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王与麒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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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滞，被凝固在半空，带不起一丝流动的气息。
被交付了主动权的麒麟定定注视伏跪身前的同族，他们几年前才共事过，对彼此有几分了解。
半晌，她问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请说，我宽恕。”
“我不应当是王。”
“…请说，我宽恕。”
闭了闭目，她俯下身，捂住廉麒的唇舌。
“我们生于舍身木，奉我为王的风险，廉麒你再清楚不过，”她终究是舍不得说重话，前廉王如珠如玉地待他，也不是为了被她磋磨的，“别说了，你再去想想吧。”
麒麟称王，自古无有。
怨不得他，怨不得她。
偌大敬香堂内竟然只剩下两匹麒麟。
瞥了眼涌动不安的影子。
哦，还有使令们。
她近乎冷酷地越过廉麒，朝门外而去。
“王！主上！！”
蓬麟充耳不闻。
人类的历史应当由人类写就，而不是…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光洁细腻，看得出来是蓬山麒麟才会养出来的一双手，如同凝结的玉。
握拳，于是玉凹陷下去。
别走。
廉麒捂脸，指缝渗出泪水。
从第一面起，或者更准确些，从廉王退位后，自返回蓬山的第一日起，他便陷入思考怪圈。
将之奉为天启。
将之弃如敝履。
——
回了蓬山，就理所应当要去探望他的同族，蓬山公蓬麟。
蓬山公并不是事实上掌管蓬山的职位。
尚未肩负起选王职责的麒麟，只要尚且还在蓬山，就可称一句“蓬山公”。
回忆前几年共事时，他心里留下了敬重的影子。
她对于纸屑纷飞般的琐事，竟也能平心静气，一件件处理。
或许后来她没发现，有些够得上重要的事情他也细微的散在言语里，试探蓬麟的想法。
偏向王的思维。
不是重仁慈，是重律法。
同族性格各异，但总体而言都是偏向文官的。
随着妖魔被赶离国境，国内重视休养生息，主杀伐的武官自然低文官一头。
于是，在亭中，他看见了那个让他昔日略有艳羡的存在。
他怔在那里，几乎要怀疑天道是否出错了。
身边引他来的侍女轻声唤她，公。
透骨的冰冷将他包围。
这怎么能？
这当然不能！
涟极国的君主，麒麟的天启——
怎么能是……另一匹麒麟啊。
蓬山公合上书，转头露出微笑。
短暂寒暄后，便祝他早日寻得新廉王。
王位空悬，涟极国势必要被妖魔侵扰，王就是这样重要的存在。
廉麒落荒而逃。
顾不得礼仪逃回蓬山的居所。
留下背后疑惑询问女怪“我很可怕吗”的蓬山公。
——
蓬麟离得远了，唤出女怪。
“…汐女，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汐女以蓬麟意志为先，领命离去。
影子里，使令躁动不安。
蓬麟略带烦躁地斥责了句安静。
廉麒的女怪正将他拥在怀里。
他想起蓬麟对他讲的一字一句。
“今天也没找到新廉王吗？”
“王是急不得的，或许天帝正和你一样急切。”
“今日也去了吗？我这恰巧有点茶水点心，要不要稍作歇息。”
置身事外，恰到好处的安抚。
……
“你问王该是什么样的人？明明廉王上朝你身为台辅都有旁听，却要拿这个问题来刁难我。”
“听好了，王是背负责任与希望的。与之相对的，王的奢靡，是他的义务，也是他的报酬。”
恭的女王，供王珠晶也曾这么说过。
也是，毕竟蓬麟在恭也待过一段不短的时日。
……
“她冒犯了我当然要付出代价。”
“若被冒犯的仅仅是我，倒也可轻轻放过。我却不仅仅是我。”
“刑罚这种事女仙心中有数，不必那么紧张，最严重也不过是，此生不许进蓬山、不许升山。”
……
他在这段时间里受尽煎熬，又百般确认。
不管是王的气度，王的心态，还是王的威严。她的的确确拥有“天启”。
明明是麒麟，却拥有万众瞩目的，王的风华。
升山结束，麒麟没能选出王。
明年呢？
再下一年呢？
廉麒会选出王吗？
还是说他们要一直等待？
等到前廉王，封号廉成王的功绩在妖魔侵扰之下化为乌有吗？
臣民的焦躁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堆叠成危楼，在某个时刻轰然倒塌，把他深埋地下。
结束升山后几日，他向蓬山告离。
蓬麟站在最前头，送他离开。
廉麒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捏紧又放松，凝视着无情的王。
“祝您，武运昌隆。”
蓬麟的祝福配以真诚的笑容，她是真心实意祝福他能够找到其他的王，而不是在她身上寻求奇迹。
廉麒化为麒麟狠心离去。
直到那道身影从视线内消失，送行众才散去。
“蓬麟？”
女怪抱住她，像是要给她传输身体的温暖。
蓬麟摇头。
“没什么，汐女。”
她只是有些不祥的预感。
——
她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廉麒通过蚀前往蓬莱两年，王和麒麟都不在的涟极国成了妖魔的天堂。
血流成河怕是也不足以形容这等惨状。
妻离子散或许还算轻的。
妖魔抓住一个幼小的孩子，飞上高空，孩子吓懵了不再敢哭泣。
“獙獙，”身似狐狸，背有大翼，声同雁鸣的使令从影子里浮现，“救人。”
獙獙领命飞起，直冲妖魔而去。
她言语不停，手下使令纷纷前去救援。
身侧只留着汐女。
汐女焦急地左右踏步，扬起尘沙。
她知道善良悯弱的麒麟一定会把她也支使出去，可是遍地的血腥对麒麟才是最要命的。
“……汐女。”
“蓬麟，你不能！”
衰弱的麒麟缓了缓气息。
“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汐女抗拒了麒麟的命令。
顺从地汐女最终在麒麟的三令五申下，一步三回头地前往血腥的城池。
“我会尽快回来的。”
看着汐女消失不见，蓬麟勉力站着的身形才委顿在地，向来洁净垂下的金发也混在泥灰里。
她对这里负有责任。
不是共事的感情。
是拒绝称王的罪孽。
那座城池里，每有一个人死亡，就有五分的责任要归在她身上。
“咳，咳咳……”
急促地咳嗽，血液从指缝滑落，顺着手腕、小臂，粘连在蓬庐宫精心准备的宽袍上。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从妖魔肆虐的第一日起，她一直驻留此地。
原先女怪还听话的出去，直到某次看见她没收拾干净点血迹，才死活不愿意离她身侧。这些事情当然没让蓬山女仙知晓，蓬山眼里生命是有贵贱的，麒麟活着寻王才是最重要的。
剥夺了众多能创造奇迹的生命，是她的罪。
这不是她的罪。
麒麟生来就被固定在台辅一职上。
一个过分善良的王是压不住下面的，没有威严的王或许能庇佑国家不被妖魔破坏，但绝对无法压住臣子的作乱。
麒麟难当此大位。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王与麒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