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世锦》上瓷行

3、过往 木屋

　　木屋内，江锦尘抬手为顾延倒了一杯茶，便默默坐下等待顾延开口。顾延抿唇，没有伸手去拿那盏茶，抬眸望向满脸若无其事的江锦尘，“为什么要刺杀太子？”江锦尘闻声，望了顾延一眼，带着几分戏谑，“想去便去咯。”开玩笑似的话语却让顾延心中一怒，“想去便去？你便不担心我伤了你，不担心我杀了你？”他表情略有激动，平时温文尔雅的外表被彻底撕裂，露出他那真实的一面。
　　江锦尘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震了一下，自顾自敲了敲茶盏，“不担心。”顾延冷笑一声，“因为你认为我打不过你？”“不。”江锦尘抬起了头，眼中好似有星辰，他静静望着顾延，复杂的情感从胸中喷涌而出，他沉默了两秒，“因为你是顾延。”
　　满腔的怒火好似突然被浇灭，空气重新回归了宁静。顾延微微缩了缩瞳孔，因为方才的激动而微微直立的身子随着江锦尘的这一句话渐渐松弛下去，他静静望着江锦尘的眸，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好像知晓一切，但又好像没有讶异，没有思眷，也没有故人重见的欢愉。
　　“你知晓了。”沉默良久，顾延轻声说出一句。江锦尘望他一眼，微微一笑，“早便知道。”江锦尘站了起来，看着被自己笼罩在阴影里的顾延，抬手比划了一下，“当初见你，没想到你都已经长这么高了，”他顿了顿，“比我都高。”
　　他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要不是当年自城门遥遥望了一眼出征的军队，我还当真不知那个整个京城都在谈论的少年将军是你。”他垂下头，脸被藏在了阴影里，“我想去追你，可我没追上，只来得及匆匆望你一眼。”他的声音很轻，好像在平淡的诉说往事悲凉，又好像在漠然地笑谈别离重逢，“这一眼啊，便念了这么多年。”
　　那一日城门的风很大，很吵，吵到他甚至听不见军队远去的马蹄声，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感觉，但却有一丝异样的升腾，好像带着一点悲伤，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挺好，他想着，至少不用再见时刀剑相向。
　　顾延垂眸，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寂寞于无声。“少年出征，当真风光无限。”江锦尘已经再次抬起头，嬉笑着用手肘推了推顾延的肩，顾延伸手抓住他，抿了抿唇，“我当初是为了找你。”江锦尘原本笑嘻嘻的样子渐渐消失，他的内心一震，抬头望向了他，眼前人面容俊美，到自己心动的地步，身形修长，常年征战早已不再羸弱，比小时成熟了，长高了，强大了，但那炽热的眼神却从未变过，他眸中倒映的自己也从未变过。
　　心中万般情绪，江锦尘终究还是险险压下。“顾将军，天色不早，该走了。”他抬手起身，拉开房屋的木门，迎着顾延一刻不停注视着的目光，垂下眼，顿了顿，“日后我会来找你。”顾延静默无声，只是兀自起身回望一眼，转身离去。
　　他走了。江锦尘紧紧绷住的肩缓缓松弛。好险，差点暴露了。江锦尘抽了抽嘴角，把自己心中一点一点冒出来的小心思按下去。真是没完没了了，这见颜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心软了？”不知何时，姚兰恭依在了门边，他自门前笑望着他，江锦尘抬了眼，“师尊，真的不可以吗。”他从门前起步走了过来，在江锦尘的面前不远处站定，“想玩便玩吧，如果过了火，再拦你也不迟。”他停顿了一下，“你应是不会违抗我。”江锦尘沉默良久，“我会注意分寸。”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江锦尘摇摇头，起身想去握剑修行清心。左翻右找，江锦尘抓了抓头发，忽的脑中想起某些细节，努力回想，结果他发现，顾延那小子，把他的剑，偷！走！了！
　　江锦尘脸上一黑，气急败坏地冲出门，结果发现顾延早已不见踪影，桃之夭夭。

　　——

　　“哎，你听说了吗，上次自太子遇刺后不到三日，顾将军就手提刺客人头回来面见了皇上，还带回来一把剑！”
　　“啊啊我知道这个，听说刺客还是燎山的人呐！”
　　“可不是吗，不仅杀了燎山的人，听说带回来的那把剑可是燎山那个臭名远扬的沈大弟子的！”
　　“啊！那个魔头？呸，早就该去压压他的气焰，听说那姓沈的可是吃人啊！啧啧，真是没人性啊。”
　　顾延便衣走在大街上，闻声抬眸打量了一下正在谈论的几人，静静的在一旁旁听了一会儿，笑着问道，“哦？真的？这沈大弟子竟如此恶毒？”
　　几个人回头望见顾延，个个都吓了一大跳，这张脸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那惊天地的一战之后，没有人再敢把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少年将军不放在眼里，也正因为如此，顾延亦是凶名在外，人们对他也是又敬又怕。他们猛地退后两步，作鸟兽散。
　　“病秧子？”听见熟悉的少女声音，他回头，望见一脸惊讶的江烛正与几个年轻男子一同向自己走来。他认得其中一个身着华丽的少年他是当朝皇帝谢启的小儿子，谢景贞，也是当今三皇子。谢启尤为宠爱他这个最小的儿子，什么都依着他，也因此而养成了他这如同纨绔一般的性子，腹中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满心的放荡灵魂，但却生了个好样貌。如果不是因着他的性子太过浪荡，以谢启对他的宠爱与放纵，这太子之位也不会落到谢淮南这看起来蠢笨的头上。
　　“烛儿，这是谁？”谢景贞面上显露出一丝敌意，上下来回打量这顾延，眸中带着审视与不屑。忽然，他眼神一讶，哦了一声，“原来是顾大将军啊，怎么，穿着这身衣服上街，难不成是在将军府寂寞难忍，出来寻芳作乐的？”他的声音里带着讥讽与不甘嘲笑，许是因为顾延前些日子在政事上抢了他的风头罢。顾延回头望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微曲身子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参见三皇子殿下”便转身要离开，丝毫没有与他们纠缠的心思。
　　这一动作却把谢景贞心中的火点着了。他正要发怒，却被江烛拦下了。“贞哥哥，别管他啦，我们快去酒楼吧？”其他人纷纷附和着劝说谢景贞这才稍微平息自己的怒气，撇了撇嘴，要不是为了把妹子，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就算了。待他们转身离开，江烛跟在他们的身后，回头望向顾延离开的背影眯了眯眼，不由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顾延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直直的朝着京城角落里早已被废弃的从前的书塾走去。这里早已是荒废多年，回望过去，他们在这里相遇，那时尚不知光景绵长，回首已然时过境迁。

　　——七年前

　　“抓住他！”清早的街道突然响起了吵闹的声响，打破了京城一片安宁。一名约莫十五岁的少年轻巧地翻上城角书塾的墙头，回过头冲身后做了个鬼脸，转身跳下，却在嬉笑着转过头来时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书塾外的墙角下蹲坐了一个瘦弱的小孩，少年慌张之下差点撞上了他，他急忙调整身形险险落地。
　　“喂！你别挡路啊！”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听到后方传来的追赶和谩骂声，他拉起那个小孩的手便跑，顺着街道一路狂奔，直到窜进了很远之外的一个小巷子，他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回头再次望向身后那个被自己稀里糊涂拉走的小孩。之前没发现，现在走近了一看，其实他并不是很小，只是身形太过瘦弱，看起来不大，但那面容确实清秀的很，看的少年直觉养眼。
　　少年伸长了脖子往外一望，没瞧见追来的人，便渐渐放下了心，自言自语道“吓死我了，以往我次次来这书塾偷听那老头子讲学都没被发现，怎么恰恰这次运气不好。”
　　他自言自语了一顿，挠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干脆弓下身，与自己面前的人视线齐平，想套个近乎。“嘿，小个子，我叫江锦尘，你叫什么啊？”面前人眼中漫着阴沉，但又带着点无语好奇的意味。他木纳呆愣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叫顾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