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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回到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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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市已有大半个月,我把礼物交给了陈伯许姨,给胡同口的野狗买了几根肠,依然等待着大师的‘不久’。
回溯没有再发作,我上次去医院时,年轻的女医生高兴地告知我,我已经痊愈。但当我返回家中,坐在硬邦邦的双人沙发上时,我感到不可言喻的空洞。
我就像山野里被遗弃的寺庙,破洞分散在老鼠都注意不到的角落,旷野的风刮着每一条房梁和每一根骨头。
不过我也想起了更多过去,比如我曾经是读过汽修学校,但因为一次恶□□故,我被学校扫地出门,不得不开始从事其他的修理工作。
我还记起了我的老家,我来自一个有竹林的小镇,虽然少时就离开了,但我想起了小镇的名字,如果有机会我可能会回去看看。
以及等待的‘不久’仍然没有到来。
陈伯夫妇决定关掉经营十余年的早餐店,他们说他们忙得太久了,也是时候去找女儿和外孙了。
我没有得到去机场送他们的机会,因为他们的女儿回国替他们包揽了一切,可能连他们都是在登上飞机的前一个小时才得知自己即将离开的信息。
这位美国归来的女士袭承许姨的性格和陈伯的外貌,温和的表面下是一派雷厉风行。我同她打过一次照面,她极友好地对我点点头,然后第二天陈伯的店面就挂上了出售的牌子,我也没能再见两位老人一面。
陈伯走后无人再给野狗群投食了,它们彻底变成了胡同的毒瘤,而时间则正把人们变成挑破它们的针。
某一日我家店铺楼上经常争吵夫妻中的男人,他在深夜里浑身熏满酒气摇摆着回家,他与野狗狭路相逢,但胡同里没有胜利的勇者,只有被咬掉半根手指的可怜人。
那个时常扯着嗓子骂丈夫的女人知道这个消息后,愤怒得如同一个鼓涨的气球,她拖拽着肥胖的身躯在胡同口拿砖头打了野狗整整一个星期。
一边打她嘴里一边说:“该死的老陈。”
但女人很快意识到那样没用,她诅咒不了远在美国的陈伯,也解决不了野狗和她丈夫的手指。最后她把虚假的善和真实的毒混在一碗玉米糊糊里,她成了那根刺破脓瘤的针。
在我的等待里,偶尔也会得到几次意外的会面,比如想要高价购入收音机的作家,他在几日前又来光顾了一次。
不过这次他带来了一架山地车,他有些狼狈地笑着说:“在山路骑车,不下心摔下去了。”
我看看他贴着纱布的脸,又看看车上斑驳的涂漆说:“看来是场灾难啊。”
作家点点头:“这个礼拜最大的灾难,不过我上个周要更倒霉些,断电让我半个月的努力白费了…”
我不讨厌唠叨的客人,因为我在工作时往往过于沉默寡言。比起和一室的安静相处,我还是更喜欢有人声环绕的地方。
作家察觉到我的安静,他凑到我身边问:“顾师傅,你怎么不说话啊?”
我维持着沉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修好车后,我对他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作家歪歪头问:“有什么原因吗?你之前好像没关心过我的名字。”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了,我不能一直叫你作家。”
“我不介意,我喜欢这个称呼。”他笑笑,但还是对我说:“李亚铜,木子李,亚洲铜的亚和铜,我喜欢海子。”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模仿着他的说法:“顾淮青,顾就是那个顾,淮水的淮,青竹的青。”
我与望江相识时,我还在汽修学院念书。
那时我的疾病还在循序渐进,还没到确诊的时候,而且在过去的年份里人们还不了解回溯这个疾病,大部分人都只觉得我迟钝。
我和望江的缘分起源于一个意外的吻和一场单枪匹马的报复,现在看来就是一次幼稚的要挟。
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拥有着新生疾病的我和辍学肆业的望江,意外成为了朋友,而意外发生于一次回乡。
那时脑海里的家乡还未被疾病掩盖,每逢过年我总会回去一趟,看看养大我的老人们和镇子那口据说住着神明的井。
但那一年返乡的人格外多,小小的候车厅在隆冬被人群的体温变成了夏季。皮肤上的粘腻,飘在空气中的阳光和风扇转动掀起的风,这一切都与夏季不谋而合。
我在赶往车站的路上与望江意外撞见,他便一路追着我到了火车站,我乐观地认为没有车票的望江上不了春运的火车,但望江总能证明我的错误。
望江趁着检票员不注意,翻越护栏登上了火车,他用一包烟和漂亮的脸,在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下让检票员帮他补了票。
我坐在千辛万苦抢来的位子上,望江站在我身侧和对侧的小姑娘说笑。
又是一阵女孩的笑声传来,我终是被望江磨搓掉耐心。
我站起身一把将他拉到我的位子上,恶狠狠地对他说:“你给我坐在这里。”
他挑衅地抬了抬眉:“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因为你是个跳车的混蛋。”
我把身上的行李甩进他怀里说:“给我拿好。”
与望江说笑的女孩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在我望向她时,她对我讪讪笑了一下。
我对此感到困惑,但望江喋喋不休的唠叨让我抛弃这个疑惑,转而致力于让他闭嘴。
靠窗的里侧坐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可能比我和望江要小上几岁,但他眉宇里有我和望江都没有的东西。
他对我和望江的位置交换充满了好奇,不久便与我们攀谈起,我也得知了为何他与我们如此不同。
我对那人说了他眉宇间的特殊,他先是愣愣然后笑着说:“那可能是我的理想吧。”
年轻男人是个创业者,我和望江对这个词很陌生,男人可能也看出我们两个的浅薄,他耐心地解释说:“就是在做生意,想要开创自己的事业。”
望江悄悄说了一声“虚伪”,我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好在火车的轰鸣掩盖了望江的话,年轻男人并没有听清。
男人好像极为自信,他对自己的一切都涛涛不绝,尤其是他的事业,他对我和望江说:“十年内我会大获成功,国内现在还没有品类相同的竞品,酒厂和包装我都有信心…”
在男人说话时望江的嘴动了动,我猜他肯定是还想讽刺些什么,我连忙把他拉起来,自己挤进座位。
我对望江悄声说:“我站累了,我们换换。”
“酒类奢饰品这个概念还很新颖,利润可观市场蓝海…”
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已经换了人,待到他发现火车已经停靠在某一座城市里了。男人先是惊讶于身旁为何这么快换了人,随后又慌张于他的行程,因为他要在这站下车。
我注视着年轻男人消失在车厢尽头,总感觉在许久许久之后我们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再见面。
望江长舒一口气说:“终于走了。”
我附和道:“是啊。”
“你往里一点。”
望江把我赶进窗口的位置,他则占据了走道边的一侧。我注意到他还提着我的行李,我伸手想拿回来,但却被他阻止。
他说:“里面那么挤,我先拿着。而且等会这可是我的人质。”
望江说这话时,学着我当时要挟他的语气,这让我有些不敢去看他。
我假装关注车窗外的光景,嘴里问:“你要跟我回家?”
望江理所当然地说:“我人生地不熟啊,当然要跟着你,我只认识你。”
我对他的发言表示无言,最后只是对他解释说:“我在那里也没住的地方,宾馆的钱一半一半。”
望江问:“那里不是你老家吗?”
“是老家,但也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家乡。”
在我吐出最后一个字后,沉默就出现在我们之间。明明处在人声鼎沸的车厢,光是人群呼吸的起伏便极为嘈杂,可我却觉得现在安静得可怕。
直到望江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冥冥中有石头落下的声音,伴着望江的吸气声。
望江说:“我有个死姐姐。”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气,仿佛是吐出肚子里的一切。
“是真的死掉的那种,以及有一对该死的父母。”
望江说话的过程异常平缓,我以为他是不在乎,听上去就像在陈述毫不相干的人。
后来我与望江相熟,我才得知他表面越是平淡,内里便越像暴风雨下的树木,是根叶无存的镇定。
但此刻我并不了解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会哑巴似的看着望江。
最后我思考良久,拍拍望江的肩膀,郑重地对他说:“宾馆要不,我请你住吧。”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他被我逗笑了,死寂的沉默被驱散。我向乘务员要了两瓶饮料,扔了一瓶给望江。
“到了那边之后,一切都听我的,不然就把你赶出去。”
望江还在笑,嘴里不停地说:“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