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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可怜20 清醒还是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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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一鸥回过神来,发现老人望着虚空一点,佝偻着腰,手搭在膝盖上,嘴唇翕动,已经听不清那些话语。
白背心的领口已经被洗得松垮垮的,还有几个洞,穿了好些年头了。
“行了,回家吃饭去吧,我也要出门了。”
大爷下了逐客令,手撑着沙发坐起来,率先向门口走去。
于良那边也是,发消息过来让沈忱忘掉今天找他帮忙的事,在学校也不要提,言语不算客气。
如果被那些人发现,他会沦落到和沈忱同样的境遇。
何况,沈忱怎么会帮得上他呢?真有什么本事,怎么还会这样活着。
趁早划清关系,便不会生出多余的同情心,做个看戏的局外人。
这会儿天暗了下来,散步的人多,沈忱隔了段距离跟在大爷身后,没有被发现。
桂一鸥拍打着衣服,要拍去在那个房间里沾染上的气息。
“今天又白跑一趟,回家去吧。”他叹息地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好心的,跟人也不熟,一找你你就来,结果转眼就被疏远,被断绝关系。”
全然忘记明明是自己想来才让沈忱答应的。
沈忱听着他的叹息,没有回答。
于良跟他关系不好是事实,他就没有关系好的人,但桂一鸥嘴里的好心就多余了。
他看了眼身旁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眼里闪过晦涩的光。
人类世界充斥着虚假和恶意,懦弱的人,傲慢的人,恶毒的人,总是在他周遭盘桓。
他从小也不信鬼神。
不怕恶鬼,不信神佛。
不知道是清醒地看着世间,还是浑浑噩噩地度日。
映入眼帘的万物都不会被他深刻地记下。
因为全都没有意义。
但在那样一个寻常的下午,眼前忽然出现了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他没有认为是幻觉,他在当下确定自己的脑子非常清醒。
那东西还是为了他而来,枯燥无味的世界忽然也有了新面貌。
半步留在人间,半步踏入阴间。
说真的,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如果人间没有意义,那另一半世界会不会有意思一点?
抱着这样若隐若现的奇怪念头,他才来到了这里。
而不仅仅是因为桂一鸥当时滑稽的举动。
大爷熟门熟路地进入小区外的一家麻将馆,地处进入小区的必经之路。
没有招牌,透明的门帘垂在门口,从缝隙中吹来阵阵凉风,以及浓烈的烟味。
布置简单,堆得满满当当的麻将桌便是主要角色。
满堂宾客,大多年过半百。
大爷在这里似乎相当受欢迎,暂时没他的座儿,却有人立马表示要跟他轮着来。
不一会儿又来一人,岁数和大爷差不多,白色的褂子解开,肚子挺出来,手上写了家和万事兴的折扇不停地挥,背后还是洇湿了一大片。
他掀开一道门帘,抬头问里面站着旁观的人。
“老荣来了没?”
“那儿呢,刚坐下,你怎么那么热,赶紧进来。”
老荣便是那大爷的名号。
回去的路上沈忱问起了那张照片。
桂一鸥闭着眼睛想了想,连说带比划。
“大概七八个人,男女老少,看起来像是一家人,站在公园门口,旁边还有个卖气球的。”桂一鸥扯了扯他的袖子,“气球为什么会飞?里面是不是装了我这样的鬼?”
沈忱神色未变,微微点头。
看起来认真得不得了。
桂一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大大的,“所以其实那些卖气球的其实都是深藏不露的捉鬼大师吗?”
世道真是变了,他知道现在的人没多少相信有鬼,也看不见。
怪不得街上那么多落魄的大师,竟然沦落到卖气球为生。
还好他只是被抓来当沈忱的背后灵而已,相比之下,自己过得是那么轻松自由。
他的表情变来变去,显然已经把沈忱的话当真。
沈忱轻咳了两声,掩去笑意,接着问道:“什么公园?”
朗溪公园。
位于最繁华的商圈附近,因独特的石林造景闻名,有山有水有竹亭,纳凉约会的好去处。
“他站在最中间,比现在要胖一点,但是脸色很差,被人扶着,笑得很开心。”
而在和沈忱交谈的过程中,老荣更多是似笑非笑,算不上笑里藏刀,总归不是由心的笑,甚至有些阴恻恻的。
“你不觉得吗?”桂一鸥寻求沈忱的认可。
他在世界上的时间比沈忱久,见过的人却比不上他,凭的就是直觉。
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万籁俱寂。
沈忱的声音消散在风里:“人不是见一面就能看出本性的。”
人心隔肚皮,又善变,很难捉摸。
在门口遇到了沈孜旻,被司机送到了家门口,那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和没人管的沈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别墅里灯火通明,齐茗韵倚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电视里欢声笑语,她的心思却不在那里。
沈忱先一步进来,桂一鸥怀疑他是不想看到沈孜旻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总是那样。
桂一鸥也看得累。
有话不说,犹犹豫豫,是等着别人来问吗?
沈忱就从来不问,桂一鸥很欣赏他这一点,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齐茗韵一眼都没瞧沈忱,没问去哪儿了,也不问吃没吃饭。
而后看到沈孜旻,她冰冷的表情瞬间切换,嘘寒问暖,还拉人去吃宵夜,嘴里抱怨了两句晚归的丈夫和叛逆期闹脾气的女儿。
“你不饿吗?”桂一鸥跟着沈忱上楼,很不解。
他知道沈忱不重口舌之欲,但吃得是不是太少了,明明处于消耗最大的年纪。
“不饿。”沈忱言简意赅。
天气热,又在老荣那房间待了很久,早就消磨干净了他不多的食欲。
“你在楼顶见到她了?”
桂一鸥啊了声,怔怔地点头。
“准确地说,是擦肩而过,脸都没看清。”桂一鸥搓了搓沈忱的手臂,吸吸人气,然后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沈忱可真好用,飘久了,感受感受人类的地心引力也挺不错的。
“于良他妈妈见到的女鬼会是她吗?叫妖妖的女孩。”
即使只是擦身而过,也能看见的一脸浓妆,和老荣描述地有些相似。
他们都无法确定,但第二天便有了新的消息。
印彪坐到后排去跟陈如涛打游戏去了,桂一鸥便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沈忱写作业。
对于他来说其实是鬼画符,看不太懂,但那流畅的笔锋在纸上挥洒很让他着迷,想要亲自写上几句。
平时班上的人会有意识地避开这个方向,生怕招惹上陈如涛他们,但今天于良却满脸沉重地径直走向了沈忱。
顶着背后灼热危险的目光,于良站在过道,放大了声音让后面两个人也能听到,语气镇定:“沈忱,班主任找你,快点。”
说完转身便走,极力要撇清关系。
眼神有些飘忽,还是为了昨天脑子一抽感觉后悔。
邻居已经去找了据说很厉害的道士来帮他妈辟邪,不管有没有用,主要是图个心安。
根本用不着找沈忱。
还好沈忱也没有把昨天的事说出来的意思。
陈如涛他们当个没事人似的,完全没有过问昨天被留在后山的沈忱之后的情况。
下课时间,走廊里闲逛的人很多,聚成一堆堆的,嘈杂极了。
去办公室需要左拐右拐穿过他们,理论上是这样。
但那些人本来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沈忱却不约而同地让开了,投去了复杂的眼神,在背后窃窃私语。
桂一鸥不禁感叹,沈忱还是个名人,谁都认识他。
宽敞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贴着墙对放着几张办公桌,坐满了,都伏在桌前不知道做些什么。
和一路走来路过的其他办公室不同,炎热的天气下这屋还敞着门,风扇慢悠悠地转,好几个老师的桌面上都放着扇子,角落里的空调看起来明明是崭新的。
沈忱敲了门,众人都看过来,额头上都汗津津的,只有坐在最里面的李昼,没有抬头。
他作为十四班的班主任,如果他的行事风格能够和他板正的衬衫,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相符,班上的氛围也不会那么糟糕,那么畸形。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沈忱的处境也有李昼隐晦的带头作用,因此沈忱也没有主动去求助过。
这次被叫来办公室属实是稀罕事。
他敲了门,屋里却没人应。窗户和门正对,那些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纷纷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等待着什么。
李昼没有开口,那些人也埋下了头。
明明都是同级的教师,李昼却像是他们的领头,拥有一定的威信。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桂一鸥多少也了解当下的情况,于良喊的那么急,人来了,李昼还把人给晾着。
要知道现在这个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沈忱的后背上,经不起晒的桂一鸥忍不住共情,躲在阴影里撇嘴。
仔细想想,除了那道束缚他活动范围的罩,再没有其他限制他的手段,而且那个看起来很不专业的慧理大师,根本没有联系过他。
讲真,这段时间,他确实不太干事,也没受到什么惩罚。
大概日理万机,已经把他忘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