,胡皇后等一众外戚叛乱,镇国公即巡境总督傅亭洲携大军回京护驾,可惜来迟一步,皇帝已为奸臣所害,帝无子,遂传位让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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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来了,设定超香~ 《医生他总想吃男朋友》 表面清冷内心闷骚的末日指挥官攻 仁心仁术总想吃人的黑市大佬医生受。 上划有完整文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