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攻pua失败后破防了》一熹

12、同窗

　　说起失踪这事，燕闻溪又联想到自己路上捡的这一位，心道该不会如此巧合吧？正暗暗心惊，驿站便传来了他托人打探的消息。

　　这身世还真惨。

　　信中说，这户姓亭的人家原是定海卫下的军户，去年十月，沿海一带糟了海寇，渔船和村落都遭到洗劫，那些匪盗先是屠戮村中百姓，而后又烧了一把火，许多人竟然活活呛死在了自己家中，这事上过朝堂，燕闻溪听老师说过，故而有些印象。

　　本朝重文轻武，文人参军屡见不鲜，可一个小地方的军户，也有钱供自己的孩子读书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是自己多心，毕竟没有人能未卜先知，做出这么一个身份来诓骗他，即便可以，又能图什么呢……

　　燕闻溪摇摇头，将燃了一半的书信丢进火镯里。

　　退婚之事已了，玉生便想告辞。

　　燕闻溪道：“如今尹照一案刚刚落定，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你就安心在南苑住着，侯府中人向来与南苑井水不犯河水，没人敢找你麻烦。”

　　玉生只因他在琼芳楼里帮过自己，想还人情罢了，于是婉拒。

　　燕闻溪见徐筠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不禁问道：“我看阿筠如今已有七八岁年纪，怎么还未开蒙？”

　　玉生也静静地看着外面的花草：“依本朝律法，犯官之子不得科举入仕，既然终生无望，又何必踏入那读书人的世界。”

　　燕闻溪一默，他理解玉生的意思，若一个人寒窗苦读十年，身负才学却无处施展，未必是好事，古往今来有多少怀才不遇之人，下场凄惨。

　　他明白，却不大同意玉生的做法，斟酌道：“阿筠日后的路必然比常人困难百倍，可玉生，我还是想劝你一句，本朝也有不科考而经引荐入仕的例子，阿筠自己或许有不一样的想法。”

　　燕闻溪没有说读书不仅是为了做官，还要明辨是非、修身养性的风凉话，毕竟刀子没割在他身上，但选择人人都有，即便徐筠眼下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

　　他不想看徐筠长大后，会因碌碌无为而感到后悔。

　　玉生心头微微一震，燕闻溪朝着窗外的徐筠招手。

　　小徐筠看见后，将两条腿欢快地倒出重影来，‘噔噔’往燕闻溪张开的双臂里跑，那两条宽松的裤腿像是绑在风车上的彩带，很快，‘彩带’缠在了一起，小徐筠也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傅亭洲拎着湿乎乎的小矮子，扶起水桶，朝所有人抱歉一笑：“都怪我没及时躲开。”

　　说完，他将悬在空中表演大鹏展翅的徐筠竖过来，放回亲爹手里，燕小侯爷的怀抱落空，只好悻悻地收回双臂。

　　玉生终究是把这番话听进去了，隔日起身告辞时，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小侯爷昨日说得话点醒了我，我如今别无所求，只盼望阿筠能有位好先生。”

　　言下之意，竟是想让燕闻溪当他的启蒙老师。

　　傅亭洲一点不觉得差异，心道徐筠果真上了贼船。

　　燕闻溪也有些意外，他本想等日后在国子监里寻一位老师，没想还有这出，知道：“我自己也还未科考，恐怕才疏学浅。”

　　“徐家沦落至此，阿筠读书本不在追求功名利禄，我只希望他命运辗转时，能明白君子固穷的道理，或许不能有所成就，但至少品行端正，这一点我信得过小侯爷。”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笑容：“再说，小侯爷的才学有目共睹。”

　　傅亭洲听完，差点没管理好脸上的表情，他将讥讽和不屑都压下去，心说再过十年，燕闻溪就会变成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到了那时，这徐家子恐怕悔不当初。

　　燕闻溪本没想误人子弟，可玉生却十分看重，又是找人备齐了文房四宝、礼盒茶酒，又是算了节令吉日，让徐筠规规矩矩的行了拜师礼。

　　燕小侯爷头一回当长辈，居然生出几分为人师表的稳重来，接连几日都端着，令傅亭洲啼笑皆非的是，这人模狗样的端庄只维持了短短三日，第四日上，他便接到国子监同窗的帖子，饮酒做乐去了。

　　这批学生今年大多要应试，若有幸得中，以后就是官身。

　　本朝有律，朝官入仕前只是读书人的身份，或宴请、或寻欢作乐都不妨事，如燕闻溪这样出身王侯的富家子弟，有些传闻不仅不算道德败坏，说出来还是一桩风流雅事，但入朝为官则不同，那时再纵情欢乐，大概会被御史参到连亲娘都不认识。

　　酒宴设在城郊的松鹤烟雨楼，整间酒楼占地极广，如同一座巨大的园林，庭院深且彼此掩蔽，四处铺盖着茸茸细草，草间豢养了野鹤几只，每个雅间或以松树竹林荫住，或以人工造湖隔开，其间梨木，凌霄，桂树和腊梅点缀，四时皆景，是宴请一等一的好去处。

　　燕闻溪掀帘而入，只见席间已坐了十几位同窗，见他进来纷纷见礼，略疏远些的也拱手叫一声小侯爷。

　　张侁大喜，招手道：“闻溪，过来坐这。”

　　五皇子魏珵离着不远，见他也笑了：“你来晚了，再不走快些当心挨罚。”

　　燕闻溪浑不在意，说：“我虽是个三杯倒，但今夜本就为尽兴而来，怕什么灌？”

　　霍青霜‘嘁’了一声：“大话。”

　　霍青霜旁边端坐了一人，看着风度翩翩，一说话却总有股话未说尽的味，他举杯道：“迟到该罚，可这杯酒我是该一起敬你们二位，还是一人一杯呢？”

　　这几日侯府同霍家议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自然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霍青霜从不忸怩作态，直接道：“自然是一人一杯，薛议，你别跟我阴阳怪气的，这么关心别人的亲事，怎么也不为自己多张罗，让你大伯也在京中寻个好姑娘下聘去啊。”

　　薛议脸色一变。

　　薛议原本是薛家私生子，只因他父亲死而无后才被接回本家，大伯薛竫如今任职通政司副使，一个从三品官，在京中也算不得什么，薛议被霍青霜一脚踩没了面子，简直连酒都喝不下。

　　燕闻溪拉了霍青霜一把。

　　霍青霜于是一饮而尽，撇嘴道：“不说就不说。”

　　薛议对燕闻溪苦笑：“你说我惹她做什么？”

　　光喝酒没意思，有人提议玩点什么，这帮读书人自诩风雅，是不肯划王八比螃蟹的。

　　“联句吧，头两位以四字开头，两两成对，第三人要在四字的基础上加一字，以此类推。”

　　有人说道：“还是老规矩，大福先来。”

　　大福是张侁的小名，他爹是皇商，原本这样的身份是进不了国子监的，幸好他娘出身官家，又使了好些银子疏通。

　　张侁文章平平，才思不敏，同窗也从不与他为难，争先把最简单的四字让给他。

　　张侁起的是‘朝霞映水’，有人对‘露霭凝空’，露水也是水。

　　一圈下来，果然是张侁先喝。

　　随着句子越来越长，同窗们渐渐落马，到燕闻溪面前时，剩下一句‘落日照愁山风，风入山川伴行斜’十三字，再往后便要以‘斜’为首，作十四字，燕闻溪过后是五殿下魏珵，他见众人酒到酣处，十分痛快的认了输。

　　魏珵面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却很快被酒意盖去，举杯与燕闻溪对饮。

　　酒过三巡，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张侁罚最多，爬过来对燕闻溪道：“我是不行了，真不行了，你替替我，再输酒喝不下了。”他用挂着玉扳指的食指往后院一飞，说：“一匹天山马，金乌名种，先……先谢过小侯爷救我狗命。”

　　燕闻溪才不管他谢什么，见猎心喜道：“当真？”

　　张侁连连作揖：“十分的真，还没驯过，清清白白的，救命救命啊。”

　　他这边告饶，霍青霜也撑不住了，揽过燕闻溪的肩膀：“你还是帮我吧，同窗一场，我也喝不动了。”

　　燕闻溪失笑：“你女扮男装跑到国子监，才三个月就被霍夫人抓回家抽了一顿，三个月，比不得大福，爱莫能助。”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只有魏珵自饮自酌，他的两位兄弟都有个好母亲，想要读书，便有朝中大臣到府中教导，连伴读都是精挑细选的，不像他……至今还被丢在国子监里吃大锅饭。

　　再落魄的皇子也是皇子，同窗之中没人敢灌魏珵，反倒显得他孤零零的，只能自饮自酌。

　　“殿下。”燕闻溪甩脱二人，从袖中拿出一卷风物志：“这是我游历时在坊间找到的，殿下说自己不爱京城的繁花似锦，喜欢看遍山河，这里……”他指了指自己手上：“你想要的，都有。”

　　魏珵知道他有些醉了，也不在乎是否失礼，翻开一看，里面有青松挺立霜雪铺白，也有溪水潺潺绕翠山川，厚厚一打，都是实景。

　　魏珵有些爱不释手，道：“多谢你。”

　　燕闻溪此刻像是百宝箱，掏出许多小玩意给大家分了，每次出门，他都会给朋友师长带些礼物，不贵重，但都很有意思。

　　张侁平生最喜欢收藏不同材质的算盘，燕闻溪送他的是一串珠子，回家穿孔就能当算盘使，众人奇道：“大福，你如今都在国子监读书了，还收这玩意干嘛，难道还要做回你爹的老本行？”

　　有人附和：“是啊，你这叫什么志向。”

　　张侁平日总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没想到醉后胆子大了，嘿嘿笑了声：“我要做有钱人里的才子，读书人里的富豪。”
　　这志向说不上远大，但他音高气足，还真有些‘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气势。

　　旁边有人叫了声‘好’，说起志向，这些年轻人都兴致高昂起来。

　　“天下读书人都为了留京当官，我偏不，我要求圣上将我放到地方去，江南也好，西北也罢，遇到天下太平时我就在院子里养花养草，要是遇到流寇，也能立下功劳，说不定能名留青史呢。”

　　旁边的人‘嗤’的笑出声，用筷子敲碗，打趣的哼起小曲来，听调子是坊间演的新戏，里面有一段，说得正与这志向相合。

　　到此环节，霍女侠当然不肯示弱，她阵势比谁都大，竟然弹出软剑挽了个闪瞎人眼的剑花：“你们就当给我践行了。”

　　众人皆疑惑。

　　霍青霜道：“再个把月我便及笄了，到时求了娘去游历，四海承风，五洲致美，岂不比在京城嫁人快活。”

　　同窗皆笑：“你这是被闻溪吓着了吧？”

　　霍青霜一剑劈了酒杯，道：“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燕闻溪抹了一把脸上的就被碎屑，抱拳道：“好好好，霍女侠威武，到时我若在朝中，定助你一臂之力，只求你现在收了神通吧。”

　　魏珵坐在高高的首位上，盯着眼前觥筹交错，神色既温和又落寞，人人都可以有志向，唯独他没有，即便有也不能想、不能说、不能做，然而众人脸上的风发意气感染他良多，当下举杯道：“那就祝诸位万事如意，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