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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平 ...

  •   燕闻溪又病了,比前些日子更严重,他刚乘着药性在小黑屋虚受了一回,回来又在冷水里泡了近一个时辰,等大夫来时,人已经没了意识,还是傅亭洲用衣服将他裹起来,抱回床上的。

      大夫是从府外请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位老者。

      这老者长相普通,神色内敛,是让人看一遍记不住的长相,但观他步履平稳如山,呼吸绵长,显然是个会武的高手。

      阿箴说:“这是我爹,你跟着小侯爷叫他秦伯就是了。”

      傅亭洲心中警醒,他以前竟从未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大夫道:“色伤肾,欲耗精,精亏则气虚,气虚便易受风寒。”他一边摇头一边开方子:“小侯爷平日还是要节制一些。”

      阿箴还有些懵懂,秦伯却已经回过味来,视线落在傅亭洲身上,不如何犀利,却恍如不知深浅的水流,傅亭洲感受到了这番打量,恍若未知。

      说也奇怪,自打燕闻溪病重的这些时日以来,除了他大哥来看过一回,其他人就跟不知道似的,安平侯据说宠爱幼子,却也只派了身边的管家来问,侯夫人更不必说。

      燕闻溪未着发饰,乌黑的长发散于榻间,他闭着眼,额间点缀着细密的冷汗,呼吸时快时慢,像是不堪忍受般紧紧蹙着眉,却愣是没喊过一声难受,连梦话都没有。

      傅亭洲用沾了温水的湿布擦拭着燕闻溪的手,他知道,盖在绸衣下的腕上有几道轻痕,是那夜自己将他禁锢在怀里时留下的。

      他早就发现了,小侯爷细皮嫩肉,随便碰碰就能留下一串或青或紫的淤痕,他不动声色地品味着报复性的快感,借着擦拭的动作,将指尖停在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上——这里本该也有一道痕迹的。

      阿箴走进来,见他还在,便暂时摒弃前嫌道:“你回吧,我家公子病中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傅亭洲认为自己有必要了解仇敌的一切,才能加以利用,便问:“为什么?”

      阿箴本懒得理他,但想到此人以后就要在侯府生根发芽了,怕他犯主子得忌讳,又不耐烦道:“就因为垂袭承爵的事呗,侯爷向陛下请封后,夫人老大的不乐意,将公子赶到南苑后便不闻不问,听我爹说,约莫五、六年前吧……”

      “那一年小侯爷才搬到南苑,去贺夫人寿辰时被拒之门外,又淋了雨自请家法,活生生的给折腾病了,侯爷见这事闹得不像话,便送公子去外面的庄子里养病,也好冷一冷夫人的怒气,外面庄子里都是粗使下人,小侯爷便做主买了两个通房丫头。”

      傅亭洲将用过的绢布丢进盆里,蹭掉指尖残留的水汽,不抬眼皮地问:“通房丫头?”

      “不过是路上见到人贩子打骂,又听那两个丫头将自己说得可怜罢了,要知道,侯府里普通丫头的月例是五百文,通房丫头一个月二两,那时公子年纪不大,哪里知道这两个丫头胆大包天,满嘴谎言,想要谋财害命呢。”阿箴说到这,忽然讥讽的看了他一眼。

      傅亭洲问道:“然后呢?”

      “那两位是个眼皮子浅的,夜里趁着小侯爷重病卧床,我爹出门寻医时,竟拿了匕首,妄图杀人卷款,幸好我家公子从小跟着傅将军学武才没遭祸,事后,公子命人将那两名女子扭送官府,按照《户律》,以身为奴婢,暗害主家的罪名,将人杀了。”

      傅亭洲看着燕小侯爷苍白痛苦的睡颜,不知在想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就为这个?他倒是心狠。”

      阿箴像是要故意说给他听,言语中带着警告和威胁:“我家公子是心软,又不是傻子,对于骗他害他之人,自然要加倍偿还,不仅对婢女如是,对夫人和侯爷也是如此,自那以后,公子再没邀人来南苑看望,也不会乞求夫人的垂爱。”

      傅亭洲听完沉默了,烛火映在他眼中,仿若眸光轻颤。
      负心一寸,必偿十尺,若别人不肯施舍自己求而不得的情分,便打从心里不想要了,如此行事,才有几分日后燕大人的影子。

      燕小侯爷有几日没清醒,安平侯就有几日没回府,朝中正因锦绣赌坊的命案闹得不可开交,因死了人,刚开始先由刑部审理,将赌场的东家捉拿归案,那东家坚称死者虽是赌坊的人,却不是自己杀的。

      锦绣赌坊查封不久,刑部主事又抄出了私放印子钱的账簿,事涉多位朝廷官员,陛下听闻后震怒,着令都察院监督审案,不许徇私舞弊,玄镜司也深夜暗访了多位官员的府邸,一时搞得风声鹤唳。

      尹照下了狱,顶不住一轮一轮的审问,只说自己根本没杀过人,是为了报复燕闻溪才找人绑了他,可琼芳楼的清倌玉生却说小侯爷在他房里,并未和尹公子混在一处,再说事已至此,谁还关心尹照是不是报私仇?

      满朝官员的心思都聚在印子钱一事上,没过两天,郭贵妃受了申斥,宣王跪在崇宁殿外,说自己受人陷害,把这盆脏水直往皇后和晋王身上泼,元熙帝见两个儿子都卷进了一桩案子里,也不由地生出大事化小的心思来。

      燕闻溪勉强能睁开眼时,正靠在傅亭洲的肩窝上,被人喂着药,冷汗湿蒙蒙的贴在身上,手脚却冷得像冰,他本不喜人近身,此刻却贪恋起傅亭洲身上的温度。

      燕闻溪先是恍惚了片刻,才撑着身子往旁边挪开稍许,轻轻咳嗽道:“换阿箴来吧。”

      燕小侯爷此时是有苦说不出,他没忘了那夜的荒唐事,却不知该如何解决,当做无事发生,未免白白轻薄了别人,若要负责,他又实在不是个断袖,又何苦耽误人家?

      又或将人送走,在什么地方替他谋个差事以做补偿?

      傅亭洲看着方才还趴在自己身上喘,这会却恨不得立起贞节牌坊的身影,眼尾一抽又恢复如常,不禁暗哂——燕小侯爷这是打算提起裤子不认账了。

      燕闻溪半伏在床榻上,黑发从蝴蝶骨滑到肩头,睫羽无力地翕动着,这幅我见犹怜的姿态让傅亭洲觉得可恶极了,他将碗放在边几上,俯视着道:“小侯爷是嫌我伺候得不舒爽吗?”

      这声音幽幽的,像丛林中飘来的迷雾。

      “咳、咳咳!”说什么舒爽?

      燕闻溪给自己呛了一大口,昏天暗地的咳起来,眼尾都红了,然后他被人抬起下巴,轻轻抹掉眼尾的泪水。

      要命,就是这两根手指扣破了他的舌头,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阿箴是听到咳嗽声跑进来的,他昨晚守夜,刚回房便听到这动静,当下鞋都没穿好,对傅亭洲怒目而视:“你是瞎的吗?还不过去扶着!”

      燕闻溪手还有些抖,他抬头,看到傅亭洲一脸无辜的看过来,对方很礼貌的伸出手,手心朝上,一副要将选择权留给燕闻溪的样子:“我可以吗?”

      那样子像一株知情识趣的小白花。

      傅亭洲将人扶好,耐心地等着小侯爷把药喝完,便有分寸的退开,仿佛一个可以被随便驱使,不会抱怨,且十分合心意的工具。

      这‘小白花’开了几天之后,燕小侯爷才发现,此人的合心意之处远不仅于此。

      比如当自己想净手时,不等说话,毛巾就已先一步递了过来,若自己想在院子里走走,披风总能适时地落在肩头,暖炉永远是刚刚好的温度,就连写字,这人都能通过用纸张判断,是要用写大字的斗笔还是瘦金的兼毫。

      偏偏傅亭洲从不多言,见好即收,整个人悄无声息的散发出一种宜室宜家的气息来。

      燕闻溪从没体会过这样精心周到的服侍,好似心有灵犀,他先是自我愧疚了一番,在心理彻底接受前,身体已经先一步习惯了这份舒适。

      这些变化自然全都落在了傅亭洲眼中。

      “锦绣赌坊的案子已有了结论,朝中十几位参与放印子钱的官员,首恶遭贬,从犯罚俸,连尹照都留了一条性命,陛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借此打压了结党营私之势,却不愿动宣王分毫,亭洲,我听说这一切,都是你让阿箴禀报给侯爷的。”

      傅亭洲停下正在研墨的手:“我只是听了小侯爷立赌局那日的分析,怎么,我做错了吗?”

      不,他做的很好,但也为侯府惹来了麻烦,如今年长的皇子中,晋王和宣王势头最为强劲,但陛下迟迟未立储,就说明心中尚有考量,此时卷入立储之争并非明智之举。

      燕闻溪心中生出一股本能地警惕,或许是因为这人的身份尚未查明,又或许他已清晰地意识到这人并非池中之物。

      “亭洲,若我说想为你在京中谋一份职,你可愿意?”

      傅亭洲盯着纸上落笔的‘止戈’二字陷入沉思,他想要进龙骧卫,却不希望燕闻溪抱着两清的想法将自己送进去,他想要的更多。

      “不。”傅亭洲轻轻摇头,眼神黯淡:“我只想在小侯爷身边。”

      燕闻溪哑然,并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窥见了那层将破不破的窗户纸,心里重重的跳起来,他见这人沉闷的盯着自己的字,于是揭过话题,问:“看出什么了?”

      傅亭洲道:“看到小侯爷心中不平。”

      燕闻溪的心弦蓦地又被人拨动了一下,于是反问:“何解?”

      傅亭洲走到桌后,一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在燕闻溪之上执笔,那股微暖的沉香气环伺而来,让燕闻溪恍惚有种自己被人抱在怀中的错觉,他正愣神,笔已经动了。

      这人在止戈的‘止’上将左右的一竖一横相连,笔走龙蛇,勾出一个放荡不羁的草体‘殺’字,又将止戈的‘戈’补齐半边,合起来就是‘杀戮’二字。

      这字体不拘于形,却带着股金戈铁马的杀气,仿佛要穿透纸张飞出来般。

      被说中心事的燕闻溪喉咙轻轻滚动,怪不得古时有乐者穷尽毕生,只为寻一知己,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不必言说便心生满足,不必把酒即可与人同醉,像炸开的烟花正落在心口上,带着五颜六色溶于骨血,又欢快的盛开出许多情绪来。

      燕闻溪原本是在想着怎么收拾尹照,但此刻已走了神,盯着碧玉笔杆上的手不发一言。

      正沉默着,耳边忽然传来低语,因为离得近,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传出来的,带着轻笑:“小侯爷喜欢我的手。”他将笔挂回架子。

      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咬在耳边:“你看着它的视线,跟那天晚上一样。”

      燕闻溪脑中‘轰’的一声,像是被比刚才多十倍的烟花炸了个粉身碎骨。

      而始作俑者已经抽身离开,规规矩矩的朝他行了一礼,扫院子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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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来了,设定超香~ 《医生他总想吃男朋友》 表面清冷内心闷骚的末日指挥官攻 仁心仁术总想吃人的黑市大佬医生受。 上划有完整文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