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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我不知 ...

  •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从那座坟墓前离开的,记忆里只有渐渐暗到看不清云的天空,还有一截刺眼的光。
      恢复意识后我发现自己坐在殡仪馆的大厅里,行李堆在脚边。
      “你醒了啊。”
      我循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女孩坐在前台里,但和白天的不是同一个。
      “你在墓园里头发呆,被夜间巡逻的保安带下来的,你一进大厅就晕了,吓得我们差点叫救护车。”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想对她和巡逻的保安道谢,但女孩一挥手说:“没事,你长得好看,原谅你了。”
      “不过其他事还是要办清楚的,白天的同事说你是来缴费的?”
      “是,但缴费之前想确认一下是不是那个人。”
      女孩看了看我,带着点同情说:“你要缴费吗?如果过期我们就不再管理了。”
      我摇摇头说:“我想问一下,能不能迁坟。”
      “我们这里同意,但你迁坟要去民政局办手续,还要有家属同意。”
      “一定要家属吗?我不行吗?”
      “我们这边没有登记您和望江先生是亲属,迁坟是要直系亲属同意。”
      “你们有望江直系亲属的登记吗?”
      女孩有些为难地说:“没有,只有您一个人的记录。”
      我从肺部挤出一口气,好似呼出的不是气体,而是有关生命的某种事物,身体逐渐变得缓慢、空洞、无白。
      “请您等一下。”女孩拿出一张纸写了点东西,然后指着纸张说:“这是民政局的地址,你可以进去咨询一下迁坟的事,他可能会告诉你直系亲属的事。”
      我点点头,手里捏着那张纸郑重地说:“谢谢。”
      女孩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似乎带点无奈:“珍重吧。”

      离开殡仪馆后,我直接打了一辆车,直奔地址上的民政局而去。可我忘记天色已晚,民政局早已下班,我理所应当的扑了空。
      我在路边找了个连锁的宾馆,在这座遍布煤灰的城市短暂住下。
      宾馆天花板的夹角爬出了一只壁虎,我盯着它从墙的一侧攀爬到另一侧。
      我的身体和意识好似割裂成了两份,意识仿佛落地生根,在悲怆中燃烧,而身体在隔岸观火,冷眼旁观。
      可火烧到最后,只留一滩平静的灰。
      一开始看到墓碑时,悲伤浓烈到仿佛渗入了每一个毛孔,但经过一小段时间后,我便感受不到明显的难过了。只剩轻微的钝感,就好像心里有人拿着铅笔橡皮的那端不断戳着。
      我看过很多网络上形容爱人去世的文章,他们写失去爱人后的痛不欲生,悔不当初、思至殉情。
      可我为何如此平淡?
      就像得了一种不致命的慢性病般;就像我从来没有为他付出极致的欢愉,所以也得不到深切的悲痛;就像我是一个生性凉薄到令自己都绝望的人。
      头脑混乱得仿佛是扑进了一群蛾子,它们四处飞舞挥着洒着让人头疼的粉尘。我不知道自己的悲伤如此短暂,不知道为什么望江会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
      我疑惑于望江的死,但我不再有被火烧着的焦虑,我面对了最残酷的答案,在漫长的等待探索中我早已竭力。
      我失去了再去急躁、再去奔波的力量,驱动我的动力只剩带望江回去的念头。

      望江从未对我描述过他的父母,仅有的几句话也都是什么天杀的老东西、贪财怕死的烂赌鬼。虽然没开始交谈,但我感觉要他们的同意书,应该不会太轻松。
      我在民政局问到了望江家的电话,同时也得知他的父母正住在这座灰城的郊区,但没有具体的地址。
      电话拨过去是拒接,无论尝试几次都是忙音和拒绝,无奈我只能给对方发短信,但也同样没有结果。
      民政局和墓地那边都说如果要迁坟,除了亲属同意还要有迁入地的手续等等文件,一套流程走下来要许多时间,但我一直联系不到望江的亲属。
      三天后,实在等不到回音的我便先回了我的城市办迁入墓地的事。

      我从火车的踏板走下时,在尘埃遍布的城市里沉淀下的灰尘好似散逸了大半,但我的爱人还在那里被埋没,被一日比一日厚重的尘埃深深掩埋。
      我需要抓紧时间带他离开,在灰尘淹没墓碑前,在季节把水变成冰前,在岁月将我焚尽前。
      我联系了市内所有的墓地和陵园,但许多都不同意将其他城市的逝者迁来,我听到他们在小声嘀咕冲撞不敬的鬼神说法。
      最后我找到了一家新建在半山腰的陵园,虽然有些为难,但他们同意接收望江。
      销售人员陪着我一同上山去选位置。因为陵园新建的缘故,葬在这里的人很少,零零散散只有几个墓碑上刻着名字,大多还是无字碑。
      不过也许是亡者不多,登山时阳光呼的一下就从树荫间掉落,直扑在人的身上,不似其他陵园的阳光是慢悠悠地飘到人们身边。
      “我们这边依山傍水,地势高视野好,周围还安静,很适合逝者安眠。”
      “这附近有水吗?”
      销售说的水应该是河流或者湖泊,可我是租了一辆车一路从山脚开上来,没能见到一样有关水的东西。
      “你是从山脚村子那边的路上山的吧。”
      我想到在山脚经过的一个小村子,点了点头。
      “你下山走另一条路就能看见一个大湖,它是在山的另一面,边上还有一个农家乐。”销售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你看看这个位置可以吗?”
      销售带我走到了楼梯的尽头,这里差不多是整个陵园最高的地方,我站在楼梯与山路的交接处往下望。
      大片的绿松攀在山腰,山风仿佛呼吸穿过松针的缝隙,隐隐在山野的边缘还能看见一片泛着光的水域,那应该就是销售所说的湖。
      “就这里吧。”我说出了几个字,但更像呼出一声叹息。

      销售说这座陵园是朝东方的,在风水学里是最好的朝向。
      可惜我不懂风水,地理也学得不太好,但我知道在刚刚那个时间里,墓地能照到太阳,而望江正在一个喜欢阳光的年纪。
      离开陵园后,我问了销售具体的方向,然后启动车子开上那条他所说的,绕过半山、途径湖水的路。
      我到达陵园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销售谈了一会,缴付墓地的费用,当我开车离开时以是黄昏,是非白日亦非黑夜的逢魔之时。
      今日的天空格外晴朗,早些时候甚至能看清云的边线,我追着逐渐向西退去的阳光,在那片湖水前短暂停留了片刻。
      我将车子停在靠近湖边的一个滩涂,没有下车。
      许是靠近湖水,这里的夕阳仿佛似水波般一圈圈扩散。我嫌太阳晃眼,拉下驾驶座的挡光板,就在那眯眼的一瞬,我看见了一个人影。
      黄昏之时,逢魔之时,在某些学说里是最易见到鬼神的时刻。
      转瞬间我思忖万千,但身体已跑出车子冲进湖中,溅起的水花浸湿我的半截裤管,可我已无心去管那些四溅的水花。
      我焦急地举目张望,但水面仅有沉静的阳光和远去的波澜,好似刚刚只是黄昏交予我的一个幻想,可我还贪心的嫌它不言。
      阳光乘着湖面的起伏渐渐离去,我拖着浸满水的裤子回了车上,将湖水和黑暗弃在身后。

      我坐在卧室的床沿,翻看着一份老旧的相册。我细细地摸着相片,胶片斑驳的压痕好似某人的指纹,仿佛触碰就能在与相片中的人十指相触。
      指尖将温度传递给胶片,假如思念是一种来回复发的疾病,那此时病入膏肓的我正在发病。
      先前我对回溯的负面看法一直大于正面,可仔细想想它其实像极了在电影院重映的老片子,一次次让过去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大脑赠了我一场盛大的欺瞒,让我在浑浑噩噩的记忆中沉浮十余年。
      当我终于醒来,想要看清重要之人的面孔时,他却已变得不可望也触不及了。

      我是个念旧的人,但也不能长久的沉浸在过去或者悲伤里,我又翻看了一遍短信和来电通知。望江家人还是没有音信,要不是他们还未销户,我估计会认为他们亦不在人世。
      春季不常见急来的暴雨,所以我总把房间的窗户敞开透风。这几日我没去关注天气,不知道一阵强盛的上升气流造访了城市。
      当雨水拍进室内时我被惊了一下,湿润得仿佛青蛙呼出的气体扑到面前,雨滴坠在木地板上,发出属于木质的声音,又在瞬息汇成一个小泊。
      要是雨水再进来,不光是我的地板报废,我的床也可能遭殃,我看见床单的一角已落了雨。
      我踏过木地板里的水泊去关窗,水渍跟随脚印步步生花,布满褪色泛黄的木板。
      卧室的窗户有些年久失修,拉轴卡得很紧,关合时总是费力费时,而打滑的雨水更是增加关上它的难度。
      雨水沿着玻璃边缘附上我的手指,它顺着突起的血管攀进衣袖,然后去触摸更温暖的皮肤,最后整个袖子贴上了小臂,而雨水还想触碰更深的内部。
      在我的肩膀和下腹也被雨水浸湿前,我终是摸索着关好了窗户,远离这像极了在抚摸的雨水。
      雨声通过玻璃发出被阻隔的喊,那声音就似隔着一层雾去看花,在我换好衣服去找拖把扫水时,我听见一阵铃声。
      电话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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