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攻pua失败后破防了》一熹

11、退婚

　　傅亭洲发现，小侯爷这两日总是有意无意的躲着他。

　　比如阿箴在时，燕闻溪总要先喊一声名字，再将人叫过来服侍，再比如写字时，燕小侯爷总能先一步磨墨铺纸，然后专心致志地望着桌上的一亩三分地，活像守财奴。

　　傅亭洲不禁觉得好笑，燕小侯爷就连拒绝都这么留有余地，难道他不知，在有心之人的眼中，不拒绝就等于默认吗？

　　燕闻溪确实有些心神不宁，他怀疑自己被人下了降头，不然为什么总想盯着那人看，虽极力忽略，余光却时不时地捕捉到一个影子。

　　窗外传来一声笑。

　　燕闻溪用带着谴责的目光看过去。

　　傅亭洲穿着下人的衣服，上衣略长，不足以盖住那双长腿，布带在腰上饶了两圈，颇有些松松垮垮的简洁美感，长袖挽了一半，露出结实的小臂，只见他缓步走近，歪头看他手中的书卷，念：“顷襄好色，不使风议，而民多昏乱，其积至昭奇之难。[1]”

　　燕闻溪：“......”

　　那声音不依不饶道：“晋景公沉迷色欲，以致民生疾苦，小侯爷是借古喻今吗？”

　　燕闻溪见他朝自己伸出手，忍不住向后躲闪，不想对方只是握住书卷，调转了一个方向，他这才发现自己连书都看反了……

　　傅亭洲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天下无心外之物，小侯爷，春天到了。”
　　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

　　这人竟说他满脑子色欲，心里想什么就只能看见什么，简直岂有此理！

　　燕闻溪眉心一跳，有心辩驳，又中途打住，难道他还要跟别人解释自己根本没发春么？

　　此人真是坏得很！

　　阿箴带着玉生出现在院子里时，燕闻溪简直要念佛，来的真及时！

　　“公子，我把人带回来了，还有……”
　　阿箴挠挠头，手里领着个比他还短一截的小孩。

　　那小孩穿着粗布麻衣，乍一看瘦叽叽的，巴掌大的脸上镶着一对葡萄眼，看起来有点怕人，来到陌生的院子里，就想撒开阿箴的手，往亲爹身边躲。

　　燕闻溪请玉生来侯府小住。

　　玉生行礼道：“这是小儿徐筠。”

　　燕闻溪道：“好名字。”

　　傅亭洲在旁边轻轻‘呵’了一声，亭洲是好名字，徐筠也是好名字，原来燕小侯爷夸人连字眼都不带换的。

　　燕闻溪瞪了傅亭洲一眼。

　　玉生带着这个小家伙，一向黯淡无光的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他在尹照和欺辱自己的人面前，像是一块碎了却很锋利的玉石，可在家人面前，却有种平和的书卷气。

　　玉生蹲下来，拍拍徐筠的腰：“爹爹是怎么跟你说的？”

　　徐筠瞪大眼睛看着燕闻溪，低头拜到：“见过……”
　　见过谁，他不记得了。

　　玉生悄悄说：“这是小侯爷。”

　　于是徐筠也软绵绵的学舌道：“见过小侯爷。”
　　没想到见得太虔诚，弯腰幅度没收住，一下扑了过去，撞在了燕闻溪的腰上，童言无忌道：“小侯爷真香。”

　　傅亭洲总算知道，徐筠这小子是怎么哄骗眼高于顶的燕大人了，当下露出一丝冷笑，这笑别人看不到，只有徐筠能看到，于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燕闻溪顺手掂了掂重量，他没怎么抱过小孩，没想到七八岁的年纪，身上这么软，像一团好捏的面疙瘩，于是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婴儿肥，只觉滑溜溜的。

　　玉生就这么在南苑住了下来，住的还是偏房。

　　徐家虽然家道中落，但诗书自然必寻常人家读的更多，燕小侯爷日日与这位前·徐家公子谈诗书，谈礼乐，谈过往，简直乐不思蜀。

　　而玉生也知恩图报，让写诗不作赋，让弹曲不吹笛。

　　傅亭洲几乎觉得，他俩要在这南苑过起日子来，简直不成体统。

　　很快便有传闻，燕小侯爷不仅在琼芳楼里冲冠一怒为蓝颜，近日还将人请回侯府里养着，渐渐地，这话也钻进了陛下的耳朵里，要请他进宫问话。

　　阿箴一边给燕闻溪更衣，一边道：“侯爷今天下朝后就一直没回府，听说霍夫人已经进宫退婚去了，您可千万要小心说话。”

　　燕小侯爷春风一度，竟然敢让皇帝等，这也算古往今来头一份了。

　　殿阁中传来霍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霍家虽无人，上溯三代也曾立过寸功，如今小女到了议婚的年纪，臣妇别无所求，只愿她觅得良人免受世事困苦，燕小侯爷固然才名在外，却在接到订婚的旨意后还与青楼男妓纠缠不清，恕臣妇愚昧，小侯爷此举到底是对我霍家不满，还是嫌小女人品不佳，再不然，就是欺我门下无人了！”

　　这话掷地有声，别说安平侯，就连皇帝也脸上无光：“夫人……”

　　“陛下。”霍夫人完全不给面子，显然气得不轻：“燕小侯爷还未成婚就敢轻视我孤儿寡母，他是想将青楼里的男男女女悉数请回家，与我的霜儿共事一夫吗？”

　　谭公公陪着燕闻溪在殿外等候，只听了半截子话，心口就有点发慌，苦着脸道：“我的小侯爷，赐婚的圣旨刚下，您何苦在这个时候惹事啊。”

　　元熙帝听说人来了，立刻怒道：“还不滚进来！”

　　燕闻溪朝着龙椅上的元熙帝，和左右的两尊大佛——他爹和霍夫人行礼。

　　霍夫人哼道：“故作姿态！”

　　霍青霜忍不住朝他挤眉弄眼道：这就是你找的好办法？

　　元熙帝指着他：“你自己说吧。”

　　燕闻溪低眉顺眼道：“臣无话可说，霍家满门忠烈，家世显赫，我自然不敢有任何轻浮之心，此桩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与霍姑娘为旧年同窗，只有朋友之义，却无儿女私情，不敢耽误人家。”

　　霍夫人也坚持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元熙帝放下茶盏，看不出喜怒：“这么说，倒是朕乱点鸳鸯谱了？”

　　燕闻溪但凡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大不敬。
　　“是臣不争气，辜负了陛下的好意。”

　　元熙帝又问安平侯：“这也是你的意思？”

　　安平侯耳观鼻鼻观心，站在旁边像个木头人，像被点到名字才终于活过来一般：“臣自然是希望这孩子能依从陛下的旨意，可孩子大了，不由人管教，恐辜负了皇恩……”他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陛下金口玉言，万万没有收回圣旨的道理，不若两家先定亲，待侯府处理好家事再……”

　　霍夫人见不得这和稀泥的样子：“儿女婚事，侯府等得，青霜却等不得，若侯爷坚持如此，那老身唯有以死明志了！”

　　霍青霜早就随着母亲一起跪在那，闻言愣了。

　　这话是指名道姓对着安平侯说的，却更是说给皇帝听，若他真因为一桩儿女婚事逼死功臣之妇，那便是得不偿失。

　　元熙帝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起身步下龙阶，将霍夫人虚扶起来，给足面子道：“夫人性格爽快，朕也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亲事是必须结的。”他又对燕闻溪道：“你如今也是快入仕的人，不知道取妇当取贤吗？”

　　霍青霜秀美微拧：“陛下……”

　　元熙帝给了她一个打住的手势：“霍家门人凋敝，所有重担皆落于你一身，日后闻溪入朝，必定前途不可限量，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在皇帝的眼中，一个是没有实权的朝廷勋贵，一个是家道中落的龙武世家，这联姻是再完美不过的，况且那孩子……
　　他失神的看着燕闻溪。

　　霍青霜朗声道：“臣女明白，却不愿。”

　　燕闻溪见她爬起来，抽手拉住对方衣袖，意思是‘不要惹怒陛下，交给我’，但霍青霜没理他，只问：“婚姻大事本不应由小女妄言，只是陛下今日命臣女进宫，想来也是想听些实话的。”

　　元熙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问：“这么说，你与闻溪一样，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愿嫁了？”

　　霍青霜根本没听出皇帝言语中的陷阱，只要她说一句不愿嫁，那么霍夫人今日的兴师问罪，就变成了早有预谋。

　　元熙帝笑着说：“朕也不是昏君，既然有话，就现在说吧。”

　　“谢陛下！”霍青霜想了片刻，道：“臣女知道，陛下是不忍看霍家家道中落才赐婚的，无非是不忍忠臣之后日后无人可依，才让燕小侯爷与我成婚，从此保臣女衣食无忧。”

　　皇帝赐婚，原本是因听说了燕闻溪在坊间的流言，但霍青霜绝口不提此事，只说皇帝的苦心，对她是照顾、是恩情、是赏赐，也算聪明。

　　元熙帝果然面色稍霁。

　　“臣女谢过皇上恩典，只是在青霜眼中，婚嫁并非女子安身立命之本，得觅良人，也不应该是对我们女子的奖赏，我娘曾经上过战场，那么青霜也可以行军打仗，为陛下戍守边疆，保国安民。”

　　那句‘得觅良人不该是对我们女子的奖赏’在大殿中回荡，连随侍的宫女太监都抬眼看了片刻。

　　元熙帝听完后沉默不语，他神色复杂的看着霍青霜，若有人敢直视龙颜，或许能发现他眼神中的空洞，像是在看霍青霜，又像透过她看见了别的人。

　　霍夫人听完这番离经叛道之语，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

　　无论话说得多么好听，这也是抗旨不尊。

　　就在元熙帝冷着脸打算训斥霍青霜时，燕闻溪瞅准时机，大赞了一声：“好！”

　　元熙帝的一腔怒火瞬间转移：“朕还没问你品行不端，败坏家风，抗旨不尊的大不敬之罪呢！”

　　燕闻溪一看有戏，立刻道：“请陛下治罪。”

　　元熙帝被噎了一道，看看霍青霜，又看看燕闻溪，觉得有些心累，指婚本是为了成人之美，却不想双方都不乐意，也是无趣。

　　霍夫人见皇帝有松动之意，赶紧道：“多谢陛下成全。”

　　元熙帝冷脸，对燕闻溪道：“你出去跪着，不到宫门下钥不许回。”

　　众人皆松了一口。

　　燕闻溪二话不说，走到外面撩袍跪下，临出殿门前，元熙帝不冷不淡地对安平侯道：“你教出的好儿子。”

　　安平侯算是糟了回无妄之灾，路过燕闻溪时用手指气急败坏地点了点他。

　　霍青霜有些过意不去：“要不我在这陪你吧。”

　　燕闻溪简直要给她磕头了：“我看你刚才把聪明劲都用完了吧？你陪我在这，陛下看来可不就是一对苦命鸳鸯，怎么，之前哭着喊着说不嫁，眼下后悔了？”

　　霍青霜：“呸，你才后悔了。”

　　霍夫人沉声道：“霜儿。”

　　霍青霜耸耸肩，蔫头耷脑的跟在亲娘后面走了。

　　元熙帝站在宫殿深处，那跪在阶下的年轻人，干净的仿佛要与外面的光亮融为一体，他摇头叹气：“还没入仕啊，朕看他是故意搞出那么多流言蜚语，就为了退婚。”

　　谭公公弯着腰，笑道：“小侯爷聪慧正直，不愿意连累霍姑娘的清白呢，老奴看他倒是一等一的痴心种子，这样一副重情重义的好心肠，也不知道像谁？”

　　日暮西山，燕闻溪看见大臣出来进去了好几拨，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元熙帝骂人的声音，到了时辰没人让他走，他也不敢动。

　　又过了好一会，谭公公才匆匆过来：“小侯爷莫怪，今日朝中出了事，陛下一着急把您给忘了，现在宫门已经下钥，老奴送您出去吧。”

　　燕闻溪用手撑地，踉跄了一下，只感觉腿和石砖像是长在一起，谭公公一把扶住他：“小侯爷可小心。”

　　燕闻溪虽然挨罚，但胜在年轻，原地缓了会便能慢慢行走，他奇怪道：“陛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什么大事，能让他老人家急成这样？”

　　谭公公脸色为难。

　　燕闻溪恍然：“是我多言了，公公勿怪。”

　　谭公公‘嗐’了声，道：“是远在西北的傅将军上奏，说自己一时不慎丢了儿子，请罪呢。”

　　“什么？”

　　燕闻溪和傅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情分在，以往傅将军回京述职时，也曾提过自家的小崽如何如何憨直，怎么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