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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在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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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走神时,哨子和新娘交换了一个清浅的吻,随后就是一桌桌的敬酒。
我不是帮哨子挡酒的伴郎,哨子把我分在主桌的隔壁,所以他们很快就来到我所在的桌子。我笑着对说了一句恭喜,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
哨子对我可能还留有楼梯间的敬畏,道谢时他结巴了一下,接着才咽下所有的酒。
新娘紧紧贴在哨子身边,敬酒中她羞怯的躲在哨子的西装后,我一直没能再次看清她的脸。我的恭喜里含着对哨子的同情,他得到了一个没有脸的新娘。
哨子与他害羞的新娘走后,我迅速倒掉酒换为一盏茶水。
小张坐在我隔壁,看见我行云流水的倒酒换茶。小张瞪大了眼睛,我对他笑笑说:“酒喝多了对胃不好。”
哨子给我的烟被我夹在耳侧,小张掏出打火机想为我敬烟,我和拒绝哨子般也拒绝了他。
“抽烟对肺不好。”我如此解释。
婚宴进行到一半我便以透气为由偷偷溜了出来,我蹲在酒店门口,不远也蹲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顾美珍。”我喊着背影的名字。
顾美珍猛地回头,在那一瞬间她像是刺猬般竖起对现实的刺,看见是我后她缓了一口气,放下尖锐的伪装。
“嗨,青哥。”她露出一个等同于哭泣的笑。
“你怎么…”我马上把后面的字吞了下去,改口说:“要不要喝杯水?”
顾美珍摇摇头说:“我没事,就是想来看看。”
“只是来看看。”
“这样啊。”
我在顾美珍的脸上看到碎裂的美丽,这张曾经肆意绽放、放声欢笑的面容上有些细微的裂缝。
这些缝隙在慢慢扩大,很快爬满每个角落,她仿佛一个落在地上但还未四分五裂的陶瓷娃娃。
我把夹在耳侧的烟递给她说:“要不要抽支烟?”
顾美珍的目光在烟和我的面容间流转,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盒火柴。服装是哨子给伴郎团统一准备的,哨子在每个外套口袋里都放了烟和火柴。
我的烟被我给了小张,火柴则留在口袋里。
顾美珍娴熟地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升起烟雾散去,顾美珍的眼眶染上红,许是来自悲伤许是来自烟气。我默默的站在她身旁等她吸完这支烟。
“是红塔山。”顾美珍捻灭了烟上的火光,“哨子只有发钱才舍得买。”
“一切都变了。”
顾美珍吸了吸鼻子,她把烟蒂攥在手心,手背上细细的青筋因为用力凸显。
她的神色不断纠结转变,一会笑靥如花一会悲苦弥漫。最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眼神明确告诉着我这个事实。
她高高的扬起手,将烟头狠狠地扔了出去。
“再见!”
她大喊着,眼泪迎着风落下,但我仿佛看见一簇更旺盛的美丽攀附上她。
送走顾美珍后,我回到婚宴会场。此刻的场内比我离开时混乱百倍,那些年轻人们对婚宴上一切没有生命的东西展现出可怕的破坏力。
桌子歪倒着,甚至有一两张缺了一条腿;盘子和菜肴交杂着翻在地毯上;椅子则全部翻倒,有个伴郎团的小伙子站在一把倒掉的椅子上大喊:“我战胜了它!”
我颇为不知所措,离开不到一小时这里就变成我融入不了的荒蛮世界。我向后退着,打算直接逃回房间。
但一个身影紧紧抓住我的目光,让我连一步都难以移动。
那是一片红色的裙角,出现得极为短暂,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我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当我极为靠近那个身影时,我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那不是我所思念的人,但只是一个相似的影子,却能让我失去魂魄和理智、失去皮囊下的一切。
随着我的康复,回溯的现象消失在生活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望江了。不可否认得,我思念他,像一个后天的盲人想念光明般想念他。
顾美珍走出了名为黄岗绍的困境,但我还徘徊在他构建的迷宫里。我对着一望无际的黑夜问出我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才能与你再见?”
我听见遥远海浪、轻柔的风声和楼下嘈杂的音乐,我好像能听见一切声响,可唯独听不到一个回答。
第二日清晨,我起得很早,在吃早餐的路上我经过了宴会厅,里面有保洁在清理昨夜留下的残局,东倒西歪的桌椅、被碾碎的花枝,以及几件飞上吊灯的衣服。
我往里看了一眼,随后加快脚步,逃似得走开了。
酒店的早餐厅只有我一个人,我猜他们昨夜应该闹得很晚,导致无人能爬起享受早晨。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小张没多久也出现在门口,他打着呵欠对我说:“早啊,哥。”
“早。”我喝了一口茶问:“你们昨天闹到几点啊?”
小张歪着头想了一会说:“大概三、四、五、六点?我感觉我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那挺晚的。”
我抿了抿唇,茶杯被我推到边缘。酒店不提供豆浆,但茶水实在涩口,我喝不来。
小张啃起了餐包,大开大合的动作让人想起扑食的豺狼,吞吃完餐包后他便开始舔牙齿,唇部随着舌头的动作上下浮动,就像被风吹落又吹起的草丛。
“那个,哥。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和哨子哥是什么关系啊?”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目光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恶质的好奇。
我和哨子目前正处在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上,似友非友似亲非亲。哨子对曾经的帮助接济避之不及,并且想要把这些过去埋进坟墓里,不过我也能看出他还是怀有感恩。
哨子帮我付了来回的机票,酒店的房费以及这几天的其他费用也是他包揽的。
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富裕之后就想甩掉过去的不堪,将其视为耻辱和可悲,但又感激泥潭里拉过自己的手,想要回报他们。
身在这么复杂的情感里,他应当也是痛苦的,所以我对过去绝口不提,即便此刻小张问到,我也只是笑着说一句。
“有交情的老朋友。”
小张对我的话表示怀疑,他可能是在我和哨子的相处中看出端倪,但之后我就像个蚌壳般,他掏不出任何秘密。
最后他放弃了,直接起身离开。
回程飞机订在一天后,虽然哨子可能已经不想见我了,但我还是决定去告别,并解决我的疑问。
我约哨子在酒店旁的小酒馆见面,他可能预感到什么,但犹豫后还是接受了邀请。
我坐在酒馆的吧台上,酌着一杯烧酒。我很少喝酒,但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也不是为维持健康什么的鬼话。
我极爱酒精,特别是高浓度的酒,吞下肚的感觉就像在吃一团火,但我极少与他人喝酒,就连望江也没与我喝过几次酒。
哨子推开酒馆的门,我越过一众桌椅望向他,用口型对他说:“过来。”
他坐到了我的身侧,我对酒保说:“再来一杯。”
酒保很快把酒杯送来,我把酒推给哨子说:“我请不起什么贵酒,但我记得以前你还算喜欢烧酒。”
哨子没有回话,我继续说:“之前小张来问我你之前的事,我没说,以后也不会说。”
我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哨子说:“你的过去不可耻,至少我不那么认为。”
哨子像是被戳穿般大喊:“我也不那么认为。”
“我从来、从来没有那么认为。”
他的声音仿佛向天际线扩散的浪花,渐渐变得渺小。
我们对视着,在彼此的眼睛里我们看到了相同的东西,一种参杂愧疚、逃避和愤怒的情绪。
我们都认为对方有错,但或许谁都没错,错得只是视角。此刻他坐在凳子里,而我站在桌子上。
我叹了口气,把盛着清澈液体的酒杯向他的方向推了推说:“我相信你。”
哨子冷静过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我换了话题说:“我见到顾美珍了,刚到海南的几天和婚礼当天我都见到她了。”
哨子喝酒的动作一顿,低声抱怨说:“她怎么阴魂不散。”
我摇摇头说:“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好像看开了,她说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挺好。”哨子好似松了一口气。
“不过你当时是怎么算出她在海南的?”我假装好奇,开启这个指向我目的的问题。
“找大师算的。”
“那个…大师,他在哪?”
“不清楚,大师喜欢旅游,不知道他在哪。”哨子把酒杯放回桌上问:“哥,你也有想算的事?”
“嗯,我也想找人。”
既然哨子能找到顾美珍,那我是不是也能再次找到望江?
哨子看着我的神色,他突然猛地往后一退,然后快速说:“是望江吗?”
我对他笑了一下,点头肯定他的猜测。
“为什么啊,哥。”哨子神色一变,发出近乎哀嚎的声音,随后又喃喃补充:“那个该死的叛徒凭什么。”
我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哨子。哨子不喜望江,甚至一度将他视为最厌恶的人,因为哨子认为他抛弃了我,但真相其实不然。
哨子对我的沉默无可奈何,他最后只能问我:“哥,望江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来以后,我终于离开了虚假的春天。’
我不知怎么想起这句话,但它不适用我和望江,于是我精简改变了些许,把它变成了我的。
“他走之后,我一直活在虚假的春天。”
哨子吃惊的看着我,虽然没有开口,但我知道他一定认为我疯了。
我一口喝下杯子的酒,将脸藏在手心里,声音含糊着说:“哨子,我想找到他,帮我这个忙吧。”
哨子抿着唇,最终赠给我一个沉重的“好”。
哨子喝完了酒,他敲了敲空的酒杯问:“还有事吗?青哥。”
我摇摇头说:“你要想走就走吧。”
哨子轻点了下头,离开座位走到门口。
他在开门时顿了一下,外头灿烂的阳光模糊了面容,好似为他罩上了一层明亮的黑纱。
有一瞬间我感觉我正在对一个永远不会再见的朋友诉说离别。
“哨子!”我猛地叫住他,他则回头看过来。
我叹了口气说:“婚礼的钱早点还上,好好过日子。”
他对我咧开一个笑说:“知道了!”
我对他摆摆手,用着永别般的语气说:“再见,黄岗绍。”
“再见,青哥。”
哨子走了,我继续坐在高脚凳上喝酒,在一片麻痹大脑的醉意中,我恍惚见到了望江。
他拿着一个玻璃杯,安静地坐在我身侧的高脚凳上,我喝一口酒他也喝一口酒。
半扇灯光洒在我们之间,好似分隔光阴,我在现在这头,他在过去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