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假如我 ...

  •   假如我是一片沉静的海,那么他便是我的风浪。
      在飞机上,回溯旧疾复发,仿佛临死前猛兽的反扑。因为我见到了穿着红裙的望江,那条红裙在记忆的照射下漾着昂贵的光泽。

      裙摆自腰腹逶迤而下,仿佛一尾金鱼的摆,阳光似水波般散开,越过玻璃晕入飘荡的风。
      我直直望着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裙,那抹红映入我心底,手里的银行卡被我越攥越紧。许是我在店门前徘徊太久了,店里的小姑娘探出一个头来问:“先生,你有什么需要吗?”
      我结巴了一下,后又极快地说:“橱窗里的裙子有吗?”
      售员姑娘微微睁大了眼,然后她打开了门。
      “先生进来看一下吧。”
      她把我引进门,让我花费些时间等她去找裙子,但不久她便回来了,带着一大簇红裙。
      “您是给女朋友买礼物吗?”售员手臂搭着好几条红裙,“这里有不同尺码的,看一下吧。”
      “最大尺寸是哪一条?”
      “最大吗?我看一下啊。”
      售员姑娘在那片红色的布料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她还是抓住了那条乱跑红裙。
      “这个是最大码,XXL。”
      她把红裙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中,手指触碰到极为柔顺但又不失厚重的布料。
      售员说:“这是一条春秋季的裙,所以布料用了更显版型和保暖的品类,这个季节穿正合适。”
      我比量了一下裙子与望江的身量,差不多是相符的。
      “它多少钱?”
      “5600。”
      我狠握了一下口袋中的银行卡,那是我工作半年才能得到的薪资。
      售员小姐可能也看出我的贫瘠,她体贴又残忍地说:“你可以回去攒好钱再来,裙子可能还会有。”
      “不了,结账吧。”
      我把手掌摊开把银行卡递到售员面前,银行卡被汗水镀上一层亮晶晶的光膜。
      “好的,先生。”
      售员姑娘快步离开了,我拘谨地坐在矮沙发上,四周包围是层叠的新衣,我仿佛身处一片布料的深林,有一瞬间我好似被压得喘不过气。
      好在售员回来了,她拿着机器告诉我,我要在这片四四方方的数字里按出银行卡密码,我照做了,随后我得到了一张小票,失去了大半年的积蓄。
      售员将袋子和银行卡交还我,叮嘱我说:“这个面料不适合机洗,一定要手洗。”
      在我走出店门时,我听见她热情的一声。
      “欢迎再次光临。”

      我提着袋子走在街上,一开始我还未觉得异常,但当我想到手中裙子的价值时,我立刻紧张起来。我如一个怀抱黄金行走闹市的人般惶惶不安,最后我放弃缓慢的行走,改为快速的奔跑,只有迎面的风才能安抚我的心。
      我把裙子藏到柜子里,等待他自己发现这份礼物,但我未想到这日得到惊喜的人并非只有一人。
      前几日我的收音机坏了,它变得只能播放财经频道,我试着修理但失败了,这令我连着一个周都伴着电焊声听股票涨幅。
      我跟望江抱怨过一次,他记住了我对经济的厌恶和对新收音机的向往,最后他用打工的钱买了一个新收音机。
      他仿佛一只翘着尾巴的红狐狸,坐在桌前欢喜地说:“我去影音店时,那个店员一直在推荐,他说可以保修一年呢!”
      但收音机第一年并没有坏,第二年也没有,直到很久很久后它才发生故障,可那时我已不再需要维修人员了。
      桌子上摆着那台被当作惊喜的机器,它在灯光下泛着陌生的光,但转开旋钮后流淌出的声音又是如此熟悉。
      我压制住躁动的喜悦,假装无意地说;“我们需要在柜子里收拾地方去放我们的老收音机了。”
      望江对我冷淡有些失落,他晃了一下头说:“我去吧。”

      我目送着他步入卧室里,在心里默默想望江会在一分钟后冲出来拥抱我,打个赌吧。
      1,2,3,……59,60。
      “顾淮青!”望江大喊着从屋内冲出来,他手里捧着红裙和包装袋。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就像风里的飘然的树叶一般落不到实处。
      我眨了一下眼,学着他刚刚的语气说。
      “惊喜。”尾音同情绪般高高上扬。
      壁橱玻璃倒影上映着奔来的人,踏在地砖上的脚步仿佛是敲击花鼓的响,是如皎月起舞般美妙的声音。
      我伸开双臂接住他,衣物摩擦发出沙沙的响,相触的体温是那么炽热。

      我摩挲着指尖,好似在挽留那片令人悸动的温度,但就像在握住沙子,越用力越快失去。最终幻觉般的温度消散在空气中,无论如何努力都不再延续。
      “我赢了啊。”
      念到话语的尾音我自顾自笑起来,好似真的得到一次盛大的胜利。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头刺眼的太阳被沉重云层掩埋,落到云下后玻璃表面瞬时覆上一层水膜,这时飞机的广播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由于天气原因延误,耽误了您的宝贵时间”
      广播结束后没多久飞机便剧烈的晃动起来,空乘小姐们勉强行走在颠簸中,提醒每一位乘客系好安全带。
      我抓紧安全带,飞机此刻就像一个顽童手中的黄豆罐头,被拼命晃动只为听取一些唰唰声。
      在黑暗的雨雾中,我瞥见一抹雷光,它越过万千落下的雨滴刺入我的瞳孔,暴烈又迅猛,就像望江一般。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雷阵雨,好在我们还是安全降落在机场,身旁的乘客已经从上帝感谢到了阿胡拉·马兹达,可惜我生长的地方只兴盛土生土长的神,我只能对他丰富多彩的信仰回以微笑。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路沿,雷雨已经停了,树叶被洗刷得发光,房檐的积水会调皮地落到路人肩上。
      虽然此刻我独身一人,但脑海中却编织出一个身着红裙的影伴在我身侧。他偶然会消失一会,我想他可能是去踩水坑或拾蚯蚓,不过他总会追上我,与我并肩而行。
      我往店铺的方向走着,这次出门匆忙,我没对陈伯他们打招呼。我便想先去看看陈伯和许姨,顺便把带回来的礼物给他们。
      我到了胡同口,但一侧屋角下窝着一个陌生的老人,我之前从未见过。
      他闭着眼低垂着头,身侧有一个破旧的旅行包,衣服有些破烂,可能是乞讨为生的可怜人。我想给他点零钱,但没等我靠近,他就突然对我叫嚷。
      他闭着眼大喊:“让床在屋里生病,让野花结成果实,让已死之人安魂。”
      我被他突然的发作吓得后退一步,但他没有靠近我,只是不停重复这一句话。
      多管闲事啊,我嘲讽自己一句,但还是放了零钱在老人身前。

      几条野狗循着声音找来,它们绕在我身边阻挡我向前的步伐,我对着它们挥动手臂说:“你们行行好,我身上真的没吃的。”
      领头的是一只癞皮狗,结成的毛发垂在地上,它好似听懂了我的话,它对我吠叫一声后,带着其他狗隐入胡同角落。
      从野狗群脱身的我得以继续前行,在离店不近不远的地方,我突生出怯懦,就像我知道故事的下一行是悲剧,于是我便想一直徘徊在悲剧的前一个自然段。
      我甩甩头,想把这可笑的念头赶出脑海,但没过多久我发现它并非空穴来风。
      医生断定康复的回溯,在此刻对我爆发了最强大一次的活力,身着绸缎红裙的望江就站在店铺门前。
      阳光在腰身处宛如河流,我好似能听见潺潺水声,他拥有早晨的第一颗星的美丽,我望着他一瞬忘却了时光。
      他转过身,如同一朵初夏的玫瑰,但我知道他内里钢硬的本质。
      我听见他问我,
      “顾淮青,这家店叫什么啊?”

      我下意识望向店的招牌,可我忘记了一个极重要的事实。
      在某个久远到模糊的日子里,我便失去了看清它的能力,直到此刻…
      红色的底、黑色的字,它突然仿佛一个不可抗拒的现实闯入我的视线。
      其实从未有刺眼的阳光、不见五指的黑夜和老树新生的枝叶。自始至终,存在的只有我不敢去看的眼睛。
      它叫——望竹修理店。
      我望着你,就像一份亘古不变的规则。

      在我出神时,短信铃声的出现是如此不合时宜,但也确实把我拉回萧瑟的现实。
      我看着短信的内容,不自觉地用力攥住手机边框。发信人是黄绍岗,他说那位六爻大师如今就在这座城里。
      我站在店门前按着黄绍岗提供的电话拨过去,忙音好似代替了心跳,仿佛它中断我也会因心停而死。
      在我等待时,胡同口巧合地传来铃声,我沿着声音望去,与一双空灵的眼睛不期而遇。
      我认出了眼睛的主人,是在胡同口遇到的老人,那双眼睛仿佛遮着一层白纱,这让他的眼睛显示出一类朦胧的黑。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身后好似弥漫起一场大雾,老人的面容逐渐消失在雾里,唯有那双奇特的眼睛依然清晰。
      铃声依然在响,欢快得像一首童谣,在雾里时隐时现。
      我心觉诡异,但双脚就像被地里长出的手抓住了,我在原地看着老人走到我面前。
      “你好。”他的声音介于男女之间,有着男人的低哑和女人的柔和。
      我撑着表面的镇定说:“你好。”
      “顾淮青?”他念出我的名字,好像在确定什么。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问:“有什么事吗?”
      老人对我裂开他的嘴,他说:“你要算吗?六爻?”
      “你是?”
      在我震惊的眼神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部小灵通手机,按掉响得欢快的铃声。我手机里的声音和那不知何起的浓雾都随着老人的动作消失了。
      老人说:“我是你在找的人。”

      我将老人带到店内,思考后重又拉上外面的铁门。
      老人盘腿坐在地上,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机,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三枚硬币。
      “你知道这是算什么的吗?”
      我摇头说:“不知道,但我听说这个可以找人。”
      “哈,是可以找人。”老人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准确的说,它能算的是过去之事。”
      我还想问些事。但老人打开了录音机,他把硬币拢在木质的圆通里说:“我要摇卦了,安静吧。”

      硬币敲击着木桶,录音机流淌出音乐。镇魂般的曲调,祭神似的钟铃。
      浓雾好似卷土重来,不过这次更加深重,我连老人的眼睛都捕捉不到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老人的声音。
      他说:“遗忘的人就该遗忘,你所寻之事会自己登门造访。”
      老人说完后我感到一阵困意,大脑中的清明随着老人的话流逝,在我彻底昏睡过去前我撑着精神问了老人最后一句话。
      “多久?”我还要无望又希望地等待多久?
      老人回答说:“不久。”
      我倒在了地面上,但我保存了一点意识,只是双眼紧闭。待我重新站起身时,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好似那位奇异的老人只是一场清醒梦。

      当天夜里,我便得了一个梦。我站在一片荒草地中,草地拥有望不到尽头的长和望不到尽头的宽,就像头顶上的天空般。
      随着无目的地行走,风带来些许灰尘,并逐渐增加着。
      草地被灰烬掩盖,先是浮起薄薄的一层,但随着我的前行,落下的脚印越来越沉重。
      我将身上的灰尘弹落,但就在我失神的片刻里,灰烬便从我的脚底向上攀附,蔓延到腰腹、肩臂、颈部…
      口鼻被掩盖的瞬间,我失去呼吸的能力,但我还苟延活着,因为我还剩一双可以注视的眼睛。
      但…我到底想看见些什么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