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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坦白 “满地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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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池舟从床上醒来,他只微微抬了下肩膀,便觉得四肢百骸的神经都被牵扯起来,全身上下酸痛一片。
眼睫很重,挂着将干未干的泪珠,眼尾的泪痕已经成膜,他揉了揉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
沙发、卧室,淋浴间,卧室……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盛泊淮像发了疯的野兽,对他做那些事情。
起初他不断地反抗,然而在盛泊淮面前这种反抗除了助兴,没有任何其他作用。盛泊淮大概是真生气了,池舟想,他恍惚记得最后盛泊淮把他抱到淋浴间,不断擦拭他脸上的眼泪。
池舟艰难地动了动肩膀,从床上起来,他披了件睡衣,走出去,走得很慢,步子微微颤抖。
卧室一片混乱,客厅也不相上下,池舟甚至能想起昨晚在沙发上盛泊淮用的那种姿势蛮狠地进入,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嘴唇破了,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转头,发现耳朵上也有咬痕,耳垂还是红的,像挂着一滴血。
他脸上无处遮掩的殷红,像白色调色盘上唯一的的亮点,让昨晚一整夜的情|事昭然若揭。
池舟洗漱好后往客厅走去,手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池舟在沙发和茶几周围四处搜寻,最后在沙发垫子下找到了手机,已经没电了,开不了机。
池舟找到茶几上的充电器准备充电,这才发现,茶几上摆着一份早餐,粥、牛奶、豆浆、油条,粤式早茶,还有一些泸溪河的甜点,林林总总的,似乎每样东西都来了一份。
早餐旁留着一张纸条。
池舟将纸条抽了出来,那字迹劲瘦有力,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希望你自由。
池舟把纸条缓缓放下,慢慢坐在沙发上,手机插上了充电器,开机过后显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其中有两三个是北京一导演打过来的,正是他回南明后钻研的综艺本的导演。
池舟喝了口水,咳了几声,确保自己能发出声音,以及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多么奇怪。
“咳咳——”
声音是能发出的,只是有些沙哑,喉咙也很难受,他撕开泸溪河的包装盒,拿出绿豆糕先点了点肚子,又喝了几口粥。
“咳咳——”
好多了。
池舟将电话播了回去,今天是十一月二十号,大概是节目要开始录制了,导演催池舟赶快过去。
“喂,小池啊,什么时候过来,我们准备二十八号开机,你这两天必须准备好飞过来哈,第一站就在北京。”
“嗯,陈导,”池舟放慢了语调,“我本来订了明天的机票过来,但是这两天突然有点事,身体有些不舒服,可能再得往后推两天,过两天一定给你个准话行吗?”
“行,你养好身体,有什么紧急事咱们开线上会议也行。”
“嗯,谢谢陈导。”
电话挂断了,池舟还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在沙发上枯坐了几分钟,他视线落在那张单薄的纸条上,目光却好像穿越了千万路途,到达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要不是莫雯及时赶来,池舟估计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自己这副惨状。
莫雯是来接猫的,他听说池舟这两天要走北京去,就自觉过来把熊猫领过去。
池舟被烧得迷迷糊糊,裹着羊绒睡衣跌跌撞撞走到门口开门,看见是莫雯,他松了一口气似的,全身瘫软下去。
莫雯一见到池舟这个鬼样子就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莫雯问,“卧槽,你手怎么这么烫,”
说完赶紧摸了一下池舟的额头,“我天,你这是要把自己作死!”
见池舟已经神志不清到话都到不上来了,莫雯立马呼叫了救护车,把池舟送到了医院,并立刻给盛泊淮打了电话。
池舟和莫雯前脚刚到医院,盛泊淮后脚也到了病房门口。
“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人都要死了,你都不知道?”莫雯盯着盛泊淮毫不留情地斥责。
盛泊淮脸色也不怎么好,冰冷如霜,他走过来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池舟,一言不发。
“欸,你怎么了?”大抵是察觉到对方情绪的不对劲,莫雯便多问了句,她目光在盛泊淮脸上仔细梭巡了一番,操心道:“好吧,也不怪你,你刚处理完你家的事,估计也没来得及照顾他,下次别这样了,不然追一辈子也追不回来,哎真是的。”
盛泊淮只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池舟,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暗,神情好像有那么一点愤怒又好像有些……悲伤。
他尝试去抓池舟的手,然而在触碰到对方皮肤的那一刻,池舟的手指下意识地弹跳了一下,就好像是因为恐惧而生成的自动反应。
莫雯店里有事,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便把照顾池舟的事全权交给盛泊淮,还声称这是他表现自己的最佳机会。
盛泊淮终于有了反应,他苦笑一下,说别走,今天闭店,营业额我加倍转给你。
莫雯呵呵两声,然后毅然决然地答应了,然后不解地问:“我不明白,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他不是更好吗?我在这里当电灯泡做什么?”
盛泊淮看她一眼,淡淡地说:“留下来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莫雯非常不解且无语,然而这种坐冷板凳还照拿工资的条件实在太具有吸引力了,于是她识相地闭了嘴,安安静静地在病床边打起了瞌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雯迷迷糊糊地醒来,是盛泊淮给叫醒的。
“怎么了怎么了,醒了?!”
“医生马上过来,我有事先走了,”盛泊淮说,“别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为什——”莫雯的话没说完,盛泊淮已经利落地转身出去了,而恰好这时候医生也进来了。
池舟醒来就看见旁边的莫雯,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模糊身影,此情此景让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医生检查一番后,和莫雯简单说了两句便走了,人没什么大碍,就是着凉感冒了。
池舟支撑起身子,靠在病床上,尴尬地解释:“可能是昨天去北京穿太少,被风吹感冒了。北京真是太冷了……”
“哦,好了就行,你不知道我在家门口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快要死了,欸。”
“你叹气干嘛?”
莫雯两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床沿上,看了看病房门,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焦灼的。”
“焦灼什么?”
“……”莫雯看了看病房门口,又将视线收回来,两眼无神地说,“晚上要不要去吃火锅,我请你?”
“不了吧,最近不太想吃火锅。”
“那去我家喝茶?”
“这个可以。”
晚上,蓝谷街,莫雯家。
池舟烧了一下午,吃过退烧药后就差不多恢复过来,头也不疼了,身体也不烫了,他瘫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和熊猫玩着眼对眼的游戏。
莫雯在旁边煮茶,茶壶水咕噜咕噜地冒泡,就像池舟此时此刻起起伏伏的心。
“姐,”池舟突然开口说,“我后悔了。”
莫雯将茶水倒入一小茶杯中,“嗯?后悔啥。”
“……算了,没什么。”池舟放弃了倾诉,他透过窗户眺望外面的云,窗户紧闭着,但他能感觉到有风在动,云在动,心也在摇摆起伏。
好像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喜欢一些固定的东西,池舟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喜欢北京,也不喜欢台湾,北京的宏伟庄严像沉重的乌云,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台湾的风太大,总能把风沙吹进人眼睛里去。
池舟最喜欢的是南明,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这里依山傍水,云高天阔,有他至亲的家人,有他在懵懂岁月便开始喜欢的爱人。它也许没有北京的庄严神圣,也没有上海的繁荣和国际化,但这里却莫名地让他魂牵梦萦,像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根,无论池舟走得多远,都将他的心牢牢拴在这块土地之下。
自由到底是什么呢?
“喂,在想什么?”莫雯的话像一直离膛的子弹,将将切断了池舟飘到远方的思绪。
“没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北京?这次又要多久才回来?”
“嗯……”池舟想了想,呷了一口茶,舌尖有点苦涩,他说:“不知道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北京,还是不知道多久回来?”莫雯问。
“不知道……还要不要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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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双星子国际楼十八层。
“顾泉的事情基本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相关视频和信息已经全部下架,官方也发布了道歉声明,相关部门也在着手处理和顾泉解约的几个品牌方的事情,至于顾泉本人,盛总你有什么需要当面跟他说得吗?”
盛泊淮坐在办公椅上,眼神冰冷漠然,他淡淡地说:“没有,把他父母和家人安顿好就行。”他扶了扶额头,微抬手让秘书退下。
秘书没有走,抬眼观察了一眼盛总的眼色,关心道:“盛总这两天没睡好吗?需不需要咖啡?”
“不用,你先出去。”
“许公关说有件事托我提醒你。”秘书边观察大老板的颜色,边吞吞吐吐地说道。
“什么事?”盛泊淮缓缓睁开眼睛,眉目深邃,目光如一把冰冷的刀刃。
“池先生今天的飞机,准确时间是晚上十点,”秘书抬手看了眼手表,说:“现在是晚上八点,如果——”
“出去。”盛泊淮沉声吩咐。
“是,”秘书根本不敢看老板的脸,好像多看一眼自己就会丢了工作一般,连忙识相地闭嘴,退了出去。
盛泊淮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他闭眼在办公椅上休憩了好一会,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这一会儿有几个电话打进来,来电铃声突兀地响起,一分钟、两分钟……然后电话挂了。
然而片刻之后,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盛泊淮不再无动于衷了,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提示,是高允天。
他皱了下眉头,声音格外地低沉,还有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什么事?”
“没什么,喝酒吗?”
“哪里?”
“老地方呗。”
他们喝酒的老地方其实就是君安小区十八楼的小套房。
盛泊淮离开南明后去TSIA发展后,第一年就在南明市的富人区购置了最豪华的一套别墅,但他没有退掉君安小区的套房,反而还把它买下来了。
高允天问他缘由。
盛泊淮一本正经地说为了纪念他为理想奋斗的日子。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君安十八楼套房内,窗外华灯初上,闪烁的霓虹灯于夜空流动漂浮,夜晚的南明市仿佛是科幻电影中的繁华城市。
此情此景没来由地让盛泊淮想起了他的家乡。
北城天街、洪崖洞、南滨路,长江大桥。
他的目光透过几米高的落地窗向半空投去,然后一跃而下,穿过时空隧道抵达远在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北城天街。
十八岁那年,盛泊淮和一群朋友站在北城天街的广场上,抬头仰望高楼林立的繁华大厦,然后一一在心中许下野心勃勃的愿望。
十七八岁的年纪,许的愿望干净又美好,他们有的希望以后做一个厉害的律师,有的希望和初恋永远在一起,有的希望以后可以买一套房,有的希望可以去国外留学,有的希望遇上真爱。
众人纷纷分享自己的愿望后,询问盛泊淮,你的愿望是什么?
盛泊淮想了想说,“爱情这种幼稚的愿望有什么好许的,我的愿望是金钱和自由。”
一群朋友见盛泊淮如此装逼,纷纷“嘁”了一声,然后说:“那祝你愿望成真,孤独终老,以后和钱过一辈子。”
盛泊淮笑着说:“承你吉言。”
时间回溯到现在,高允天一句话将盛泊淮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你知道我在问什么?”高允天说,“不然我今天晚上不会突然找你喝酒。”
盛泊淮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回过头将视线落回到幕布似的夜空,然后淡淡地说:“不知道。”
高允天本来就要开口骂了,哪知下一秒盛泊淮又改了口,缓缓说道:“从小到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我家,离开我的父母到很远的地方去,赚很多钱,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大四毕业那年,我申请了国外一所学校的读研名额,并顺利收到了offer,然而在出国的前一个月,我爸打来电话说,他们欠了人家五十万,如果三天之内不能还清就要杀人灭口。”
高允天有点愣。
“我用大学里积攒的所有钱帮他们还清了这笔债,代价是放弃了出国的机会,然后到上海一家出名的金融所工作,但是你知道的,金融圈不是普通人混的,如果不是官二代或者富二代,就永无出头之日。幸运地是,我在那时接到了你的邀请,到南明电视台来发展,南明是不错,但它只是我发展路上的一小段路,我的目的是在这里积攒人脉和资源,在乔姐和你身上学到经验和专业能力,然后再撤身单干。”
高允天凝神细听,在脑海中缓缓回想这家伙一路以来的发展之路,他原来只以为盛泊淮野心大,是个什么都想尝试一点的乐观主义者,加上人又聪明,再碰上点运气刚好拿下了TSIA,所以才能一直顺畅地发展到今天,成为整个界内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但走到现在回头再看,哪里是什么运气?盛泊淮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处心积虑地计算过。
“接到TSIA算是我人生路上的一个转折点,如果没有它,我可能到不了今天的位置,”盛泊淮看向窗外,远处的双星子写字楼熠熠生辉,作为南明市最高的地标性建筑,他的耀眼程度恰如夜空中最亮那的一颗星。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今天,有些时候为了拿下一笔投资,陪那群混蛋喝酒喝到胃出血,运气不好遇上爱玩赌博的混蛋还得假装和对方同流合污、臭味相投,比一比谁更肮脏龌龊。”盛泊淮嗤笑一声,似乎想到什么事情,把自己给逗乐了,然后他突然停下来,表情严肃,沉声说:“这么多年,林林总总的走散了很多人,你,乔姐,我爸……”
盛泊淮停顿了一秒,喉结上下轻轻滑动,开口说:“只有他走了,我会心痛。”
高允天干愣着,不知道是被这瓶价值不菲的珍藏酒给呛到了,还是被盛泊淮的表现所惊诧到,这句话像万里晴空悄然而至的一记晴空霹雳,上一秒还明亮的天空转瞬间就下起了雨。
盛泊淮从来不是把感情这东西宣之于口的人,他像一个缺乏情感激素的怪物,将所有细枝末节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皮囊之下,这些年,高允天从来没见过盛泊淮如此失魂落魄的时刻。
高允天转移视线,他清楚地知道盛泊淮向他倾诉这些情绪有多么难得。他像是不经意打开了对方情感的闸门,窥见了对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某些埋藏已久的东西伤痕累累地展开在他面前,他反而不自然起来。
盛泊淮看向夜空,远处一架飞机穿过长空,逐渐远去,即使知道那并不是池舟所在的航班,但却莫名其妙地让人心悸。
高允天循着盛泊淮的视线,俯瞰遍地流光溢彩的城市然后抬头看向夜空。
盛泊淮说:“满地都是六便士,只有他是我的月亮。”
高允天被盛泊淮突然地这么一句话给搞懵了,片刻后,才胡乱地接了句:“那怎么办,去追回来?反正北京很近。”
盛泊淮嗤笑了一声,“追了这么多年了,好像一点用没有。”
“你那是追吗?”高允天禁不住骂道,“谁一边追人一边订婚的?还有那么多花边消息?”
盛泊淮看高允天一眼,尴尬地喝一口酒,高允天以凌厉的眼神回视,心说,难道不是吗?
“你居然也相信那些媒体为博得流量而随意编造的花边消息?高台长,作为一个资深媒体人,你是不是也太不合格了。”
“你以前不也是玩这一套,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来家门口排队?”
“那是以前。”
“现在没有了?”
“说出来很丢人,如果说在遇到池舟以前我是个坚定的、对爱情嗤之以鼻的不婚主义者的话,那么在遇到池舟后,我就慢慢坚定了……一夫一妻制。”
高允天一口酒噗嗤一下喷出来,“妈的,盛泊淮,你真是有病!现在才说这些狗屁话,早干嘛去了!”