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空寒》沨

4、白障 只因那沾着

　　仆役端来的早餐俱用银针试过，潜龙渊的人行事卑劣，虽然未尝敢于明里行动，但暗中的手脚却绝对动了不少。用完早膳，寒慕声准备出发，与龙厌云约定的地点是城外的白障崖。
　　一个方便比试，也方便杀人灭口的地方。
　　当然，如果龙厌云不耍什么诡计，寒慕声绝对有这个自信赢得比试。
　　刚吩咐完马夫备马，寒慕声便听见梅六立在门边轻咳。素来喜静的梅六难得离开园子，寒慕声只道是在为自己担心，于是就回了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同时余光扫到边上的门缝，冷不丁对上半边苍白面颊。
　　那额上还缠着沁血的纱布。
　　寒慕声心中凛了凛，然而第一个想法就是让自己的视线避开那枚琥珀色的眼睛。
　　只因那沾着雾水的眼神叫他隐隐不安。
　　马夫很快迁来了马，寒慕声纵身扬鞭，“喝”地一声便已离府数丈朝外。他这一走，最后几个留守的人似乎也喘了口气，各自回头继续做该做的事。说实在，这座寒声城究竟姓寒还是姓龙，对他们意义不大。
　　就好像七年前寒声城姓柳，十三年前，姓赵。
　　大约一刻钟后，府里又走了几人。等到大门口再不见任何人走动的身影，一直立在门前的梅六公子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走回府中，反而进了对街小巷。断断续续的清咳中隐约还可听见骏马喷着响鼻的声音。
　　而这一切都被收在了那双一直都没有离开的，琥珀色眼瞳中。

　　一个半时辰后，白障崖。
　　寒慕声今天穿着件白衣，此刻白衣上染满了红血。
　　那竟是他寒慕声自己的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愈来愈模糊，最初是远处有万点半透明蛾子乱飞，蛾子慢慢近了，越来越大，白色。龙厌云的模样便渐渐模糊，接着连身边纷飞的剑招也看不详尽了。
　　于是寒慕声明白自己还是着了龙厌云的道儿。
　　然而究竟是如何着了这道儿的呢？
　　在大半个时辰里，寒慕声一遍遍回忆着从昨天开始的点滴：城中不见异象，自己没服用任何可疑食物，也没有接近过可疑之人……
　　除了七雾。
　　昨日在暖香潭的接近，恐怕就是为了完成下毒的任务……可笑自己竟然被三年前的记忆所蒙蔽。
　　七雾……
　　寒慕声在心里将这个名字撕碎成千万。
　　再没多久，他的双目完全失明，但通过气息波动却依旧能感觉出崖上不止龙厌云一人。
　　余下的那人，没有杀气，就连习武之人最基本的内息都感觉不到。
　　一定是七雾…………
　　闪身避开十数下凌厉的剑招，寒慕声知道此役必败。
　　不仅败，而且定死。
　　寒慕声在心里数了数，身上的疼痛约摸二十来处，血流了也有段时间，照目前这个样子，一炷香后便是死期。然而就这么死他显然不甘，龙厌云可能杀不成，但若是崖上不会武功的那另一个人……
　　杀了陪葬。
　　提剑换手封几个大穴止血，寒慕声凝声调息虚晃一招，猛地向那崖上的第三个人刺去。
　　“刺啦”一声。
　　剑不虚发，寒慕声先是真切地感觉到暖暖的血雾蓬勃到自己的脸上，接着脑后就有股杀气猛烈地劈了过来。
　　这一招，他自知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不过在感觉到砥砺的剑刃刺入肌理之前，寒慕声发现自己竟被一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温暖所包围，那似乎又是个人的模样，一声不吭地将自己拦腰箍住就地一滚，而在他身后就是万丈深崖。

　　龙厌云惊讶地收剑在手，看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瘦小人影将寒慕声拦腰抱着滚下深崖。又过了许久，他才觉得有必要下到崖底确认一下二者的死活，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沾着血的手阻拦了下来。
　　“不必再深究，寒声城已经是潜龙渊的了。”
　　寒慕声盲了眼，最后的那剑终究也失了准头，自行封住穴道止血，梅六——也就是刚才一直站在崖上的那第三个人轻声说道。
　　“寒慕声盲了眼，就算活着也不再是什么威胁，龙神现在就需要入寒声城，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是，谨准龙子吩咐。”
　　潜龙渊主人龙厌云，这个江湖上人人怨怼的阴毒男人抱拳施礼，向着从前寒声城的梅六，现在潜龙渊龙子。

　　寒慕声是被草药的芳香唤醒的。神志虽还是一片混沌，却习惯性地开始分辨自己的处境。
　　没有梅香，这里不是寒声城。
　　不知离开比试又过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被人箍着滚下山崖，耳边是呼呼风声，眼前是一片黑暗。
　　黑暗，一直到现在。
　　摸索着起身，寒慕声感觉出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已被仔细包扎。他抬手摸到脸上，眼睛被用裹了药的纱布牢牢扎住，然而他依旧不愿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地就盲了……直到裸露的皮肤感受出了正午时分冬日的温暖。
　　现在并不是黑夜。
　　颤抖着抓住帷帐，使劲一扯，“嘶啦”一声，丝帛碎烂、木片断裂的声音伴着愤懑的怒吼在清悠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串不甚连贯的脚步声后，门被推开。
　　“城主……您醒了？”
　　黑暗中传来的声音，陌生中带着丝熟悉，等寒慕声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一双温暖的手扶回床榻上。

　　“城主您需要修养……请您暂时留在榻上……”
　　将端来的汤药放到一边，七雾腾出手来照顾寒慕声，从刚才的动静和床帷的惨状看来，失明这件事对寒慕声的打击的确不小。也难怪，一向高傲而无缺的人，又如何能轻易接受自己突然残疾的现实。
　　然而，想要复明，却不是没有希望。
　　“城主请张嘴……”
　　重新端起汤药，七雾轻轻吹凉了，送到寒慕声嘴边。
　　或许他该感谢那些潜龙渊的人，也只有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自己才有可能再次接近寒慕声。
　　然而要做美梦，却似乎还嫌太早。
　　他并不知道寒慕声眼下心中已经将他撕碎了一千次。
　　“你给我去死！！！”
　　迎面一掌，不偏不倚正中七雾面颊，毫无防备的身子猛烈摇晃几下，滚烫的药汁大半浇在了手上。
　　青瓷药碗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哗啦”一声，碎得看不出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