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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飓风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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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延犹还记得当初自己蹲在巷角,睁着眼望着江锦尘提着随地捡起的木棍耍着走出巷子,他看着,却连自己都没预料到地直直冲上去拽住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没地方可以去。”他抬头,眼里好似闪着光,“我想跟你走。”
“喂……哦你叫顾延是吧。”江锦尘细细地打量着瘦弱的顾延,个子小,但看样子养的还挺不错,不像是流浪的。江锦尘再三想着,出生提醒,“你可想好了,跟我走可吃苦的很,你可别以后受不了了跑了,我这还得倒贴养你的饭钱。”
顾延点点头,眸子忽闪忽闪的,丝毫不见害怕的样子,江锦尘挠头一想,也好,至少以后办事的时候还能有个人帮着提东西。
“行,以后这京城,我罩着你。”
从那以后,那个每日在城里逃窜的少年身后多了一个身影,跑的趔趄,但从未落下过。至少往后一年,皆是如此。
——
顾延抬头望向他们当初头次相见的墙头,那墙早已积灰破败不堪,带着一种往事不可回首的沧桑悲凉。
顾延叹了口气,若是当初出征前自己回过了头,听见了故人的呼喊,如今是不是便不会天各一方。
他踏着满地的灰尘一步一步踏入书塾的内室,从屋角拿出一本早已不见原本面目的书,他拍了拍,就这么静静地望了一会。这是当年江锦尘在书塾偷学时所留下的笔录,那一次被抓也一并被人抢走了去。也不知是江锦尘忘了还是如何,这本书就这么放在这里,再也没有被拿走过。顾延收起了书,抬步离开了书塾。顾延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呆太久,也不知为何,只是望见这一草一木,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哀情。
许是荒凉之地风太干燥。
“买香囊,好看的香囊啊!哟!这是哪家一对璧人,真是郎才女貌!买个香囊送给对方吧!”大街上正是热闹时分,江烛被眼前一个卖香囊的摊位给吸引了目光,定定地看着。
“烛儿,怎么了?莫不是想要?”谢景贞瞧见自己身边的女子好似被别的东西勾走了魂,回头一望,发现竟是一个卖香囊的小摊子。他心中暗笑,这燎山的人也不怎么样啊,贪美成性,没见识成这个样子,连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小破香囊都想要。如果不是长的好看,他才不会去理这样的女子。
“贞哥哥,我可以买吗?”江烛眼中闪着星星,露出期待的眼神。“当然可以,我替你买罢。”江烛满脸兴奋,开心地笑开了,“嗯!谢谢贞哥哥!我最喜欢你啦!”
望着女孩欢喜雀跃的模样,谢景贞勾了勾嘴角,女人嘛,就是好骗,随便给点什么小恩小惠就爱自己爱的死去活来,真是好空有一副颜色,傻成这个样子。
傍晚回到燎山上的木屋,江烛点上灯,满脸漠然地把白天谢景贞送给她的香囊随手扔进火炉中,火光映在她的眸中,她微微一笑,轻启朱唇,“白痴。”
正午时,顾延在将军府上正看着边疆文书将军府事宜,忽的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老爷,顾家住有请。”顾延抬头淡淡望了一眼,回答,“知道了,我一会便去。”他停下了手中的事宜,整理了一下,便抬脚向屋外走去。
他走出将军府,在城内那诺大的顾家面前站定脚步。眼前这庞大的家族,他也曾在这里生活过,可惜,光阴荏苒。
门口的侍卫一见是顾延,询问也未曾询问一句便放他进了去。他一进门便望见了等待着他的顾家主——顾华州。他闻声回眸,顾延望见了他的脸,岁月在他的面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当初自己需要仰望着的那个英姿勃发的父亲现在早已两鬓斑白,眼中总是有这遮掩不住的哀伤。顾延知道,自从自己的母亲逝去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那个神采飞扬的父亲了。
“父亲。”顾延拱手行礼,“您不必……”顾华州从椅子上起身,挥手打断他的下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你啊,我不唤你来,便是几年也见不到你。”一代朝堂名将眼里早已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漫漫苦笑,“也是活该,当初为圣上打下的这江山太急着去守,反倒误了你娘终生。你娘去世以后,我也把你逼得紧,一心指望着你能将来继承我的家业,甚至都逼得你离了家。后来也不知你是怎么了,在外边浪荡了一年,回来却头也不回地去参了军。”
顾华州笑了一笑,摇了摇头,“本想让你继承我的家业,没想到如今家里连你的影子都没有了。”
顾延垂下眼,当初自己只想在外面浪荡一生,结果却被别人骗光了家当,到最后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坐在书塾外的墙角,内心阴郁,却碰到了自己穷尽一生都想去追寻的人。
顾华州正笑着,却是话锋一转,“听说你又找到他了?”顾延微微一顿,“是。”顾华州面对着顾延,他这个儿子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倔强,认定了什么便永远也不会改变。他心中无奈,“算了,便是我也拦不住你,又有谁能阻止你呢?罢了,护好他,就当是那一年里照顾你的谢礼罢。”
顾延眸光闪烁了一下,带着一丝惊喜与喜悦。顾华州从来不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子这个事实,但他今天这一番话语,却无疑是对他进行了首肯,对他进行了妥协。
“谢父亲。”
“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了,随你去吧。”顾华州转身,听着身后良久沉默之后传来的关门的声音,屋中又回归了寂静。顾华州抬起头,眼中含着浓浓的怀念,“阿青……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夜晚的燎山格外寂静,风过云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姚兰恭紧锁着眉头,额头上冷汗淋淋。
“兰恭。”眼前的女子身形是如此熟悉,是他曾相守半生的伴侣。姚兰恭站在她的身后,望着她朦胧的背影,心中却是猛烈地震荡了起来。
“人人都对我们亡国女子嗤之以鼻,认为我们丝毫不在意国家兴衰亡存。”她笑着转过头,发丝在风中飘扬,吹拂过她如玉的面庞,她是笑着的,可却能在她那分明恬淡的声音中听出哀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她嗤笑着,“多好的诗啊。自古人人都要对我们亡国女子称上一句如此,到底,我还是不甘的。”她顿了顿,“我想去拼一把。”
她的衣摆在风中凌乱地挥飞着,就好似她那纷乱的思绪。
姚兰恭的眼睛渐渐黑了下去面前的场景变得模糊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呼喊,耳边便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兰恭,你教我习武吧。”
“兰恭,我必须去。”
“兰恭,来不及了。”
“兰恭!”
“兰恭。”
他听着耳边那一声一声的呼喊,他觉得他要疯了。他拼力抬起头想去望,却被一束刺眼的白光晃了眼。他抬手挡着眼,指缝之中,他望见了。那是一道极为刺眼的白光,光芒之中站着一名挺立的少女。她发丝飞扬,似是柔弱娇小,却又好似顶天立地的女将军。
“兰恭……”狂风撩起了她的衣摆,她面对着黎民苍生。
“我不是商女,我也不愿作商女。”
“我愿披甲挑剑指京城,去争那一腔热血。”
她抬剑昂首,飒指江山,那是曾经繁盛,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地方。
“为山河沧海,为我那已亡的家国。”
“也为,世间繁华。”
她是公主,是皇城里娇养的碧玉,可她也是仁人,是舍身习武去讨那公正的义士。
一切不过是,为这世间被皇朝欺压的百姓,为这世间流离失所的难民。
为了盛世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