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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可怜15 雨过天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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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沈忱叫他。
桂一鸥摇摇头,将盲鬼抱得更紧了,“我才不听你的。”
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给盲鬼一个拥抱,让他得知真相,了却遗憾后再离开。
盲鬼生前虽然坎坷,但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桂一鸥不愿意让他现在孤零零地面对。
沈忱呵了声,脚尖踢了一下陈如涛,示意他继续。
“到了地方,他支使我把人拖下去,那时我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孩已经落气了。”
不得不说,其实那一刻他内心是如释重负的。
比起将还留有一口气的人活埋,当时的情况要让他好受得多。
这种庆幸甚至掩盖过了是他把人撞死的愧疚感。
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从容不迫地和阿志分工协作,处理完了现场。
那辆红车是阿志找关系卖掉的,说是清理过,不会有人发现出过问题。
直到有人提供了事故现场的照片,警察迅速抽丝剥茧找上了门。
犹如梦一场,他才不得不打破幻想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他本来已经说服自己那一天并没有发生过的。
强烈的落差几乎击垮了他,在来到这个诡谲的地方,见到了熟悉的面孔,他才感觉无所遁形,羞愧而痛苦。
陈如涛跪在地上,一步步爬到盲鬼面前,沉重地低下头,声音颤抖沙哑,带着哭腔:“对不起,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要是我当时不鬼迷心窍,直接送你去医院,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盲鬼怔怔的,垂下的双手揪住了桂一鸥的衣角,没有说话。
而桂一鸥,眼眶湿润,微微抬头,仿佛被眼前的景象触动。
实际上他在想的是,轻点啊朋友,本来身上这件衣服就破,一用力口子就更大了。
沈忱连一顿饭都不肯供给他,更别提一件新衣裳了。
呜呜,但是他说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他怕伤到人家。
所以他蹲了下来,自然地让盲鬼松开了手。
陈如涛的身影在渐渐消散,眼神渴求。
“呸!”桂一鸥厌恶地看着他,“你只是动动嘴皮子,别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原谅,虽然你离开以后什么也不记得,但你一辈子都得背负这种罪孽。”
一阵沉默后。
“那个……”印彪说,“我能走了吗?很高兴见到你们,不过待会我还有事呢。”
桂一鸥也奇怪为什么他还留在这里。
说起来他也被折磨得不轻,真就当真是个路过的好心人?
桂一鸥狐疑地问道:“该不会其实你是阿志吧?”
对方连连挥手否认了。
“我听都没听过这个人,而且就算换了个身体,如果是好兄弟,那从动作和语言习惯也能认出来,你说是吧?”
是有一定的道理,但出现在这里,必定有理由。
桂一鸥掐着滑溜溜的下巴,假装自己在拈须。
印彪走到了窗边,正对他们靠着墙,余光瞥了一眼高度,挠了挠头。
“知道你们这儿不是普通地方,从这跳下去我能回去吗?”
桂一鸥:“会死哦。”
“怎么可能?我又没做亏心事,你们凭什么把我困在这儿却放走了杀人犯?”他的语气有了起伏,动作神态也没那么从容了。
桂一鸥轻巧地小步挪过去,借着座椅的遮挡像是飘过去似的。
沈忱还像尊雕在耍酷,堵着印彪所在的那一行,桂一鸥过去扶上他的肩膀,声如细丝:“其实我们几个都是鬼,手段狠辣,心也脏得很。”
“最厌烦的,就是善人,尤其是那种高洁的,誓死不屈的,大好人,折磨起来最有意思。”
嫣红的细嫩舌尖在惨白的唇上扫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桂一鸥露出像是冷血动物在捕食猎物前的阴狠表情,凝视着印彪,让人狼狈地低下了头。
“不是听过吗?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桂一鸥幽幽说道。
“所以你要杀了我这个好人?”
“诶,好聪明,不过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就是那个遗留前年的祸害。”桂一鸥有走远了,到了教室的后方,指着一个角落笑了,“刚才你在这里醒来的是不是?”
印彪怔怔点头。
“你喜欢云吗?一大团一大团聚在一起,像是棉花糖,好漂亮。”桂一鸥说:“刚才你就像一朵红色的云,打散了揉碎了,漂浮在这个位置,真希望你也能看见。”
随着他慢条斯理的话语出口,印彪感觉自己体内升出一种锥心的痛,如同毒蚁入侵啃噬,痛楚覆盖上每一节骨头,每一层血肉。
熟悉到可怕,仿佛他真的不久前切身经历过。
巨大的恐惧吞噬了印彪,他不停吞咽着口水,想要压下那种窒息的感觉,却只是徒劳。
外面阴云密布,这里是学校最高的地方,他却看不见远方,没有楼房,没有群山,只有和天连成一片的浓雾。
游刃有余是因为他知道另外两个人罪大恶极,在这种衬托下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
况且在进来以前他正沉浸在喜悦之中。
“我敢拍着胸脯保证,我真的,真的,没有做伤害他的事。”印彪调整了呼吸的频率,从逼仄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眼神充满了真诚,桂一鸥都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难道他真的只是进来助攻的吗?
沈忱却开口了,“在法律意义上,不作为和作为一样,都可能成为犯罪的理由。”
桂一鸥一点便通,看着骤然心虚的印彪,心里也有了猜测。
“你当时其实是清醒的,但是故意没有救他,刚刚那么高兴,是因为你用线索换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是吗?名利双收吧。”
短短几天,他便已经了解了现在的人,遇事不慌先拍张照。
如同那天晚上的目击者,他看见了,拍了照片,却连报警电话也不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事后没看见相关新闻,便也不声张,直到司机挟持公交车的事情闹大,他忽然意识到手中的照片有了价值。
印彪也不再负隅顽抗,坦白了当时的情况。
“我站在树底下抽烟,听见了一声巨响,车祸就发生在我面前。可能是撞懵了,好一会没人下来,那小孩,趴在地上,四肢都软趴趴的别着,血留了一地。”印彪顿了顿,“我下意识拍了好些照片想发给朋友,但是忽然发现他那双空洞的眼,却好像在看我,嘴唇还在张张合合,看得我心里发毛。”
“车门开了,我一下子就躲了起来,拍到了司机的正面。他把人抱上车,我便偷偷离开了,想着应该是送医院了,不需要我去多管闲事。”
言至于此,印彪也激动了起来。
“我不救他,我有罪吗?我没有义务救他,就算我当时伸出援手,也是一样的结果,不是在半路就咽气了吗?”印彪拍着桌子,“说不定那司机恼羞成怒连我也撞死呢!你凭什么说我有罪?哪条法律写了?!”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印彪底气也足了起来。
桂一鸥却听得怒火中烧,一把推开沈忱,噔噔噔几步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巴掌,
觉得不解气,又连扇了几次,比他拍桌子的声音来得清脆!响亮!
“你最好搞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桂一鸥撂了狠话就转身,走到盲鬼身边,安抚着可怜的小孩。
“如果当时你选择报警,即使不能挽回性命,他也不会被埋到那样的地方去,说不定还能和家人见最后一面,他的父亲或许就不会这么想不开,又害了另一条人命。”
“也许你说的没错,你不犯法,但是这跟你是个人渣完全不冲突。”桂一鸥真的要气炸了。
印彪梗着脖子不作声。
之前在公交车上,素昧平生的老人在桂一鸥面前死去,桂一鸥哀伤落寞。
而如今知道了他们三个人的所作所为,只觉得盲鬼下手太轻。
还很遗憾盲鬼没有将那个阿志也拖进来折磨一通。
即使对几人而言这只是大梦一场,但哪怕能带给盲鬼一丝慰藉也好。
盲鬼被马面带走了,走之前像桂一鸥和沈忱鞠了一躬,乖巧地笑了笑,身上已经变得干净,墨镜也好好地戴着。
那辆红车以及车上昏睡的三个人都被带去了警局,沈忱只是一位无辜的被霸凌的小可怜,一问三摇头,便被放了回去。
阿志也没跑脱,处理地再仔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很快真相便会明朗。
至于那位爆料者,在向媒体□□了线索后,晚上噩梦不断,白天恍恍惚惚,竟然闯了红灯被压在车下,最终留下了残疾。
桂一鸥累了,回到现实后他又成了背后灵的形态,趴在沈忱的背后。
“你当时为什么一直在看天?”
“要下雨了。”
“你喜欢雨天吗?”
“还好。”
沈忱手上捧着一抔土,幼嫩的绿芽沾上了点点雨水,晃悠悠地坠在叶尖。
雨后天晴,它以后应该会长得很好吧。
在回去以前,沈忱给上次处理挟持公交车的警察打了电话,由此能够上门拜访那位公交车司机的母亲。
老人接连遭受重创,却还坚持着没有倒下,将家里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知道儿子多久才能出来,还能不能出来,但抱着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的信念,会一直等下去。
开门看到一个捧着土的陌生男孩,原地怔神了许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门边的架子上拿过来一个花盆。
花盆有着简单漂亮的花纹,精细的土壤,老人将嫩芽移栽了进去。
这里的流言蜚语太多,她不久以后就会离开,到时候会给它找一个宽敞点的地方。
对沈忱道了谢,合上了门。
没有说多余的话,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奶奶,将和同学顺路结伴回家的孙子给迎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