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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纵使相逢应不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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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已经十八年。
十八年的时间,足以积淀很多事情,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站在渡口,江风送载着游子的船只归来,一帆一船,一舟一桨,却不见她许愿执手白头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等下去。给他的信石沉大海,等他的音讯杳无踪迹,等到眼角折皱了憔悴,等到两鬓早生了华发,等到似水年华一去不返,等到一颗真心浸渗了沧桑,也只有那衣袂翩飞之间,依稀可见她当年的影子。
多少年了?她不愿再去细数。不是不会怀疑,不是不会动摇,却仍旧选择静静地等待。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到底为了什么不肯放弃?
她轻颤的眼睫凝望处,总想起那夜的微露白霜,他握着她,手心里的温度;以及,他真挚得仿佛要将人灼伤的承诺——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她轻轻笑了,勾起一道好似幸福的弧度。女人,总是为了一点小小的希冀奋不顾身,就好像男人总因为权势或大义挥洒热血。
因为,那是他曾经许诺过的啊!他的承诺,足以让她耗费一生去守护。
她的笑容带着点期盼的甜味,也只有这时候,让人误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前方夕阳的余晖血染江涛,翻滚着回忆入了神。忽闻身后马蹄声声,迈过渡口,不多时又转回来,铁蹄踱步,在一位老汉旁徘徊不前。
“大爷,可否问你讨碗酒喝?”爽朗恭谦的语气,熟悉的嗓音却不熟悉的语调。她仿佛触电般转过身,就怕这一声又是一场梦境一场空。
“这里有些银子,权当酒钱。”他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伸手便往那大爷怀里塞。
惊疑不定之间,她看清了他的面容。依稀当初那张脸,只是更显成熟沧桑。晚霞夕照,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恍惚间不慎真实,看着他说着话,又没有来的陌生。虽然略弯着腰,却不见当初柔弱书生的模样,儒雅中透露出刚强。虽然在笑,举止间却更为豪迈干脆,隐隐有说不出的气势。
那大爷推拒着他的银子,因为喝酒而张红的双颊泛着光亮:“得得得,你们京里来的人就是见外,不久一壶酒吗,还要什么银子?喏,拿去拿去······”
他也不推拒,感激道:“那就多谢您啦!”
许是注意到渡口她灼灼的目光,他的视线转过来,对上了她的。这一秒如同一万年那么长,她几乎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片段不断闪现,从初见,到相恋相知,再到相守离别,乃至今日的重逢,都异常的漫长而清晰。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幸福来的太突然,让她恍如梦境。又悲又喜的心境让她不能言语,太快乐反而害怕失去。
他向她笑了,儒雅中已显沉稳。她的一颗心又跳得厉害。他记得他们的约定,他回来了,他就站在他面前对她笑。
郎君,你可知,我已经在这里守了十八年,盼你踏上归途。
他柔声道:“这位夫人生得好俊俏”重逢的喜悦还来不及品尝,那抹笑容仍留在嘴角未及收回,心中却空落落顿成废墟,那是海水枯竭,良田顷刻之间荒芜的失力。
老大爷感叹道:“她还未出格呢。唉,她呀在这里站了许多年了。那时候老伴刚走,我来这里日日吹江风,她便已经在这里了,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望着江面一站便是一整天,也不知道等的谁。”
“小姐,真是冒犯了。小姐等的人真是好福气,总有一日你等的人会回来的。”
她淡淡然点了点头。
他盯着酒壶叹了口气:“内子陪我回来祭奠老母,一路长途跋涉,却又非酒不饮,可真为难死我啦。”一声“内子”,道不尽的柔情。他的眼里满满是笑意,明媚而纯粹的笑意,不带任何顾虑和权衡。那是当初,他用来看她的眼神。那是两人都未曾挑明心意,没有前途艰险、没有名誉束缚、没有现实所迫,那段无暇而无忧的日子里,他便是用着这样的目光望着她。
“你这相公当的可真不容易!哈哈哈···”大爷红扑着一张皱纹横生的脸,豪爽地大笑。
“可不是吗,呵呵呵。”
“这位大爷、小姐,内子在等着,在下先行告辞了。”
那是一匹青骢骏马,鞍上坐着一位含笑的女子,鹅黄的衣衫,轻挽的发,利落的装束越发衬出她的英气。他策马奔到她的身旁,递上酒壶,眼中的宠溺变为嘴角一弯温柔的笑,全然的呵护。
他们并肩而立,好一对神仙眷侣。
那女子握着酒壶轻抬手,遥敬那位大爷,随即举头畅饮。一口之后,复交与他。他接过饮尽壶中酒,笑得畅快淋漓。
她怔怔地凝视他远去的身影,呼喊哽在嘴中,喉头似千翻浪涛涌动,却都只剩下无语泪凝咽。
相见不如不见。
再见时,已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