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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王与麒麟 ...

  •   女王忆起一些惊才绝艳之辈,微微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那些人有的入了仙籍,继续为涟极国发光发热;也有的才思枯竭不肯入仙籍,死在晚年……不论如何他们都是这两千年国祚不能少的支柱。

      门被叩响。
      王与台辅朝那边看去。

      “陛下,是冢宰大人。”

      得了许可的冢宰恭恭敬敬地领着身后四名宫人踏进来,指挥他们把卷轴放在指定的位置。

      “看来今日又是不得清闲了。”
      王拍了拍衣袖,长叹一口气往桌案走去,说,“冢宰留下。”

      冢宰应了一声,挥退宫人。
      她抬起头,赫然是最初的冢宰。

      冢宰被廉王留了一命,做了一场斩首的戏——廉麒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秘密丢进牢狱关了百年,直到百年后六卿都被换了一轮,没人记得曾经与假朝分庭抗礼的冢宰,才被女王拎出来用。
      王说,既然你干了那么多年,那么在我榨干你的价值前,就一直为我干下去吧。
      一干就是两千年。

      台辅看惯了这张脸,也没什么表示。
      都两千多年的相看两厌了,既然王用她顺手就忍忍。

      麒麟不干政。
      但是王不管这个。
      所以廉麒也搬了张椅子,坐在王稍后一点。

      冢宰站着,“……”
      都站了两千多年了,还能怎样。

      第一次出来后,她不甘心,又搞了一回谋反。
      然后二进宫。

      第二次出来的时候,王似笑非笑,说以后你在我面前就没有坐着的权利了。
      站两千多年,这是她应得的。

      ——

      即便是正事上最为亲密的冢宰,也不知道王是蓬麟。

      廉麒却希望王真的不是麒麟。

      黑色的瘢痕,是失道病的表征。
      已经到了宽大的袖袍也掩盖不住的地步,甚至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暴露。

      他曾简单的以为,王想要“禅让”真的只是精神疲惫。
      原来身体上已经不允许她再强撑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廉麒垂着头,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王扯下最里头贴身衣物的袖口,遮住瘢痕,“或许是前年?”

      或许?

      王是麒麟,蓬山时一直有女仙服侍妥帖。到了涟极国,一直是女王屏退侍从,自己处理。
      所有知情人都会觉得,王这是要杜绝让人知道她身份的可能,廉麒亦如是。

      竟然是为了掩盖失道病。

      可失道病不是麒麟的错误,是玉座国政倒行逆施的体现。
      阿系根本没有选王,蓬山也不需要王。

      “天敕的时候,我动了点手脚。”
      王终于说了实话。

      天敕对于其他王而言或许只是领受教诲,证明自己的确是天启的君王。
      于这独特的麒麟来说,却是改造自己的绝佳场所。

      她剥去了麒麟恐血的本能,于是有人磕破头时能平稳赐平身;舍弃了转变的能力,因此廉麒两千余年再也没见过她的本体。
      有得必有舍。
      不符合麒麟的行为,每一点每一滴都会化作失道病的痛苦,日夜不休地折磨她。梦魇缠身,难得好眠。

      近年,失道病积重难返,她再难扼制。

      廉麒落泪。

      明明失道病是王与麒麟双向的感应。
      他却毫无所觉。

      这又恰恰再强硬不过的证明了——
      王的的确确是贤明的王。

      哪怕所有人都指责王是暴君,廉麒的完好无损都能给他们一记响亮到火辣的耳光。

      王的失道病只因为她是麒麟,并不因为她的失职。

      “阿系……”廉麒埋在她的颈窝。
      王只能拍拍他的背。

      这时候倒是不喊主上、王、陛下之类的称呼了。

      “这是我的错……”
      说得是错,想得是罪。

      他一直在思考,如果不是他选了廉成王为王,是不是廉成王他就不会选择禅让呢?
      现在也是,如果他不选阿系为廉王,是不是女王就不必染上失道病呢?

      连着两任王都选择禅让自缢,为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这不是你的错,”王有点累,但还是先安慰心理濒临崩溃的麒麟,“这两千年有你一份功劳。”
      “我禅让,只是想要廉麒活下去。”
      “你也不想我缔造的涟极国毁于一旦吧?”

      麒麟反感血战,廉麒在此基础上更偏爱海晏河清。

      冷血点说,其实无所谓廉麒生死,麒麟从一开始就没有自缢一说。
      它们一出生就是在蓬山舍身木,寻得王的终点是失道病,与王无缘的结局是亡于三十。

      他甚至无法为女王陪葬。
      即便他再怎么爱这任王,也只能去寻找新王,拖着疲惫的身躯与灵魂一直在寻求的路上奔跑,最后充满怨恨地死在这条路上。
      或许有幸的话,他能在死前最后一息见到生前侍奉的王——就算那只是走马灯。

      而廉麒还没到这一步。
      他被两任王宠爱着。

      廉成王没让他死成,女王也不会让他碎在自己手里。

      是的,他还有机会。
      而目前他顺着王的思路,理所应当得出了结论,“王的伟业不能被付之一炬”。

      ——

      王挑了个日子,利落地前往蓬山禅让,台辅沉默地跟着,女仙们泪洒蓬山。
      麒麟没有自杀一说,王有。

      王事先遣返了麒麟,不想让廉麒看见她死时的模样。麒麟无法拒绝王的话,只能独自回涟极国。

      他甚至无法带回王的尸首举行国葬,只能由蓬山说王被天帝偏爱,赐葬蓬山。

      浑浑噩噩地回到涟极国,下意识忘记直接回雨潦宫,走在王城的大路上。他金色的头发太过显眼,被幼小的孩童扯住袖子。
      孩子脆生生地问:“台辅大人,大人们都说女王大人去蓬山禅让了,”她还不能理解禅让意味着什么,只能理解成王和台辅去了一趟黄海中央的蓬山,“怎么只有台辅大人回来了,陛下呢?”

      眼泪瞬间盈满眶。
      他蹲下抱住这个孩子,“天帝太过喜欢陛下,恩许她永远留在蓬山睡觉了。”
      不远处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成年人们也偷偷抹起眼泪,他们早就听到了天上传来的白雉的“末声”——那是王的驾崩。

      “那陛下真是很厉害很厉害了,”孩子比了一个好大好大的手势,转念又皱着鼻子,“可是我还没去过雨潦宫,还没来得及给陛下献舞,台辅大人,我可以去看看陛下吗?”

      从小她就听周围人说,女王陛下是奇迹的王,两千年什么的。
      有来涟卖艺的朱旌人说哪一国的王只活了几十年时,她才反应过来廉王真的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太奶奶生了奶奶,奶奶生了妈妈,妈妈又生了她还不够。

      廉麒拍了拍孩子的背,就像女王拍了拍他的背。
      会有机会的,他说,因为主上说孩子拥有创造奇迹的无限可能性。

      ——

      “清醒过来了?”冢宰眼神复杂地看着麒麟,本以为台辅要自暴自弃一段时间,她都做好了自己独自撑起涟极国的准备了。

      两千年国政处理的不避让,两千年的细心教导,加上廉麒本就有心学习,他至少学会了王的处事思维,剩下的就是练习。
      “接下来,也要拜托你指教了。”冢宰是王留给他的老师。

      冢宰递过去一本书。
      廉麒不明所以地接过去,是本诗集。

      ——一入瑶华咏,从兹播乐章。
      是昆仑那边的诗集。

      朱红圈起了两字。
      “咏”“章”。
      咏章。

      他合上诗集。
      名字很好。

      他很喜欢,主上。

      这次起码他没有哭。

      ——

      廉麒身为麒麟异常优秀。
      不仅是说他选王的质量,也是称赞他的速度。

      蓬山升山一年一度,他在第三次升山时找到了第三任廉王。

      新廉王是胎果,对于涟极国的认识自然不如土生土长的涟民深刻清晰。
      没见过女王接手时涟的状况,就无法理解王的伟业。
      那时国祚绵长,路不拾遗——是涟的最好概括。
      谥号为“文”,是对为王者最崇高的敬意。

      幸而新廉王处事也很有分寸,在铺天盖地的怀念女王中坚强的继承了她的理念。
      将接手的女王七成国遗,竭力恢复到九成多。发展到后期已然是难上加难,新王已经是惊才绝艳之辈了。

      等新廉王彻底掌握朝政,廉麒伏地称,他想要一个名字。
      新王挠了挠头,“也是,一直都喊你廉麒的怪生疏的。”几乎就要以为这就是麒麟的名字了。

      已经有王的样子的廉王注视着麒麟,廉麒好像一直有事情压在心底。
      初出乍到涟极国时,是廉麒一直在提醒他怎样为王,冢宰则是教他如何处理国政。
      投桃报李,他也想为这位尽心尽力辅佐的麒麟做些什么。

      “那廉麒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
      廉王从其他王的口中得知,麒麟要么因曾为胎果有了名字,要么便是因王的喜爱而赐字。
      廉麒是第一个主动讨要名字的,在王完全没有表露这方面意向的情况下。

      “任凭主上意愿。”

      “咏章……如何?”
      廉王轻声说到,怕吓到面前的麒麟。

      麒麟的心脏被狠狠捏住,又玩弄般慢慢松开。
      战栗,紧张,窃喜,不耻,种种情绪争夺着廉麒的思绪。

      “…主上,为何取这个名字。”

      “一入瑶华咏,从兹播乐章,”廉麒漫长的阅历终究是没让廉王捕捉到他的情绪,“在某本诗集上看到的,很适合你,廉麒。”
      廉王找到了女王的笔迹,他并不因铺天盖地的怀念女王而失落,反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前任干得太过出色,甚至到了前无古人后可能无来者的地步,后继者每做点什么都要被拿来比较,这是常事。
      反而是侍奉过女王的最亲密的二位从不拿他和女王比较,这倒是让他有点不放心,不比较就不知道自己还差在哪里,因此经常霸占廉文王的书房,试图从笔迹中还原一个千古的,呃……暴君?

      “咏章”,此后这便是廉麒的名讳。

      人的治世向来是短暂的,但偶尔也有长久的。

      治世一千三百二十九年。
      王与台辅同葬。
      死于失道病。

      ——

      死前,他想起徇麟。
      彼时他新寻得新王,徇麟早他一年选定了舜极国的徇王。
      徇麟气势冲冲地跑到雨潦宫,指着他鼻子就骂他,怪他抢了她的王,怪他如何如何,最后竟然怪起了自己没早两千年出生。
      这话怪无厘头的。

      尚未得名“咏章”的廉麒只能拽着她去无人角落,总不好叫两国台辅都丢脸。
      刚站定徇麟又哭了起来,廉麒只能又照着女王安抚他的手法安抚徇麟。徇麟不领情,一把子推开了他,倒是抢过了手帕擦眼泪。

      哭嗝止住后,她红着一双眼说。

      ——

      身着冕服的女王卸下一身重担,打算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逛逛蓬山,算是点留念。
      蓬山的花开得极灿烂,常年不败。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这词她听了起码不下于两遍了。
      阿系好笑地转身。

      地上跪着小小的一团。

      “公!”
      女仙们看到这一幕也不敢上前。

      “誓约忠诚。”

      “请说、唔唔唔……”
      女王面色凝重地捂住麒麟的嘴。

      “这可不能乱说。”她说教道。
      转头就问女仙们这是谁家的台辅。

      得到了答案的女王陷入了沉默。

      多灾多难的舜,是他家的台辅。
      这多灾多难说的不是天灾,是说舜的国运。

      大约四十多年前,舜国内掀起了叛乱,当时的徇麒罹患失道病,被斩下头颅,叛军建立伪朝。
      天帝震怒,十年不令舍身木结卵果,三十多年前的新徇麒没找到王,死在寿限。

      面前这个就是新的徇麟。

      女王暂停了思考,艰难组织了语言。
      “我不能当舜的王。”

      “为什么?”她接的很快。

      刚卸任的女王扯扯身上还没换下的冕服,“因为我就要死了,总不能害你找了个活不到第二天的王,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那你是谁家的王?”

      “涟极国的上任廉王。”女王答得很快。
      “你都是上任了,不能来当徇王吗?”

      “因为我就要死了啊。”
      女王重复了一遍。

      ——

      听完的廉麒陷入了沉默。
      徇麟别的没记住,就记得涟极国了,留了个廉麒抢了她王的坏印象。
      她哭哭啼啼地抬头,骤然被吓了一跳,止住了停不下来的哭嗝。

      “你,你哭什么啊。”

      “我不知道……”
      只知道眼泪止不住。

      两国台辅躲没人角落哭,怪丢人的。
      无意路过但是听了全部墙角的冢宰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王与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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