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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从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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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乡的火车下来我和望江便被一伙人追进小巷,在我给了望江侧脸一拳后他才对我说实话。
望江搓着红肿的脸颊,含糊地说:“是债主,我不是说过我有一对该死的父母吗?他们把我卖给债主了。”
“债主教了我点东西,让我偷东西还债,我们第一次见我就是因为偷东西被追。”
“不过后来我跑了,嘿嘿。”
“他们是来抓你的?”虽是问句,但我的猜测大抵就是真相。
望江抓了抓头发,原本服帖的头发在他的抓挠下变得糟乱,但他依然无意识地抓着。
我拉着他的手,直视他的眼睛。
在往后我的记忆里,望江的眼睛总覆盖着深沉的海,但其实我忘记了,那时的望江同我一样不过是个勇敢到莽撞的青年,那可是一片燃着火的海啊。
望江被我看得不自在,他猛地把头转向另一侧,躲开与我的对视。
他极小声地说:“是啦。”
“他们要抓我回去,但我才不会被抓到。”
望江说话时微微抬起了头,看上去有点不合时宜的自满和傲慢,但年轻人的世界里好像就是永远不会有铅灰的天空和黑色的雾霭,就算是忧伤也是明亮的蓝。
我被他扎了眼,或许我不该继续和他相处,毕竟我们只是短暂的相遇,不算相合的性格,还有一个误会的吻。
没必要为一个刚认识的人惹上麻烦,我在心里规劝自己。
但我忘记了,我是个极易心软的人,养父在世时就经常对我往家里捡可怜的小动物而感到头疼。
当我在路边的巷子里发现了昏迷的动物时,我又将动物捡回了家,只不过这次的动物特殊些许。
有些能吃。
“顾淮青,还有饭吗?我饿了。”
有些麻烦。
“楼下有几个人,你出门小心点。”
有些啰嗦。
“东西带全了吗?大概几点下课啊?”
我有时会理他,有时则是无视,但自从他来之后我便不再于半夜惊醒。房间也不再冷清,呼吸再次像尘埃般遍布每个角落。
我对望江不是没有防备,但他把我故意放在外头的钱交给我,然后教育我重要的东西不能乱放,不能相信同住的陌生人时,我想了许多才忍住没在他面前笑出来。
我想逗逗望江,于是问他:“你是陌生人吗?”
他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你觉得我们是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那好吧,陌生人。”
“喂……真的是陌生人吗?”
望江喊了我一声,声音却越来越小,就像一只先吠叫壮胆的野狗。
我没有回答他,但看向他的余光里多了许多软和的情感。
可望江不能一直躲在我家中,同住几日危险便接踵而来。先是我险些被人堵,后面望江又在我家的门上发现了标记。
望江对我说:“这是小偷内部的标记,我们被盯上了。”
我安慰他:“不过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其他人了。”
此时的张恩花已经跟着她的妈妈奔赴了下一个居所,老破的楼道里只剩我这一户住着人。
养父的房子是个客厅厨房连在一起的通户,在沙发的对面就是洗碗的水池。
我下课回家时,望江正坐在沙发上望落下的水滴发呆,仿佛一个美丽的摆设。
我悄悄走近,我发觉他的呼吸好像变得和那水滴同步,水滴落下细微的呼吸响起。我不自觉也压低了我的呼吸声。
水落声、两种呼吸,交织在逼仄的房间里,它们像发丝般缠绕彼此,一旦分割便会引起皮肉撕裂的痛。
“顾淮青,我走吧。”
望江扯开了皮肉,他的话语血淋淋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他继续留下只会让一切更为纷扰,让危险也降临在我身上。
我是心软,但我不是烂好人。
我站在他身后,他以背影回望我。我闭了闭眼,心脏的跳动有些颤,就好似有人在它的表面向外挖着什么。
“好。”
望江得到我的回答后径直走向了门,仿佛他一直在等待我的回答,而他也笃定我会放弃他。
我看着门逐渐关合,老旧的门轴发出了绞绳的声音。
他消失在我视野,一切归于往常。
随后我的生活逐渐充满了故障。
第一天,表面正常。
第二天,忘记锁门,还好没有小偷光顾。
第三天,烧水时我忘记加水,烧焦了一个壶。
第四天,……
开始我并不知道我怎么了,直到他离开近一个月后,我在学校的好友问了我一句。
“你是不是被人骗,失恋了?”
我以为他是误入生活的尘埃,虽然留下了痕迹,但只要清扫干净便会自然而然的遗忘。
但我错了,他比我想象得重要遥远太多,甚至使我触之不及。
他是我的月亮,在白日太阳旺盛时我察觉不到他的重要,但在夜晚他便是我唯一的光。
我不知他何时变质成如此昂贵的事物,可能是在同住的几日、可能是在回乡的行程里、也有可能是初见时过于惊艳的吻……
我对望江说那个吻让我感到冒犯、感到愤怒、感到不可思议。
但我未说的是,在见他的第一眼,我们对视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向我倾倒。
职校的好友听了我和望江的事,他说我又傻又可笑。
“什么月亮啊,不过是你蹲在站立的人群中,抬头仰望着光以为是月亮,但其实就是一盏破驱蚊灯。”好友嘲笑着说:“可能还是个要骗钱的驱蚊灯。”
我怀疑着说:“是吗?”
“那女的肯定是想骗你,你之前和姑娘们的相处不多,等我带你去舞厅看看你就不会这样了。”
“舞厅还是算了。而且…”
他也不是女孩。
我没和好友说望江的性别,如果我实话实说,好友可能会直接将我举报,然后送我进精神病院。
此刻的时代不容许同性间有超越友谊的情意,爱慕只能套在友谊和谎言之下。
好友继续大大咧咧地说着舞厅里的女孩,在我发呆间他从她们漂亮的面容一路说到发光的大腿。
最后他总结说:“你一定要去看看。”
“我还是不了…”
可是好友根本没听我的话,他扔下一句‘周五见’就追着上课的铃声跑远了。
铃声又响了一次,它也催动着我向前跑动。我望着即将追赶上的好友背影,默默吞下了口中拒绝的话。
或许我也想知道,我所注视的月亮究竟是不是真的。
舞池的音乐躁动过头,第一声还未结束第二声便响起,好似在催促里头男女尽快相拥。
好友拥住了一个女孩,他们头抵着头,肩挨着肩,在不大的瓷砖地上滑动,刚刚还急躁的音乐流淌到他们身边时仿佛都慢了下来。
我站在舞池边缘有些无所适从。舞池另外一侧放了一排椅子,上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女孩,她们有的在物色有的在等待。突然一个女孩站起,她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发现有女孩向我走来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惊慌,因为我与女孩的相处次数可以用贫瘠形容。
当我稳下慌乱的目光,她已经走到我面前。
“可以请我跳舞吗?”
我犹豫了一瞬,声音紧张得发紧:“好的。”
这个女孩比我矮些许,所以她的头靠上了我的肩膀,我与她在舞池轻轻晃着身体。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僵硬从我的颈脖蔓延到脚底。僵硬的起因绝不是欢喜或者悸动,它更像是一种不适,一种排斥。
一首歌曲不过几分钟,往常不经意的走神就能把它消磨干净,但这次却格外漫长,我强忍着厌恶等到歌曲结束。
松开女孩的手时,我仿佛是扔下填满石头的重担,而这之前我已经背着它走了许久许久。
女孩还想对我说些什么,我对她笑了一下说:“对不起。”
女孩看着那个模样不错的家伙拨开人群,她是被顾淮青的脸吸引的,同时也觉得他在舞池犹豫不决的表情很有趣,所以出声邀请了他。可她不是傻子,尽管顾淮青努力掩饰,她还是隐约感觉对方厌恶和她接触。
她有些不甘心,目光一直跟随顾淮青来到舞厅的大门。
外头应当是起风了,顾淮青推开门的一刻,微长的发尾和衣角一同扬起。虽然相隔甚远,但女孩却觉得有凉意的晚风也来到她身旁。
音乐突然变得极响,女孩被惊了一下,她回过神笑自己的无聊,转身走进流着光的舞池。
我顶着风踏入夜幕,好在路边的灯已亮起,不用依靠头顶明月垂怜。
我走过明亮的道路,偶然响起一声轻微的摩擦声让我驻足在某个角落前。
灯光在我脚下攀爬,我仿佛能听见那宛若昆虫爬行的沙沙声,但人造的光始终没有进入那个角落。
他半卧半坐在巷尾的废弃沙发上,脸上的落着极微月光,就似缀了几点反光的碎屑。我走到他身旁,弯下腰伸出手去碰那月光。
“是你啊。”望江睁开了眼,声音低得仿佛痴语喃喃。
我将他支撑起,扶着他一同向外走。
他挣了一下,但敌不过我的力气,最后只能沙哑地问一句:“去哪啊?”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又转头望了一眼他。
“回家。”
望江倒在那巷子里原因复杂,不过主要是源自讨债人的追赶和多日的饥饿。我猜其中饥饿的占比可能会大些,因为他一口气吃了一整袋家庭装的泡面,里面可是有五包正常量的分装。
望江放下了碗,他对我说:“我该走了。”
“你知道有句话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半阖着眼说:“去刷碗,然后滚进屋里睡觉,有事明天说。”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以他的秉性极有可能半夜溜走,所以我盯着他涮完碗,逼着他走进卧室。
我把他关进卧室,当着他的面锁上卧室门,好在天气不热不凉,我可以在沙发上用毛毯将就一夜。
把望江关进屋子后,我便关上了客厅的灯,天花板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沙发比床要软些,我不适地动了动腰。
自从回到家后,望江只对我说了一句‘我该走了’,此外的所有时间都由海潮般的沉默填满。
清晨,我刚打开卧室的门,望江便已站在了门前。
我们对望着,我努力读他的想法,思考着如何表达我的意思,我相信他也在做相同的事。
但忽然一瞬,或许大脑觉得这实在磨蹭,我感觉我与他的思绪好像结伴私奔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去吃早饭吧,家里什么都没有了。”
“去街头那家店怎么样?”
“有香菇小笼包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